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被活活打死那天,我正抱着琵琶,为太守的小妾弹奏一曲凤求凰
发布时间:2025-11-26 14:16:12 浏览量:26
那一根紧绷的琵琶弦崩断的时候,发出的声响凄厉且尖锐,宛如裂帛。
彼时,我正坐在太守府雕梁画栋的暖阁里,怀抱那把象牙轴的琵琶,强忍着指尖钻心的剧痛,为太守那刚过门的第五房小妾柳氏,弹奏着一曲旖旎缠绵的《凤求凰》。
弦断音绝,指尖一阵温热,那血珠子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瞬间便染红了雪白的琴板,触目惊心。
而在这一声断弦的脆响里,仿佛某种更为惨烈的预兆应验了——就在同一时刻,那个生我养我、教我吹箫辨音的父亲,那颗操劳了半辈子的心脏,也像这根弦一样,骤然停止了跳动。
堂上那原本听得如痴如醉的柳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坏了兴致。她那一双描画精致的柳眉瞬间倒竖,手中的团扇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养你们这帮贱骨头有什么用?连个助兴的曲子都弹不顺畅,来人啊,给我掌嘴!”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身子却纹丝未动。
并非我骨头硬,也不是我此时不想求饶,而是我深知,在这太守府的高墙之内,乐籍女子的眼泪是最廉价的水。
我们是乐户,是这世道里最卑微的尘埃,是下九流里的下九流。在这些达官贵人的眼中,我们不过是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高兴了赏点残羹冷炙,不高兴了,随时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轻易地夺去我们的性命。
父亲生前常在这个时候护着我,他总说:“阿阮,咱们命虽贱,入了乐籍身不由己,但这脊梁骨得自己撑着。除了天地父母,别轻易给那些拿咱们当玩意儿的人下跪。”
所以我咬着牙,挺直了背脊,死也不肯在那两个粗使婆子面前弯下腰去。
那两个婆子得了令,满脸横肉地冲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我的胳膊。就在那带着劲风的巴掌即将落在我脸颊上的千钧一发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至极的嘈杂声,那是鸡飞狗跳般的惊恐。
紧接着,一个浑身是泥、跌跌撞撞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暖阁。
他脸上糊满了鲜血和尘土,早已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变调:“不好了!出大事了!阮……阮师傅他……”
我那原本麻木的心脏猛地一缩,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家丁。
柳氏正要发作,见状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唾沫,骂道:“嚷嚷什么!真是晦气!不过是一个贱籍乐户的生死,也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惊扰了本夫人的雅兴?”
那家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甚至不敢抬头看柳氏一眼,那双惊恐未定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嘴唇哆嗦得如同风中的枯叶:
“阮师傅……他……他被周管事活活打死了!”
周管事。那个太守府里总是眯着眼、笑得像尊弥勒佛一样的管家,那个上个月还假惺惺夸赞父亲洞箫吹得乃是江南一绝的周扒皮。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嗡”的一声巨响,将所有的理智与感官通通震碎。
爹……死了?
这怎么可能呢?
晨光熹微之时,他还站在破败的院门口,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我的发顶,笑得那样憨厚温暖:“阿阮,今日去府里好生弹曲子,莫要惹贵人生气。早点回来,爹今日攒了几个铜板,给你买你最爱吃的糖葫芦。”
他说过的,他这些年省吃俭用,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添置,就是为了攒够银两。他说再过两年,便能去求求周管事,哪怕是倾家荡产,也要给我赎身,让我脱了这该死的乐户籍,像寻常人家的清白女儿一样,嫁人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说,他这辈子窝囊,没什么大出息,唯一的愿望就是让我活得像个人。
可现在,糖葫芦还没吃到,他却死了。
被活活打死在了这朱门高墙之内。
我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怀中的琵琶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金砖上,琴颈断裂。
那声音,比方才的断弦声还要刺耳,还要绝望。
柳氏被这动静吓得捂住了胸口,随即嫌恶地用帕子掩住口鼻:“真是个丧门星!晦气死了!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我像一条死狗一样,被那些婆子拖行着穿过长长的回廊。
爹,你教我的道理,好像全错了。
你让我们挺直脊梁,可你不知道,我们的脊梁骨再硬、再直,也终究硬不过权贵手中的那根杀威棒。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
父亲的尸体就这样被随意地扔在了太守府后院那 阴暗潮湿的柴房门口,上面仅仅盖着一张破旧不堪、到处是漏洞的草席。
我发了疯一般冲过去的时候,那草席的一角已经被附近的野狗掀开了,露出下面惨不忍睹的景象。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不敢看。
我颤抖着双手跪下来,试图将那草席重新盖好,想要保留父亲最后的一点体面。
可是,那一幕还是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狠狠地烫进了我的眼底。
父亲那张原本慈祥的脸庞,此刻已经完全扭曲变形,青紫交错,血肉模糊,几乎分辨不出五官。
唯一完好的,是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球突出,直勾勾地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的苍天。
他在看什么?
是在看这世道的不公吗?
还是在等一个迟迟不来的公道?
可这世道,哪有留给我们这种贱户的公道啊!
周围陆陆续续围拢了一圈人,有府里看热闹的下人,也有路过的街坊邻居。他们对着地上的尸体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像是看着一只死去的畜 生。
“唉,真是可惜了,阮师傅那一手洞箫,吹得那是真好听,可惜命太薄了。”
“谁说不是呢,这就是命苦。”
“我听说是他不知好歹,顶撞了周管事,这才遭了毒手。”
“什么顶撞,”一个卖菜的大婶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府里的老人说,是阮师傅想给自家闺女赎身,偷偷攒了一辈子的体己钱,想去疏通关系。结果这事儿被周管事知道了,那周扒皮不但把钱全都抢了去,还说他私藏财物,图谋不轨,这才……”
她的话没说完,但余下的意思,已经如同一把把尖刀,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原来竟是这样。
父亲不是为了自己,他是为了我。
他省下的每一口饭,攒下的每一个铜板,不是为了买什么糖葫芦,而是为了给我买一条通往光明的生路。
我趴在父亲冰冷的尸体上,张大了嘴巴想要嚎啕大哭,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那种极致的悲伤过后,是滔天的恨意。
恨,就像是有毒的藤蔓,从我的心底最深处疯长出来,死死缠住了我的五脏六腑,勒得我几欲窒息。
我恨周管事,恨那高高在上的太守,恨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柳氏,更恨这个吃人连骨头都不吐的世道。
就在这时,原本喧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一阵骚动。
“快看!那不是隔壁的陈秀才吗?”
“陈公子怎么来这种腌臜地方?也不怕脏了鞋。”
我木然地抬起头,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身穿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正缓步挤了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卷书,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与倔强,与这柴房门口的恶臭、血腥以及周围人的麻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他叫陈子青。
是个穷得叮当响的秀才,就住在我们家隔壁那间漏雨的破屋子里。
平日里,他除了读书,便是帮人抄书换点米粮度日。
父亲生前常叮嘱我,陈子青是个将来要有大出息的人,是天上的云,让我离他远点,别让我们这种下九流的乐户身份,玷污了人家的清白名声。
此刻,陈子青看到了地上那惨不忍睹的尸体,也看到了满身血污、狼狈不堪趴在尸体上的我。
他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阿阮姑娘……”他蹲下身,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节哀。”
我死死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轻轻叹了口气,竟当着众人的面,解开了自己那件视若珍宝的长衫,动作轻柔地盖在了我爹的尸身上,遮住了那让人不忍卒睹的伤口。
“逝者已矣,不能让他就这样曝尸荒野。”他低声说道。
那件青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还有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
那是我在这充满血腥味的世界里,从未闻过的、属于“干净”的味道。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粗砺,像是两块砂纸在相互摩擦:
“陈公子,你会杀人吗?”
他明显愣住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问出这样大逆不道的问题。
陈子青没有回答那个关于杀戮的问题。
他只是沉默着用那双只拿过圣贤书的手,帮我一起,将父亲沉重的遗体搬回了我们那间家徒四壁的小屋。
屋子逼仄而昏暗,除了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和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什么都没有。
墙角依然静静地立着父亲用了多年的那支洞箫,箫身上早已布满了岁月的裂纹,正如父亲那操劳的一生。
陈子青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就着盆里的清水,一点一点,细致地擦去父亲脸上的血污和泥土。
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认真,神情专注得仿佛是在修补一件稀世珍宝,而非面对一具可怖的尸体。
我木然地站在一旁,借着昏黄的油灯,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陈公子。”我又叫了他一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嗯?”他没有回头,手中的动作未停。
“你怕死吗?”
他擦拭尸体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良久,才轻声说道:“怕。我也只是凡胎肉体。我怕死了,就再也读不完这世间的圣贤书,见不到这大好河山的山山水水了。”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语气尖锐,“那圣贤书里,教你怎么报仇了吗?教你怎么让一个命如草芥的贱户,去向那些权贵申冤了吗?”
他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发现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漆黑夜空中最亮的寒星,带着一股子摄人心魄的力量。
“阿阮姑娘,”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圣贤书教我仁义礼智信,教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它确实没教我如何在一个不讲道理的世道里,活出一个人样来。”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坚定而锐利:
“不过……它也教了我另一件事。”
“什么?”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但若是这世道错了,那总该有人要去把它拨乱反正,而不是随波逐流。”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拨乱反正?
就凭他?一个连米缸都填不满的穷秀才?
可不知为什么,就在那一刻,我心里那块因为父亲惨死而被冻结成冰的地方,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一丝暖风透了进来。
……
父亲下葬的那天,天空阴沉得可怕,淅淅沥沥地下着冰凉的毛毛细雨。
整个乐户聚集的大杂院里,除了我,没有一个人来送他一程。
那些平日里和父亲称兄道弟、酒肉不离的乐师们,一个个都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屋里,连窗户都不敢开。
他们怕被牵连,怕得罪了太守府,怕丢了那口赏赐的饭碗。
我孤零零地捧着一碗黄土,跪在城外乱葬岗那座简陋的新坟前。
“爹,我不要糖葫芦了。”我将脸贴在湿冷的泥土上,轻声呢喃,“阿阮不馋了,阿阮只要你回来……”
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混着雨水,渗进了泥土里。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雨停了。
不,是有人帮我挡住了雨。
陈子青就站在我身后,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静静地为我遮挡着风雨。他的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早已被雨水打湿,却浑然不觉。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我的头发和丧服,也打湿了他的青衫。
我缓缓站起身,转过身去,仰头看着他。
“陈子青。”我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他的全名。
他应了一声,目光温和:“我在。”
“你之前说的,要把这世道拨乱反正,还算数吗?”
他看着我,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滴在他的肩头,晕开一片深色。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算数。”
“好。”我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眼神中再无半点之前的懦弱与迷茫,“那你教我读书吧。”
他明显愣住了。
“教我识字,教我读懂那些圣贤书,教我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真正地活得像个人。”
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想再只抱着琵琶,做个取悦他人的玩物了。我想知道,那些书里,到底藏着什么力量。我想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凭什么就能随意践踏我们的尊严,决定我们的生死。”
陈子青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我的灵魂深处。
最后,他将手中的伞柄微微倾斜,完全遮住了我的头顶,自己却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雨中。
“好。”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幕,清晰而有力,“我教你。”
那一刻,在这凄风苦雨的乱葬岗上,我觉得父亲留给我的,不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还有一个虽然微弱,却足以燎原的希望火种。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被劈成了两半。
白昼里,我依旧是太守府里那个低眉顺眼、卑微怯懦的琵琶女,在权贵的酒席间强颜欢笑,任人打骂羞辱。
而当夜幕降临,我洗去脸上的铅华,便成了陈子青唯一的学生。
我们就在他那间简陋狭窄的书房里,点一盏如豆的油灯,两卷泛黄的古书,便是我们全部的天地。
他教我读《论语》,讲“仁者爱人”;教我诵《诗经》,吟“知我者谓我心忧”;更教我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我学得很慢,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因为我白天要在那高强度的弹奏中耗尽心力,晚上回来时,手指常常带着被琴弦勒出的新伤旧痕,连握笔都颤抖不已。
但陈子青极有耐心。
他会轻轻握着我那双布满茧子的手,手把手地教我运笔、行文。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当他的手包裹住我的手时,那一瞬间的温度,竟让我这颗早已死去的心,漏跳了一拍。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念一句,我便跟着念一句。
“这句诗,不是这么念的。”某日,我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他愣了一下,放下书卷,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哦?那阿阮你说说,该是怎么个念法?”
我没有回答,只是放下手中的毛笔,转身抱起角落里那支父亲留下的、已经有些陈旧的洞箫。
我将箫管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
一曲《凤求凰》的旋律,如流水般缓缓倾泻而出。
那曲调,不再是太守府里那种为了讨好权贵而刻意加入的靡靡之音,也没有了往日的脂粉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孤高,一种如同寒梅傲雪般的坚韧,以及对自由与真情最原始、最炽热的渴望。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陈子青怔怔地看着我,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名为震撼的光芒。
“阿阮……”他轻声唤我的名字,语气中带着几分动容,“你懂音乐。你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皓首穷经的腐儒,更懂得这诗词里的魂魄。”
我放下洞箫,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是啊,我懂音乐里的魂,可我不懂这人间的魂。我不懂为何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
“陈子青,”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你将来,会考上状元,做大官吗?”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书卷,然后重重地点头:“会。我一定会的。”
“那……到时候,你还会记得我这个乐户女吗?”
“我会。”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宛如立誓一般庄重:
“阿阮,我陈子青此生,若不能为你脱去这卑贱的乐籍,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再受人欺凌,我誓不为人。”
他的话,像是一粒带火的星子,掉进了我心里那片早已荒芜枯败的草原,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烧得我眼眶发热。
我相信他。
哪怕这世道再浑浊,我也愿意相信眼前这个清澈的人。
日子就这样在墨香与琴音中一天天流逝。
我的琴技,在他的指点下,愈发精妙入神,仿佛注入了灵魂;我的学识,也在他的教导下,渐渐开阔,不再局限于那一方小小的乐坊。
我们之间,似乎滋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会在我手指被琴弦割破流血时,笨拙而小心地为我上药,嘴里还要念叨着“女子当爱惜自己”;我会在他夜读不知寒暑时,默默为他披上一件衣裳,端去一碗热腾腾的白粥。
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言语和动作,发乎情,止乎礼,但那种心意相通的默契,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来得更加坚定。
直到那天,一个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湖面,打破了这份宁静。
郡里来了个大人物。
听说是京城来的监察御史,奉旨巡查江南民情。
太守府上下顿时如临大敌,张灯结彩,洒扫庭院,准备迎接这位钦差大驾。
而我那如浮萍般的命运,也在这场盛大的迎接中,迎来了第一次生与死的转折。
监察御史要来,太守为了讨好这位京官,自然要搜罗最好的乐师助兴。
放眼整个太守府,能拿得出手的,唯有我一人。
一向视我如草芥的柳氏破天荒地把我叫到了跟前,脸上堆满了虚假的笑意,那神情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阿阮啊,”她翘着兰花指,端起茶碗轻轻撇去浮沫,眼神却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这次可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那位御史大人,可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权势滔天。你要是能把他伺候高兴了,若是大人一开金口,赏你个良籍,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良籍。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意,恭敬地答道:“是,奴婢明白。”
我当然明白。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哪里是想帮我脱籍?她分明是想把我当成一件精美的礼物,送给那位御史大人,好换取太守的仕途平顺,换取她在府中的地位稳固。
我更明白,一旦我进了那位御史的眼,被带走或是被玩弄,我的人生就彻底毁了,再也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那天晚上,夜色如墨。
我找到陈子青,将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听完,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瞬间变得铁青,手里的书卷被他捏得死紧,指节泛白。
“不行!绝对不行!”他激动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长衫带起一阵急风,“那个御史我早有耳闻,是个出了名的好色之徒,贪婪成性!你若是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那我能怎么办?”我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反而异常平静,“不去,就是抗命,太守府有一百种方法让我死得无声无息。去了,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什么生机!那分明是火坑!”他猛地冲过来,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我生疼,眼中满是红血丝,“阿阮,你信我!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考上了功名,有了权力,我一定……”
“等你考上功名,要多久?三年?还是五年?”
我打断了他,声音轻柔却残忍:“陈子青,我等不了那么久了。在这个吃人的太守府,我也许活不过这个冬天。”
我看着他痛苦而绝望的眼神,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但我更清楚,在这个命比纸薄的世道,等待,是最奢侈、最无用的东西。
“我去。”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但我绝不会任人宰割。”
我告诉他,我有一个计划。
一个疯狂、险之又险,但或许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划。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宴会上,成为那个推波助澜的人。
陈子青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担忧,更有深深的心疼。
他犹豫了很久,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后,他闭上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哑声道,“这条命,我陪你一起赌。”
……
监察御史到来的那天晚上,太守府灯火通明,奢华至极。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们腰肢款摆,香风阵阵。
我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素色衣裙,怀里抱着那把修补好的琵琶,静静地站在堂下。
我故意没有施粉黛,素面朝天,在一群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乐伎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那么引人注目。
果不其然,我很快就引起了那位御史大人的注意。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满面油光,一双浑浊且色眯眯的眼睛像是一条湿腻的毒蛇,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游走。
“抬起头来,让本官瞧瞧。”他手里把玩着酒杯,懒洋洋地说道。
我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如水,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
他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发现了新奇的猎物一般笑了。
“有点意思,倒是这满园庸脂俗粉里的一股清流。”他伸出胖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指了指我,“就你了,过来,给本官弹一曲。”
我抱着琵琶,依言走到他面前不远处,跪坐下来。
“不知大人想听什么曲子?”
“既是助兴,自然要弹个……骚一点的。”他哈哈大笑,满座的宾客也跟着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声,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寒光,手指轻轻抚上琴弦。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十指翻飞。
这一刻,从我指尖流淌出来的,不是任何一首他们熟悉的淫词艳曲,而是一首我从未在人前弹过、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十面埋伏》。
琴声铮铮,如金戈铁马撞击,如万马奔腾咆哮,又如泣血残阳下的悲歌。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劈开了这满堂的醉生梦死。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悲壮琴声震住了,呆若木鸡。
御史大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摔在桌上,酒水四溅。
“大胆!谁让你弹这种不吉利的曲子!你是要造反吗?!”
我没有停下,反而十指更加用力,弹得愈发激昂悲愤。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死寂。
“好!好一个‘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子青,那个穷酸秀才,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权贵的宴席之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一群锦衣华服、满身铜臭的宾客中,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挺拔,宛如鹤立鸡群,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是何人?”太守厉声喝道。
陈子青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晚生陈子青,一介白衣。”
“一介白衣,也敢在此大放厥词?”御史眯起了眼睛,危险地看着他。
陈子青却毫无惧色,反而朗声道:“晚生只是有感而发。此曲,晚生从未听过,但曲中之意,却与白居易居士的《琵琶行》有异曲同工之妙。『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如此意境,非有切肤之痛者,不能弹得出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和骄傲。
“这位姑娘,弹的不是曲,是故事,是人生啊!”
他的一番话,瞬间把这场风月宴会的格调,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那些附庸风雅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评判。
我趁机停下弹奏,对着御史大人盈盈一拜:“大人恕罪。奴婢自幼丧父,心中悲戚,方才情难自已,弹了这首亡父之曲,惊扰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我把一切都推到了“孝”字上。
在以孝治天下的时代,没有人能在“孝”字上挑错。
御史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晦气。来人,赏她!”
我知道,我赌赢了第一步。
但我没想到,这一步,却为我引来了更大的杀身之祸。
宴会结束后,我走在回柴房的路上,心里还在后怕。
忽然,一个黑影从旁边窜了出来,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将我拖进了旁边的假山后面。
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阿阮,是我,别怕!”
是陈子青的声音。
我停下挣扎,回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你疯了?你怎么敢那么做?”我又是后怕又是生气。
“我不敢,你就完了。”他喘着气说,“那御史不是什么好人,今天你让他下不来台,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得赶紧走!”
“走?我能走到哪里去?”
“逃!”他抓住我的手,眼神坚定,“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我……我跟你一起走!”
我愣住了。
“你跟我一起走?你的功名,你的抱负呢?”
“都没你重要!”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月光下,我们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也能听到我自己的。
“陈子青……”我轻声开口。
他却忽然松开了我的手,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不……不行。”他摇着头,像是要甩掉什么念头,“我不能走。我走了,就什么都完了。我的理想,我的抱负……还有,我答应过你的,要为你脱去乐籍。”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是啊,他不能走。
他是陈子青,是那个要“拨乱反正”的陈子青。
而我,只是阿阮。
一个乐户的女儿。
我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一个良籍。
“我明白了。”我低下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你走吧,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我一个人站在假山后面,眼泪无声地滑落。
原来,承诺,真的那么脆弱。
原来,在理想和前途面前,我,终究是可以被舍弃的。
第二天,更坏的消息传来。
监察御史向太守“讨”了我,要带我回京城。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冰冷的井水,冻得我的手又红又肿。
听到这个消息,我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我冲到太守的书房外,跪在地上,一遍遍地磕头。
“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啊!”
我知道求情没用,但我还是想试试。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门开了,周管事走了出来,一脚踹在我身上。
“滚开!不知好歹的东西!能被御史大人看上,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敢在这里哭哭啼啼,耽误了大人,扒了你的皮!”
我被他踹倒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渗出了血。
可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觉得冷。
从里到外,冷得像一块冰。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陈子青来了。
他看到我狼狈的样子,眼睛都红了。
他冲过来,把我扶起来,挡在我身前,对着周管事怒吼道:“你凭什么打人!”
周管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打她,怎么了?一个贱户,打了就打了,怎么,你还想替她出头?一个穷秀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陈子青气得浑身发抖,他攥紧拳头,似乎想冲上去。
我拉住了他。
“别冲动,陈子青。”我轻声说,“没用的。”
他回过头,看着我满是血污的额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阿阮,对不起……”他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这世道如此,不是他的错。
只是,我们终究是走上了一条绝路。
那天晚上,陈子青翻墙进了我的小屋。
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些干粮和几件换洗的衣物。
“阿阮,你快走。”他把包裹塞到我手里,声音急切,“我打探过了,御史后天就要启程。你今晚就走,一直往南,去南边的小渔村,没人会找到你。”
我看着他,没动。
“那你呢?”
“我?”他苦笑了一下,“我留下来。我陈子青,不能当一个逃兵。”
又是这样。
又是他的理想,他的抱负。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子青,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他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阿阮,就这么好打发?”
我一步步逼近他,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疯狂,“你让我走,然后呢?你留下来,继续读你的圣贤书,考你的功名,做你的大官,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是!我没有!”他急忙辩解。
“你就是!”我打断他,“你嘴上说着爱我,说要为我脱籍,可到头来,你最先想到的,还是你自己!你让我去逃亡,去一个未知的地方,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而你,却心安理得地在这里,追求你的前程!”
“陈子青,你太自私了!”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心里。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阮,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根本不懂,对我来说,没有了你,去哪里,都是逃亡。没有了你,就算脱了乐籍,又有什么意义?”
他怔怔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也像被撕裂了一样。
可我知道,我必须狠下心来。
因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退路了。
“陈子青,”我深吸一口气,做出最后的决定,“我不走。”
“我留下来,跟那个御史走。”
“但是,我向你保证。”
“从今天起,我阮阿阮,若不能手刃仇人,我誓不为人!”
我跟着监察御史,走了。
离开的那天,陈子青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我。
我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也看着他。
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们之间就只有恨,没有爱了。
去京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该怎么做。
那个御史,叫赵谦,是个笑面虎。
他对我说,只要我乖乖听话,他不会亏待我。
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复仇。
赵谦笑了。
他说:“好。只要你伺候得我好,我帮你弄死一个太守,易如反掌。”。
我知道,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利用我来打击政敌。
可我不在乎。
我只要结果。
到了京城,赵谦把我安置在他的一处别院里。
他给了我新的身份,新的名字,叫“忆柳”。
他说,忘掉过去,从今往后,你就是忆柳。
我怎么会忘掉?
我爹的血,陈子青的情愫,刻在我的骨子里,我怎么忘掉?
我开始学着如何做一个讨男人欢心的女人。
我学着喝酒,学着跳舞,学着说那些违心的奉承话。
我用爹教我的洞箫,吹出靡靡之音,在赵谦的耳边,诉说着我“悲惨”的身世和“痛苦”的过去。
我告诉他,我有多恨太守,恨那个毁了我一生的周管事。
赵谦对我很满意。
他觉得,他已经完全掌控了我。
他觉得,我不过是一个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女人。
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抱着那支破旧的洞箫,一遍遍地弹奏那首杀伐之气的曲子。
我告诉自己,阿阮,别忘了你是谁。
别忘了,你为什么来这里。
一年后,机会来了。
赵谦查到了太守贪墨的证据,并且证据就藏在周管事那里。
赵谦把这件事交给了我。
他说:“忆柳,这是你表现的机会。事成之后,周管事的人头,就是你的。”
我跪谢他的恩典。
我知道,这是我离复仇最近的一次。
我回到那个熟悉的城南小院。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我见到了周管事。
他看见我,先是惊讶,然后是贪婪。
“哟,这不是阿阮吗?一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怎么,御史大人玩腻了,把你送回来了?”
我笑着,给他倒了杯酒。
“周管事说笑了。我这次回来,是来帮你的。”
我把赵谦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我说,赵谦要对付太守,让我回来偷证据,只要把证据交给他,他就能保住周管事。
周管事一开始不信。
可我告诉他,赵谦已经对我厌倦,而我,需要一个新的靠山。
他信了。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他摆布的阿阮。
他不知道,我早已不是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太多酒,醉得不省人事。
我拿到了证据,一封太守亲笔写的信。
我拿着信,却没有去找赵谦。
我去了另一个地方。
京兆尹府。
我把信交给了京兆尹。
我知道,赵谦和太守是政敌,京兆尹是太守的亲信。
我要借一把刀,杀另一把刀。
然后,再让这把刀自相残杀。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了别院。
赵谦还没回来。
我点上蜡烛,坐在窗前,等着。
我知道,一场好戏就要开场了。
赵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看见我正坐在桌前,悠闲地喝着茶。
“忆柳,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放下茶杯,笑着看他:“赵大人,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周管事死了。太守被革职查办了。京兆尹的人现在正在全城搜捕你,说你是……同谋。”我轻描淡写地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赵谦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出卖我?”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在复仇。”
“你忘了,是谁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是谁给你机会报仇的?”他一步步逼近我,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我没忘。”我站起身,毫不畏惧地看着他,“是你,赵大人。可我也没忘,是你,把我从一个火坑,推进了另一个火坑。”
“你以为,帮你除掉太守,我就会感激你吗?你以为,给我一个『忆柳』的名字,我就能忘记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赵谦,你和他们,没什么两样。都是吃人的魔鬼!”
他扬起手,想要打我。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门口,传来了京兆尹府官兵的声音。
“赵谦,你被捕了!”
赵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为什么?”他喃喃地问,“我明明那么信任你……”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这种人,也配谈信任?”
我走到他面前,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赵谦,你知道吗?我爹临死前,眼睛都睁得大大的。他不是在等公道,他是在等我。”
“等我,亲手为他报仇。”
“现在,我做到了。”
“爹,你可以闭眼了。”
赵谦被带走了。
我知道,他不会死。
但他的政治生涯,彻底完了。
这就够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复仇成功了。
可我心里,却空得厉害。
我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快乐。
我只觉得,好累。
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
我忽然想起了陈子青。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是不是已经考中了状元?
是不是……已经忘了我。
我没有留在京城。
我离开了那座华丽的牢笼,一路南下。
我没有去陈子青说的那个小渔村。
我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卖掉了身上所有的首饰,只留下了那支洞箫。
我靠着在街头卖艺,勉强糊口。
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我发现,这个世道,像我这样的人,太多了。
他们像我爹一样,像周管事一样,像赵谦一样,被困在自己的命里,挣脱不得。
我们以为能对抗这世道,最后却只被世道磨成了齑粉。
三年后,我来到了江南的一个小镇。
这里很美,小桥流水,吴侬软语。
我决定,就在这里,不走了。
我在一座石桥下,摆了一个摊子。
我不再弹琵琶,我只吹洞箫。
我吹的,也不再是那些靡靡之音。
我吹的,是我自己的曲子。
有我爹教我的乡间小调,有陈子青教我的《关雎》,还有那首充满了杀伐之气的曲子。
路过的人,有时会停下来,听我吹一曲。
他们会给我几个铜板,或者一个馒头。
我从不抬头看他们。
我只是低头,吹我的箫。
直到那天。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腰间配着玉带,气宇轩昂。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穷秀才了。
他是新上任的江南巡按,陈子青。
他站在我面前,静静地看着我。
我低着头,继续吹着我的箫。
曲子终了,我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收起地上的铜板。
“姑娘。”他开口了,声音比以前更加低沉,也更加陌生,“你的箫,吹得很好。”
我没说话。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我的面前。
“这些,够你过好一阵子了。”
我看着那锭银子,笑了。
“陈大人真是好大的手笔。”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只是,我阿阮,不稀罕你的银子。”
他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看着他,平静地问,“陈大人,这几年,过得可好?功成名就,平步青云,是不是已经忘了,城南那个卖笑的琵琶女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他艰难地开口,“阿阮,我对不起你。我……”
“你不用对不起我。”
我打断他,“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选择。我阿阮,也做了我该做的选择。”
“我们不欠彼此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痛苦。
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生疼,“阿阮,跟我走。我带你走。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陈子青,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抽回自己的手,淡淡地说,“回不去了。”
“我们之间,早就隔着一座坟了。”
“坟里埋着的,是阮阿阮的爹,也是陈子青的良心。”
说完,我抱起我的洞箫,转身就走。
他没有再追上来。
我知道,我们之间,就这样了。
我回到我那间租来的小屋,关上门。
屋子里很黑,很冷。
我抱着洞箫,蜷缩在角落里。
我终于哭了。
哭我死去的爹,哭我死去的爱情,哭我死去的自己。
我以为我不会有眼泪了。
可原来,眼泪是流不完的。
我以为,我和陈子青的相遇,只是一场意外。
我以为,我们从此,再也不会有交集。
我错了。
我的存在,对他来说,就像一根刺,一根扎在他心头,拔不掉,也咽不下去的刺。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石桥下。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我。
他不再穿官服,而是换上了便装。
可他身上的那种气质,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气质,是变不了的。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想赎罪。
可我不需要。
我的仇已经报了,我的心也死了。
我对他,已经没有爱,也没有恨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
那天,我收摊回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陈子青。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满眼疲惫。
“阿阮。”他叫我的名字,“我……我给你带了些吃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自顾自地走进屋子,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我最爱吃的桂花糕。
“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他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陈大人有什么事,直说吧。我这里,不是你怀旧的地方。”我冷冷地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绝望。
“阿阮,我……要走了。”
“走?去哪?”
“回京。”他说,“江南的事,办完了。我要回京复命。”
“那恭喜陈大人了,高升在即。”我语气平淡。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不是高升。是……流放。”
我愣住了。
“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圣旨,递给我。
我接过,展开。
上面写的,是他的罪状。
“……与乐户贱民阮氏过从甚密,行事不端,有辱官声……革去官职,流放三千里……”
我拿着圣旨,手在发抖。
“为什么?”我抬头看他,“为什么会这样?”
“是我自己写的奏本。”他轻声说,“我告诉皇帝,我爱上了一个乐户,我愧对圣贤书,愧对皇恩,我请求革职流放,以儆效尤。”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为了一个已经不爱他的女人,为了一段早已结束的过去,他竟然毁了自己的一切。
“陈子青,你是个傻子!”我骂他,“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笑了,笑得很是释然。
“或许吧。”他说,“阿阮,我以前总想着要改变这个世道,要让你活得像个人。可后来我才发现,我连自己都改变不了。”
“我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到头来却做了最违背圣贤书的事。”
“我害了你,阿阮。”
“如果当初,我跟你一起走,你就不会受那么多苦。”
“如果当初,我不管不顾,你就不会……”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陈子青,这不怪你。是这个世道的错。”
“你不用为我这么做。”
“我知道。”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的心。”
“阿阮,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然后,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
“就只是,爱你。”
陈子青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了。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被押解的囚车,缓缓地驶离。
他没有戴枷锁,只是穿着一身囚服。
他看见了我,对着我露出了一个笑容。
阳光照在他脸上,还是和三年前一样,干净而温暖。
我也对他笑了笑。
然后,我抱起我的洞箫,为他吹了一首曲子。
不是《凤求凰》,不是那首复仇的曲子。
是我自己写的一首曲子。
一首,关于江南,关于石桥,关于一个卖笑的琵琶女,和一个穷秀才的曲子。
曲声悠扬,像江南的流水,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
囚车走远了,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放下洞箫,转身离开。
我没有再回头。
我知道,这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了。
我回到了我的石桥下。
继续我的卖艺生涯。
只是,我的曲子里少了一丝杀伐之气,多了一丝平和。
我开始明白陈子青最后的选择。
他不是在赎罪,他是在解脱。
他从一个他无法实现的理想里,解脱了出来。
也从一个他亏欠太多的人那里,解脱了出来。
而我呢?
我也要学着解脱。
从仇恨里解脱,从过去里解脱。
从陈子青这个名字里解脱出来。
又过了很多年。
我老了。
头发白了,牙齿也掉了几颗。
我再也吹不动洞箫了。
我搬到了城郊的一座尼姑庵里,住下了。
住持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她问我,尘缘已了?
我说,了了。
她笑了笑,没再问。
我在这里,每天扫地,念经。
日子过得很平静。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陈子青。
想起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少年,在油灯下,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
想起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在宴席上,为我据理力争。
想起那个落魄的囚徒,在囚车里,对着我,释然地微笑。
我听说,他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听说,他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支用了很久的洞箫。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送给他的那一支。
我也不想知道。
就这样吧。
都过去了。
那天,我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恍惚间,我好像又听到了那首《凤求凰》。
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少年,对着我,伸出手。
他说,阿阮,我教你读书吧。
我笑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