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她的琵琶，要整个京城陪葬》第5章
发布时间：2025-11-29 08:42:04 浏览量：25
黑夜如同墨汁一样，可是青云台上那许许多多的灯火，却硬生生地把它撕开一个璀璨的缺口，
那高耸的建筑差不多要插进云霄，白玉当台阶，琉璃做瓦片，飞檐好像雁群排开的队列般向上伸展，是整个王朝权力与奢靡最极致的象征，今夜，这里将举行一场十分盛大的宴会，皇亲国戚、顶尖权贵都会来到，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酒的气息，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醉仙楼的妆阁内，水汽氤氲
我，楚晚宁，把所有侍女都打发走了，自己对着镜子梳妆，铜镜里映照出来的，是一张经过精心打扮的脸庞，轻纱把狰狞的疤痕遮盖起来，只露出一双画得像丝一样媚的眼睛，身上穿着极其华丽的霓裳羽衣，金线绣着复杂的缠枝莲纹，光彩夺目，能让任何女子心里产生羡慕之情。
在这华丽的衣裳之下，有着一个早已被仇恨折磨得遍体鳞伤的身躯，以及一颗只为最终毁灭而跳动的心脏，
寒冷的胭脂盒被手指碰到，我挑出一抹最鲜艳的朱红，慢慢涂在嘴唇上，动作很是优雅，却带着像献祭般的严肃，都已经12年了，我终究走到了这一步，不再是黑暗里潜伏的毒蛇，而是要扑向火焰的飞蛾。
妆台上，那枚焦黑的令牌碎片静静地摆放着，另有一朵已经枯萎的晚宁花，裴恕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伴随着他最后那句冰冷的“活着走出青云台。
活着
我早已不奢望了
12年之前的那场大火中爬出来的时候，楚晚宁就已经死掉了，存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承载着七万冤魂执念的空壳，一个为了复仇而存在的幽灵。
谨慎地将令牌碎片和晚宁花放进贴身的暗袋中，那暗袋里还藏着一小截经过淬炼的火折，这是我为自身，也为这破败的王朝预备的最后一曲。
老鸨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催促道：“‘晚娘，时辰到了，该启程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息，最终瞅了一眼镜中那个既生疏又艳丽的女子，眼睛里全部的心情刹那间都收拢起来，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冰凉。
我拿起那个肚子空空、塞满了燧石的紫檀木琵琶，推开了房门
马车顺着青石板路前行，向着皇城深处那座光彩夺目的巅峰驶去，车外头是普通民众的市井嘈杂之声，车里头是好像死寂一般的安静。
我缓缓把车帘掀起一角，看向慢慢走近的青云台，它十分壮观，异常华丽，好像会一直伫立着，可谁能想到，在它地基之下，掩埋的不光是砖石，还有我赤焰军七万将士没闭上眼的冤魂，以及能让那所有虚假繁华立刻崩塌的秘密。
大叔大伯，们、哥哥还有爸爸……你们看见了吧？晚宁来了。是来给你们把这晚了12年的公道讨回来的，
指尖不自觉地擦过琵琶的弦，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这把琵琶，在今晚过后，就要跟她一块儿变成粉末，
走过一道道关卡的查验，踏上那冰冷到让人打颤的白玉台阶，每迈出一步，好像都踩着过去那些血腥的景象，两旁站立的禁军，身着的铠甲显得很庄严，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我却好像没看见似的，还有什么能比地狱还要深邃
步入大殿的瞬间，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
富丽堂皇之处，众人不断碰杯喝酒，舞姬的水袖好像流云，那柔美的身姿在乐声中摆动，满屋子全是穿着华美服饰之人，有说有笑，每个人脸上都流露着踌躇满志的笑容，这里是权力的核心，是用众多忠诚与热血堆砌起来的极乐巅峰。
我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那些或好奇、或贪婪、或鄙夷的目光，如同蛛网一般紧紧黏在我的身上，我可以发现到太子萧睿那热切且充满占有欲的视线，也可以发现到其他那几位熟面孔威武侯、新任大理寺卿、户部尚书那看似不经意实则带着审视的一眼。
心，在胸腔里头静静地跳动着，就像战鼓敲响前最后的安静
“宣，江南琵琶女晚娘，殿前献艺——”
内侍尖细的唱喏，穿透了靡靡之音
我低着脑袋，轻轻地抱着琵琶，一步步朝着大殿中间走去，身上的华丽衣裳拖在地面上，环佩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地面上亮得能照见人影的金砖，映出我模糊且摇晃的身影，仿佛一个马上消散的幻影。
晚娘，一位平民女子，向陛下以及各位贵人行礼问候。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伪装的、带着江南水汽的柔媚腔调，
龙椅之上，皇上带，着些许疲惫但尽显威严地传出声音，起身，还带着1毫不在意地说道，「晚娘，朕听说你琵琶弹得特别出色，今儿就让朕和大臣们也见识一下」
“民女遵旨。”
我起身，坐到预先准备好的绣墩上面。把琵琶横着放在膝盖中间，指尖慢慢地轻轻触碰那冰凉的丝弦，
最后一次了
我合上双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使劲压制下去，当再次抬起眼睛时，眼眸里头，已经是为了配合这场盛宴而恰如其分的朦胧醉意。
琵琶声起
最先，是那首在京城挺有名气的《霓裳》，从手指缝里流淌出来的音符，弯弯曲曲十分缱绻，就像江南3月里那若隐若现的烟雨，又好像恋人们悄悄私语的动静，音乐轻柔还迷人，能把人的魂魄勾走。
席间众人慢慢就沉浸在这氛围里，每个人脸上都显现出沉醉的神态，有人随着节奏轻轻地敲打着桌面，有人闭着眼睛摇头摆脑，太子萧睿还举起酒杯向我示意，嘴角挂着势在必得的笑容，好像我已经是他手中难以挣脱的玩物。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回应着他的目光，可是我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乐声在那柔和的氛围里慢慢流淌，手指尖的力度和速度悄悄有了变化，音调慢慢变高，节奏逐步变快，就像平静湖底的暗流开始活动，那缠绵的烟雨，变成了边关突然兴起的风沙，那柔和的音乐，中夹杂着金铁相碰的肃杀声响
用餐时的谈笑声慢慢变低，不少人脸上呈现出疑惑且惊讶的神态，相互之间互相交换着目光，
圣上微微皱起了眉头，好像发现到了这乐声之中的异样
是时候了
我猛然抬起头，双眼仿佛两道冰冷的电光，立刻就把所有伪装的迷糊劲给撕开，直直地朝龙椅上那个处于最高地位的人射去，手指头在弦上用力一划，发出一串如同扯布般刺耳的强音
乐声戛然而止
满堂皆静
惊诧、不明白、气愤的所有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站起身来，声音冰冷得好像腊月的寒冰，毫无谄媚之态地在安静的整个大殿里响起，
此曲，并非《霓裳》！而是为我赤焰军七万含冤而逝的英灵，奏响的《葬魂》
“赤焰军？！”
“这乐伎疯了？！”
“大胆妖女！胡言乱语！”
满堂哗然！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
皇上立刻就发火了，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脸色很不好看，“拿下她！
殿外的守卫听到动静就行动起来，甲胄相互碰撞，刀锋出鞘的寒光刹那间布满四周，
“让她说！”
一个好像铁一般冰冷的声音，像定海神针似的响起来，把所有的嘈杂全都压制住了，
是裴恕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大殿角落，手还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玄色的官服，让他几乎跟阴影融为一体，他眼神十分锐利，慢慢扫过那些想要往上冲的侍卫，那眼神里的冰冷与威严，一下子就把众人给震慑住了，动作都凝固在那儿不动。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我清楚，这改变不了任何结局。他的掩护，也就到这里了，
很多人面前我朝着走过去，他们有的又惊又怒，有的充满恐惧，有的一脸茫然，我大声说着话，每一个字好像都带着血，落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12年前，北疆烽火燃起，敌军铁骑直逼边关，我赤焰军七万将士，拼死血战，保家卫国，守卫边土，可叹朝中奸臣当道，陷害忠良之士，吏部侍郎张永德，捏造虚假罪证，大理寺卿赵德明，动用酷刑屈打成招，威武侯奉命带兵包围府邸，屠戮我全家上下，户部尚书贪污军粮银饷，篡改账册，将莫须有之罪名强加于我”
我逐个用手指点过去，目光好像冰冷的刀刃，从他们脸上掠过，被叫到名字的人，立刻脸色白得跟白纸一样，有的人手里的酒杯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音。
而你们，我的目光在全场，那些穿着华丽的权贵们身上扫视，「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曾在别人陷入困境的时候，趁机陷害，又有多少人分了那带血的利益，你们踩着七万忠魂的尸骨，过着极其奢华的生活，天天尽情玩乐吃喝，可曾想起边关风雪中，那些到死，都望着京城方向、没闭上的双眼，可曾听到埋葬的地方，到现在还在呼啸的悲风」
乐声已经停止，只有我那如同泣血一样的控诉在殿中回荡着
“还有你
陛下
”我最后望着那个面色铁青、全身发抖的君王，眼里存着积攒了12年的、很深的恨意，“一杯毒酒，一道假诏书，就把赤焰军满门忠烈的死罪判定了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青云台
用我赤焰军那浩如烟海的累累白骨，用那被人侵吞的军饷，所堆砌而成的
它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冤屈与鲜血
每次它举办宴席，都是在品味着我赤焰军的忠魂
”
皇上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疯了！完全疯了！处死这个妖女」，好像已经癫狂
更多的侍卫涌入，刀锋的寒光将我团团围住
“哈哈哈——”
面对那步步逼近的刀锋，我大声狂笑，那笑声既凄厉又狂乱，带着好像解脱似的悲壮，还掺和着决然的情绪，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就在许多把利刃快要砍到身上之际，我马上把怀里的琵琶举了起来
「你们不是爱听曲吗？这最后一章，送你们共赴黄泉！
我使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铺着华丽地毯的地面，用力地把这装着很多秘密与痛苦的琵琶，砸了下去，
“砰——！”
一阵巨响传来，紫檀木琵琶就这么破碎，木屑四处乱飞之际，藏在腹腔里的黑色燧石粉末，好像死亡的种子似的，四处飞散开来
这会儿，我袖里的火折掉下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相当决然且艳丽的弧线，就这么精准无误、1都不犹豫地，掉进了那堆一被点燃就快速燃烧的粉末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皇上那惊恐扭曲、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响的面容，被我看见
看见太子萧睿，那个人吓得赶忙往后退，还碰翻了案几，酒水跟着泼洒出来
看见到威武侯他们脸色全都发白了，想要逃跑却被乱糟糟的人群给拦住了
看到那些刚刚还在纸醉金迷的权贵，此刻，就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尖叫、推搡…
杂乱无章的人群里，我的视线，停驻在了穿着玄色衣服的那个人身上
裴恕
他没有动
依然伫立在那里，仿佛狂风巨浪里的礁石，他没有想要去阻拦，也没有急促地逃跑，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眼向来冰冷得好像黑夜，此时清清楚楚地映照出即将燃起的冲天大火，还有……在大火的中央，我那张带着解脱、怨愤，决然赴死的面容。
在十分喧闹且满是尖叫的环境里，他的嘴唇极为细微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我看懂了
他说：“走好。”
心里刹那间泛起一股暖流，同时还有着无穷的酸楚，心防立刻就被冲垮了
“一起……下地狱吧！！”
我用尽最后的那点力气，发出一声十分揪心的呼喊，张开双臂，好像献祭的幼鸟，又好像归家的劳累行者，什么都不想便朝着那刹那燃起、能吞没一切的火焰冲了过去
轰——！！
首先是从青云台地基深处传来的，像巨兽咆哮似的沉闷的爆炸声，那是埋藏许久的火药被引燃，紧接着，是殿内那些燧石粉末的剧烈燃烧与第二次爆炸
火龙猛然就跳起来，以那股没法抵挡的气势，一下子就把华丽的雕梁画栋吞没，把精美的纱幔帷帐也吞没，把那些价值不菲的金玉器皿也吞没，还把那些惊恐尖叫、无处可逃的权贵，们也吞没
大火燃烧得极其猛烈！火苗呼呼地向上窜动，舔舐着夜空，把半个京城映照得好像白昼一般，
头顶之上，巨大的琉璃瓦破碎掉落，燃烧着的梁柱带着声响坠落下来，在这震天动地的爆炸与燃烧之中，整个青云台在这猛烈地摇晃、崩塌、分解着
炽热的气浪，仿佛实实在在的物件打在身上，皮肤能发现到被烧灼的剧烈疼痛，漂亮的衣服刹那间就燃起火焰来，可是我却莫名地感觉不到有多痛楚。
当快被烈焰把意识完全吞没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父亲，他穿着带血的铠甲，对着我露出既满意又疼惜的笑容，也看到了哥哥，还看到了众多赤焰军的战友，他们在火光的那一边，身影模模糊糊却很庄重。
清白……
父亲，哥哥，大家……
终于……还给你们了……
一滴泪，才从眼角滑落，就被这把能烧光一切的高温立刻蒸发，没留下1儿痕迹，
楚晚宁，这名字，还有所有的爱恨情仇、忍辱负重，最后和这青云台、和这王朝中极腐败的权贵阶层，一块儿……就这么于火海里消亡，变为历史的尘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