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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爱的将军(46)钢琴家教

发布时间:2025-12-12 18:46:01  浏览量:24

裘龄的叔叔对我说,“你好,很高兴见到你。”他是个大约五十出头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棕色开衫外套。他目光柔和、嘴唇很厚,他的口音和辛先生没什么两样。由于他已经从裘龄那里听了我的故事,所以他对这部分似乎不是那么感兴趣。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他问我,“所以说,你以前是一位钢琴家?”

“是的。”我遵照裘龄的嘱咐,尽量简短的回答。但这样夸大自己的钢琴水平让我很心虚,所以我觉得必须要进一步解释下。

“我的音乐老师是一位著名的小提琴家,他原来是中国上海交响乐团的成员,后来在十年动乱期间移居朝鲜。我没有成为一名专业的钢琴家,但我从他那里学会了弹钢琴。”

叔叔转过头去看向裘龄。

裘龄赶紧补充,“是的没错,他的老师是著名的音乐家。这很棒不是吗?就像叔叔你一样,你做生意很成功,但你不会说自己就是世界级的企业家,你说对吧!”裘龄边盯着自己的手边说,看起来也有点心虚。

叔叔说,“对,这你说过了裘龄。这样吧,你能弹一点什么给我们听吗?”

叔叔边说边从沙发站了起来,裘龄赶紧快步走到我身边,对着我使眼色,“你觉得你现在能弹吗?你确定你的手没有受伤?”她又转过头对着叔叔撒娇,“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叔叔!”

“对,我不信!”

裘龄立刻摆出一脸假装生气的样子,看得出来,他们叔侄俩感情非常好。因为叔叔看见裘龄假装生气,放声大笑了起来。

于是我们移步到客厅右边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台黑色直立式雅马哈钢琴,看起来比我朝鲜家中的那一台要好的多。我坐下来踩了一脚踏板,感觉那踏板回弹的并不顺畅,有一种滞涩的感觉。这台钢琴看起来很久没人弹过了。

接着我试了一下琴键,从低音部一直试到最高音。还好,这台钢琴没有跑调。不过我确定了,这台钢琴自买回来之后,就没有人弹过。我向他们叔侄俩解释说,钢琴是有生命会呼吸的东西,要是没有定期照料,哪怕是气候的变化都会影响它的声调。我看到裘龄对她叔叔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看起来应该是很高兴我表现出了专业知识。

她兴奋地喊道,“快给我们弹一首吧!”

该弹首什么呢?我在心里只思考了一秒钟,决定弹一首简单的经典曲目——理查·克莱德门的《秋日私语》。这首曲子我凭记忆就可以弹出来。我闭上眼睛,手指在琴键上跳动着,脑海里开始浮现出故乡的情景,其中一段记忆,尤其让我欢笑。

在一个法定假日,我正在自己家里为客人举办的小型演奏会上,弹奏这首《秋日私语》。然后负责我们那个小区的管理员,接到了附近住户的投诉,他跑到我家,打断了音乐会。在朝鲜,除非你的表演事先得到了官方许可,否则不可以私自欣赏,或分享外国文化艺术作品。

比如说大学生在学校研究西方音乐是可以的,但这种特权也是受到相当多限制的。而像我家那次,自己私下开音乐会,还是为非音乐行业的亲朋好友演奏,则是严格禁止的。

管理员拜托我们说,要是换上别的假日,他一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很不巧那一天是将军的生日,他说这种节日他也不敢冒险,万一有人汇报上去他也要受牵连。不过我的一位来宾赶紧端了一杯酒请这位管理员喝,他最后只好同意,也到宾客席上坐下听我演奏。在听过一首音乐后,他第一个站起来为我鼓掌,说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声音。

手底下弹着每一个优美的乐符,昔日宾客席上那些我思念的面孔,都在我脑海里一一浮现。我从眼角的余光看去,裘龄正坐在那里认真聆听,两手紧握在一起。

这首秋语带着我不断深入记忆深处,我那些留在朝鲜家人的影像随之浮现。客厅里的那张沙发,小时候母亲总是坐在上面看我练琴。父亲则坐在母亲身边静静地抽着烟,烟尾一直有烟在往上飘。再后来是我的姐姐带着丈夫回娘家,然后是小外甥在我姐姐怀里吃奶时,他那挥舞的小手。还有几个外甥外甥女、侄子侄女,向着他们的舅舅叔叔跑过来时,那闪闪发亮的眼睛。

弹到中段,乐曲转为快速的节拍,让我想起原本宁静的生活突生变故的情景。想到自己心里对父母无言的告别,想到那种种恐怖的逃亡时刻。我的耳朵里似乎响起了,那天在图们江上夺命狂奔的跑步声,身后追捕我们军警的军靴声。乐曲的最后,我来到了末尾的秋季田野,天空一片湛蓝,大地一片金黄。我仿佛回到了故乡,我的身边簇拥着一大群人,是我的父母和姐姐们,还有她们怀抱里的可爱孩子。我往他们身后看去,那里还有我沙里院的儿时玩伴。是永南、顺容和明哲他们,他们还保持着儿时的模样,眨巴着眼对我笑着,就好像在邀请我加入他们的游戏。

接着我看到了永明,他不再是那双眼布满血丝的颓废模样。还是我记忆里,那个腼腆乐观的阳光大男孩儿。我伸出手想抓住他,可却怎么也够不着。我又伸手去抓我的家人朋友,可他们都笑着向我挥手。

天空和田野慢慢向后退去,我的眼睛虽然闭着,但已经噙满了眼泪。为了让最后一个音振持久一点,我特意让我的脚慢慢离开了踏板。我的指尖慢慢离开琴键,最后才把双手轻轻放到膝盖上面。

最后一个音结束,我听到裘龄长长的吸了一下鼻子。她颤抖着说,“你这么有音乐天分,为什么会遭受这种苦?你没饭吃还睡不好觉。哎,我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真的很抱歉,我还一直哭。”

裘龄的叔叔什么也没说,但他却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我们回到客厅就座,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但又马上放下。他手里转动着打火机,还是没说一句话。最后他终于点燃了香烟,在吐出第一口烟后,他开始认真诚恳地看向我。

“老实说,我让裘龄带你过来,完全是因为拗不过她。在你来之前我找人打听了一下,最近这里打压朝鲜难民特别厉害,他们说最近形势很紧张。”

裘龄打断了他的话,“叔叔,一个人讲话可不能不守信用!”

叔叔没理她,继续看着我,“我这一辈子见过很多事,我觉得你不是因为饿肚子才逃过来的,你没完全说实话,对吗?”

我说,“发生了一些事,使我必须逃亡。”

“当然,正是因为这种情况,所以那边和这边都不会轻易放过你。”我同意他的话,只能低下头不知如何作答。

“你在韩国有没有亲友?你是怎么来到沈阳的?”

“其实我是和一个朋友一起过江的,但是我们在延吉走散了。那不在我们原来的计划之中。”

“怎么搞的,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不是一起离开朝鲜的吗?”

于是我把我和永明过江之后的事,一五一十的向裘龄叔叔又讲了一遍。

裘龄的叔叔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向我提出了建议。“我们接下来这样做。我不知道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会出现,但是你可以在这里住到他出现为止。”“不过你要为我做两件事,第一件是你不可以离开这个房子,西塔这边的警察比蟑螂还多。另一件事是,我不能让你们两个人都住在这里,你的朋友一来,你就必须离开。”

裘龄拉着她叔叔的衣袖说,“叔叔,就算他朋友来了,只要他还教钢琴,他们不能继续住下去吗?”

“跟你说实话,我那个儿子对音乐一点兴趣都没有。事实上他对一切都不在乎,我买钢琴纯粹是希望他能变得文雅一点。正好你现在需要钱,所以在见到你朋友之前,你可以留下来给我儿子上钢琴课。不过这也没那么简单,他就像匹野马一样。”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我这儿有空房间可以给你住,待会给你收拾出床铺,另外还会再付你钢琴家教费。这样等你和朋友再见面时,你们就有钱去B市了。我这边也会再打听一下,看看在韩国能不能联系上什么人。怎么样,这样安排还可以吧?”

“谢谢你,实在太感谢了!”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