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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妈跌倒后请男护工照料,三个月后身体不适,医院检查竟是惊喜

发布时间:2025-10-27 11:23:09  浏览量:48

我是在一个初秋的午后摔倒的。

阳光很好,金灿灿的,像融化的蜂蜜,从窗户里淌进来,把我那间老房子的每一粒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正准备去阳台给那盆快要枯死的君子兰浇水。

脚下那块松动的木地板,我明明知道它在那里,像个潜伏多年的老伙计,平时走路都会绕着走。

可那天,鬼使神差地,就踩了上去。

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我看见窗外的梧桐树叶,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往下落。

看见阳光里飞舞的尘埃,像一群迷了路的小精灵。

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疼。

钻心的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寂静。

那盆君子兰的水壶滚到了一边,水洒了一地,慢慢地渗进地板的缝隙里,像一滩绝望的泪。

我就那么躺着,闻着地板散发出的陈旧木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灰尘的腥气。

我试着喊,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像是要敲碎我的胸膛。

儿子在国外,隔着一片望不到边的大洋。

老伴儿走了快十年了,墙上他的黑白照片,眼神还是那么温和,可他再也不能在我摔倒的时候,一把将我扶起来了。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叫“孤独”的东西,像藤蔓一样,从地板的缝隙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缠住了我的四肢,把我往无底的深渊里拽。

不知道过了多久,邻居张姐来敲门,说是给我送她自己蒸的枣糕。

敲了半天没人应,她觉得不对劲,叫来了物业,才把我从那片冰冷里捞了出来。

医生说,轻微脑震荡,加上尾椎骨裂,得静养,最好是卧床。

出院那天,儿子打了越洋电话过来,声音里满是焦急,说要给我请个护工。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说,妈,您别逞强了。

我没再犟。

我知道,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冰冷的地板上,早就被摔得粉碎了。

第二天,家政公司的人就领着一个小伙子上了门。

他叫小周。

很高,很瘦,像一根刚出土的竹笋,带着点青涩的挺拔。

皮肤很白,眼睛是那种很干净的单眼皮,看人的时候,眼神很专注,甚至有点过分的安静。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背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站在我家门口,阳光给他镶了一道金边,让他看起来有点不真实。

我心里是有些抵触的。

一个大男人,来照顾我一个老婆子,怎么想都别扭。

但他没给我太多时间去别扭。

他放下包,很自然地换上鞋套,然后开始打量我的屋子。

他的目光扫过我那些积了灰的书架,落满尘的钢琴,还有墙上老伴儿的照片。

他的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平静的观察。

“林老师,您家真安静。”他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清爽 ઉષ્ણ (qīngshuang),像山泉水。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姓林,还知道我是老师?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家政公司给的资料上有写。”

他开始干活了。

动作麻利,又有条不紊。

先是把我扶到床上,细心地在我的腰后垫上软枕。

他的手很大,很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触碰到我皮肤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收回一点力气,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然后他开始打扫。

他不像别的家政人员那样,用吸尘器轰隆隆地一通乱吸。

他用的是一块湿抹布,一点一点地擦。

擦书架的时候,他会先把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用另一块干布擦掉上面的灰,再整整齐齐地放回去。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身影在屋子里穿梭。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听见抹布擦过家具时“沙沙”的轻响,听见他偶尔移动椅子时发出的沉闷声音。

这个寂静了快十年的屋子,好像忽然之间,就有了心跳。

他做饭的手艺很好。

不是那种饭店里的大油大盐,而是很清淡的家常菜。

一碗小米粥,熬得又稠又糯,上面撒着几粒红色的枸杞。

一盘清炒的西兰花,碧绿生青,看着就有食欲。

他把小饭桌支在我的床上,一勺一勺地喂我。

我有些不自在,想自己来。

他很坚持:“医生说您尾椎有伤,不能乱动。”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我只好由着他。

勺子碰到我的嘴唇,温温的,很舒服。

小米粥的香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一起钻进我的鼻子里。

那是一种很干净,很让人安心的味道。

我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

老伴儿在的时候,都是我照顾他。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更是把日子过得像打仗一样,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我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被那种排山倒海的孤独感吞没。

可是现在,我躺在这里,像个没用的废人,却被一个陌生的大男孩,照顾得无微不至。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酸,有点涩,又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冬日里的一小口热汤,慢慢地熨帖着我那颗早已冰冷僵硬的心。

小周话不多。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默默地干活。

他会给我按摩肿胀的小腿,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他会每天帮我擦洗身体,动作专业又规矩,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让我这个老婆子都生不出半点尴尬。

他会把我那些快要枯死的花花草草,一盆一盆地搬到阳台上去晒太阳,浇水,修剪枯枝。

没过几天,那盆快死的君子兰,居然冒出了两片嫩绿的新芽。

有时候,我会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发呆。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为什么要来做护工这么辛苦又熬人的工作?

他好像对我的过去很感兴趣。

有一次,他擦拭那架蒙尘的钢琴时,忍不住用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下。

发出的声音沉闷而走调,像一个老人的叹息。

“林老师,您以前弹钢琴吗?”他回头问我。

我点点头:“年轻时候教音乐的。”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真好。”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花一点时间,用一块柔软的绒布,把那架钢琴擦得一尘不染。

他还从网上找了调音师的电话,问我要不要请人来调一下。

我说,不用了,都快二十年没碰过了,手都生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他买回来一本很新的钢琴谱。

是德彪西的《月光》。

他把琴谱摊开,放在钢琴上,然后坐在琴凳上,笨拙地,一个音一个音地,照着谱子往下按。

不成调,甚至有些刺耳。

可我躺在床上听着,眼眶却莫名其妙地湿了。

我好像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也是在这样一个午后,阳光正好,我坐在钢琴前,弹着这首《月光》,老伴儿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安安静静地听着。

琴声流淌,岁月静好。

小周似乎打开了我记忆的阀门。

他会翻看我书架上那些泛黄的旧书,然后缠着我给他讲书里的故事。

他会把我那些落了灰的老唱片,一张一张地擦干净,放在那个早就坏掉了的唱片机上,然后问我,这里面,哪一张是我最喜欢的。

我说,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第二天,他不知道从哪里,淘来了一个小小的,便携式的唱片机。

当那熟悉的,带着一点“滋啦”声的旋律在房间里响起时,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给他讲我和老伴儿的故事。

讲我们是怎么在大学的图书馆里认识的。

讲我们是如何在那个贫瘠的年代,省下半个月的口粮,就为了去看一场电影。

讲他是怎么在下雨天,把唯一的一件雨衣披在我身上,自己淋得像只落汤鸡。

我讲着讲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小周就坐在我的床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不像别人那样,劝我“别想了,都过去了”。

他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然后轻轻地说:“爷爷一定很爱您。”

那一刻,我感觉,他不像个护工,更像一个可以倾诉的晚辈,一个……家人。

他也会跟我说他自己的事。

他说他大学是学画画的,毕业后,在城市里漂了几年,靠画墙绘为生。

他说他曾经也有梦想,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在美术馆里办自己的画展。

可是,现实太骨感了。

他画的画卖不出去,房租都交不起。

最穷的时候,一连吃了一个星期的泡面。

“后来呢?”我问他。

“后来,就不画了。”他说的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妈生病了,很重的病,需要很多钱。”

他说,为了给他妈妈治病,他把画室退了,画具全都卖了,然后开始打好几份工。

送外卖,发传单,在工地上搬过砖。

后来,他妈妈还是走了。

他说,他妈妈临走前,一直住在医院里,身边有很多护工。

他看到那些护工,是怎么照顾病人的。

有的很敷衍,有的很不耐烦。

但也有的,特别有耐心,把病人当成自己的亲人一样。

他说,他妈妈走后,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画笔是拿不起来了,心气儿没了。

有一天,他路过一家家政公司,看到在招护工,他就鬼使神差地进去了。

他说:“我觉得,好好照顾一个人,也是一件挺有意义的事。”

我看着他,这个才二十多岁的男孩子,眼睛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沧桑和通透。

我们两个,一个是被时间抛弃的老人,一个是被现实击碎了梦想的年轻人。

两颗孤独的灵魂,在这个小小的,封闭的屋子里,竟然找到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我开始依赖他。

不仅仅是生活上。

我开始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端着早餐的笑脸。

开始习惯听着他在厨房里忙碌时,锅碗瓢盆发出的叮当声。

开始习惯他每天晚上给我读一段书,或者放一首老歌,然后跟我说“晚安”。

他的存在,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原本死水一潭的生活,让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等死的废人。

我开始期待第二天的太阳。

我甚至开始想,等我的伤好了,我要重新把钢琴练起来。

我要把我那些花花草草都养得漂漂亮亮的。

我甚至……想给他画一幅画。

虽然我从来没学过画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快三个月了。

我的伤好了很多,已经可以拄着拐杖,在屋子里慢慢地走了。

小周还是像以前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只是,我们之间的气氛,好像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有时候,我的目光会和他不经意地撞在一起。

他会立刻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慌乱地移开视线,耳根会微微泛红。

有时候,他帮我按摩的时候,手指会不小心碰到我的手。

我们俩都会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像春天里,刚刚冒出头的青草尖儿,带着一点点痒,一点点甜。

我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婆子,怎么会不懂。

可是,我不敢想。

我能给他什么呢?

我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而他,还有大好的人生。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是年龄,是时间,是世俗的眼光。

我开始刻意地疏远他。

我不再让他喂我吃饭。

我不再让他帮我擦洗身体。

我不再让他给我读睡前故事。

我甚至开始挑剔他做的饭菜,嫌这个太咸,那个太淡。

小周很敏感。

他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在我身边转悠。

他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分内的事,然后就一个人待在阳台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落寞。

我心里很难受,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

我知道我伤害了他。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下起了很大的雨。

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像是要冲破玻璃闯进来。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把整个屋子照得惨白。

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我从小就怕打雷。

老伴儿在的时候,每到下雨天,他都会把我搂在怀里,捂住我的耳朵。

他说,别怕,有我呢。

可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我蜷缩在被子里,吓得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是小周。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到我的床边。

“林老师,您是不是怕打雷?”他轻声问。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举动。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了我的床边。

“我陪着您。”他说。

我们就那么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谁也没说话。

房间里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雨声,和我们两个人,一大一小,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存在,就像一剂镇定剂,让我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我不再害怕了。

外面的风雨再大,好像也和我无关了。

因为我知道,这个屋子里,有个人陪着我。

“小周。”我轻声喊他。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在黑暗中,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

聊他的画,聊我的琴。

聊他死去的妈妈,聊我过世的老伴儿。

我们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说给彼此听。

说到最后,我们都哭了。

他的眼泪,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我伸出手,想帮他擦掉眼泪。

可我的手,却被他紧紧地握住了。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正在向我靠近。

他的气息,带着雨后的潮湿和牛奶的香甜,将我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然后,一个温热的,带着点颤抖的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很轻,很柔。

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拂过我的心尖。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我该推开他的。

我知道我该推开他的。

可是,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我甚至,下意识地,回应了他。

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小周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字写得很清秀。

“林老师,对不起。我走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他走了。

就这么走了。

像一阵风,来过,然后又消失了。

只留下一室的寂静,和……我心里的兵荒马乱。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着窗外的日升日落。

只是,这个屋子,好像处处都留下了他的痕迹。

厨房里,有他用过的围裙。

阳台上,有他侍弄过的花草。

钢琴上,还摊着那本他没弹完的《月光》。

我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他的影子,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那个雨夜,就是他那个滚烫的吻。

我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呼呼地疼。

我开始感到身体不舒服。

总是觉得很疲惫,嗜睡,还总是恶心想吐。

我以为是摔倒的后遗症,或者是人老了,身体机能下降了。

就没太当回事。

直到有一天,我在厨房做饭,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又摔倒。

我扶着流理台,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我年轻的时候,怀我儿子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一个荒唐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从我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都多大年纪了,早就停经十几年了,怎么可能……

可是,那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我心里滋长。

我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去了医院。

挂了妇科。

坐在诊室里,看着周围那些年轻的,挺着大肚子的姑娘,我感觉自己像个怪物,无地自容。

医生是个很年轻的女大夫,看了我一眼,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我的症状说了一遍。

女大夫皱了皱眉,说:“您这个年纪,先去做个B超看看吧,排除一下器质性病变。”

我拿着单子,手都在抖。

躺在B超室冰冷的床上,当那个冰凉的探头在我肚子上移动的时候,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做B超的医生,是个中年男人,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医生,我……我是不是……”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个医生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震惊、疑惑和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他推了推眼镜,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用一种比我还不敢相信的语气,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大姐,您……您这是……怀孕了啊。看大小,快三个月了。”

轰的一声。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怀孕了。

我怀孕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天雷,把我劈得外焦里嫩,魂飞魄散。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B超室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妇科诊室的。

我只记得,那个年轻的女医生,拿着我的B超单,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

她反反复复地问了我好几遍我的年龄。

然后,她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说:“阿姨,您这……真是个医学奇迹啊。”

奇迹?

这哪里是奇迹?

这分明是一场荒谬绝伦的灾难!

我拿着那张写着“宫内早孕”的化验单,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太阳很大,刺得我眼睛生疼。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三个字,在不停地回响。

怀孕了。

怀孕了。

我该怎么办?

我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太婆,怀了孕。

孩子的父亲,是一个比我儿子还小的大男孩。

而这个男孩,现在,不知所踪。

我怎么跟我远在国外的儿子交代?

我怎么跟那些认识我一辈子的街坊邻居交代?

我怎么面对我自己?

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只知道,我不能回家。

我不能回到那个充满了他的气息的屋子。

那里会让我窒息。

我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妈妈,有互相搀扶着走路的老夫老妻,有追逐嬉闹的孩子。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幸福。

而我,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异类。

我把那张B超单,一遍一遍地看。

那张小小的,黑白的图片上,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孕囊。

那就是我的孩子。

一个不该出现,却又真实存在的生命。

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我的小腹。

那里,还很平坦。

可是,我知道,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我的身体里,悄悄地生根,发芽。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眼泪都干了。

我开始冷静下来,思考。

这个孩子,不能要。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我都不能把他生下来。

我的身体,我的年龄,我的处境,都不允许。

我必须去做手术,尽快。

就当是做了一场荒唐的梦。

梦醒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我打定了主意,心里反而平静了一些。

我站起身,准备回家。

可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一个人。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

还是那么高,那么瘦。

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洒在他的身上。

是小周。

他瘦了,也黑了。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颓唐。

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愧疚,有担忧,有挣扎,还有……一丝丝的期盼。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我们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最后,还是他先动了。

他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

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我的心上。

他走到我的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攥在手里的那张化验单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老师,我……”

他只说出了这三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该恨他吗?

是他让我陷入了如此不堪的境地。

可是,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痛苦和自责的脸,我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那个雨夜,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我也有责任。

是我,没有守住自己的心。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开口,声音比他还要沙哑。

“我……不放心您。”他说,“我那天走了以后,每天都来这里。我想看看您,又不敢让您看见。”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都看到了?”我扬了扬手里的化验单。

他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林老师,我对不起您。都是我的错。”

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就那么站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委屈,都在他那句“对不起”里,烟消云散了。

“不怪你。”我说,“我们……都有错。”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化验单,递到他的面前。

“这个孩子,我不能要。”我说得很平静。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痛苦。

“不,林老师,不……”他语无伦次地说,“您别这样,您听我说。让我负责,好不好?我会负责的!”

负责?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苦笑。

他拿什么负责?

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怎么去负责一个孩子,和我这样一个……老女人。

“小周,你冷静一点。”我说,“你听我说。我们不合适。这个孩子,是个错误。我们必须,纠正这个错误。”

“不是错误!”他突然大声地喊了出来,引得路人都朝我们这边看。

他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立刻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却异常的坚定。

“这不是错误。林老师,我喜欢您。从我第一眼看到您,我就喜欢您。我喜欢您家的书,喜欢您的钢琴,喜欢您给我讲您过去的故事。我喜欢您的一切。”

他的这番话,像一颗炸弹,在我的心里,炸开了花。

我震惊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喜欢我?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孩子,说喜欢我这个快六十岁的老太婆?

这太荒唐了。

“小周,你别说傻话了。”我摇着头,“你那不是喜欢,你只是……你只是把我当成了长辈,当成了你妈妈的替代品。”

“不是的!”他急切地反驳,“我分得清。我知道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林老师,我是真的喜欢您。我想照顾您一辈子。”

他的眼神,那么真诚,那么炙热。

看得我,心慌意乱。

“一辈子?”我自嘲地笑了笑,“我还有几年的一辈子?小周,你还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不能把你自己,毁在我身上。”

“没有您,我的人生,早就毁了。”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是您,是您让我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是您让我知道,原来生活不只是苟且,还有……还有光。”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我看着他,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们两个人,就在公园里,相对无言,泪流满面。

像两个傻子。

最后,我还是坚持了我的决定。

去做手术。

小周没有再反对。

他只是红着眼睛,对我说:“好。我都听您的。但是,您必须答应我,让我陪着您。”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坚持的脸,点了点头。

手术那天,是他陪我去的。

他跑前跑后,挂号,缴费,拿药。

把我照顾得,比他做护工的时候,还要细致。

进手术室之前,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林老师,别怕。”他说,“我在外面等您。”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当麻药一点一点地注入我的身体,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我的脑海里,闪过的,是小周的脸。

他那双干净的,专注的眼睛。

他笑起来时,露出的两颗小虎牙。

还有他,在那个雨夜,落在我额头上的,那个滚烫的吻。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午后。

阳光很好,我没有摔倒。

我弹着那首《月光》,老伴儿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靜地听着。

小周就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画笔,在画板上,画着我们。

他的脸上,带着温暖的笑。

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病房里了。

小周就守在我的床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我伸出手,想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

可我的手刚一动,他就醒了。

“林老师,您醒了?”他惊喜地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对他笑了笑。

“我没事。”

他好像还是不放心,又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把医生叫了过来。

医生给我检查了一遍,说一切都好,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能恢复。

小周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给我倒了水,又削了苹果,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我吃。

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突然就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我自己都觉得,疯狂又大胆的决定。

“小周。”我喊他。

“嗯?”

“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说……你说你喜欢我,想照顾我一辈子。”

他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算。”

那个字,很轻,但,掷地有声。

我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那好。”我说,“从今天起,你就留下来吧。不是以护工的身份,而是……”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我家人的身份。”

小周彻底呆住了。

他傻傻地看着我,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

那光芒,亮得,比窗外的太阳,还要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用力地点头。

眼泪,又一次,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痛苦的,是喜悦的。

出院后,小周就正式地,搬进了我的家。

他把他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一个画板,几箱子书,和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

我们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轨道,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他不再叫我“林老师”了。

他开始叫我的名字,林婉。

一开始,我很不习惯。

后来,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

他会在我叫他“小周”的时候,很认真地纠正我,说,叫我周寻。

周寻。

寻寻觅觅。

我不知道,他是在寻觅什么。

或许,是在寻觅一个家吧。

他把那架闲置了二十年的钢琴,请人来调了音。

然后,他开始教我,重新弹琴。

我的手,已经很生疏了。

他就会握着我的手,一个音一个音地,带着我弹。

他的手,很大,很暖。

包裹着我那双布满皱纹,冰冷的手。

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我的心里。

他又开始画画了。

他把画板,支在了阳台上。

每天,他都会画很久。

他画窗外的梧桐树,画楼下嬉戏的猫,画那盆被他救活了的君子兰。

更多的时候,他画我。

画我看书的样子,画我弹琴的样子,画我浇花的样子。

在他的画里,我不是一个干瘪枯瘦的老太婆。

我的眼睛里,有光。

我的嘴角,有笑。

我的脸上,有一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叫做“幸福”的神采。

我把我和周寻的事情,告诉了我儿子。

在视频里,我能看到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骂我,会说我老糊涂了。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对我说:“妈,只要您开心就好。”

他说,他这些年,在国外,其实一直很愧疚。

他知道我一个人在国内,很孤单。

他一直想接我过去,可我又不愿意离开这个我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他说:“周寻……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妈,有人陪着您,我就放心了。”

挂掉电话,我哭了。

我以为,我会失去我的儿子。

可我没有。

我得到了他的理解和祝福。

我和周寻,就这样,过起了我们自己的小日子。

没有领证,没有婚礼。

我们不需要那些形式上的东西,来证明我们的关系。

我们只是,安安静D地,陪伴着彼此。

他会陪我,去逛菜市场。

他会牵着我的手,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在夕阳下散步。

他会给我讲,他新看的电影。

我会给他读,我新写的诗。

我们的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杯白开水里,放了多少糖。

有时候,我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问自己。

我后悔吗?

后悔那个孩子的离开吗?

我想,我是有一点点遗憾的。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那个孩子的到来,不是为了让我成为一个母亲。

他只是一个信使。

他来,是为了告诉我,我的人生,还没有结束。

我还有,去爱与被爱的权利。

他来,是为了把周寻,重新带回到我的身边。

这就够了。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

冬天来了。

下了第一场雪。

我和周寻,坐在阳台的摇椅上,裹着同一条毯子,看着窗外,白雪皑皑的世界。

他的画室,已经重新开张了。

就在我们家附近。

他说,他不想再做什么大画家了。

他就想,安安静静地画画,然后,守着我。

我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宽,很厚实。

让人觉得,很安心。

“周寻。”

“嗯?”

“谢谢你。”

“应该我谢谢你。”他收紧了手臂,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谢谢你,林婉。谢谢你,让我找到了家。”

我笑了。

眼泪,却不自觉地,滑了下来。

我知道,这一次,是喜悦的泪。

是幸福的泪。

我这一生,前半生,给了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我的事业。

我以为,我的后半生,就会在无尽的孤寂和等待中,慢慢地走向终点。

可我没想到,在我人生的暮年,上天,又给了我一份,如此厚重的礼物。

他让我摔了一跤,摔碎了我固守了几十年的骄傲和体面。

却也让我,在废墟之上,重新拾起了,爱与被爱的勇气。

窗外的雪,还在下。

整个世界,都变得,那么安静,那么洁白。

我知道,这,不是我人生的终点。

这,只是我们故事的,另一个,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