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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慢慢来”:钢琴名家给年轻人的建议

发布时间:2025-12-19 00:01:53  浏览量:18

过去一年里,他三次来中国展开巡演,被这里的同行誉为“钢琴家中的钢琴家”。

他叫迈克-安德烈·哈默林,出生于加拿大蒙特利尔,师承名门,所获奖项不胜枚举,几乎是“顺理成章”地走上了职业演奏家之路。到目前为止,这位六十多岁的钢琴家已经发行了89张专辑,获得过德国唱片评论家协会颁发的终身成就奖。

听哈默林弹琴,我会想起有次和普莱特涅夫聊天时他作的比喻:“演奏天赋这件事,就像你看球赛,场上的球员里总会有一两位表现得与众不同,他们比别人更加轻松地驾驭着这项运动。对此你一望便知。”

普莱特涅夫所提到的这种松弛感,便是我在哈默林身上看到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点——他在用高于作品的技巧帮助自己的解构和表达,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技术上特富裕”。于是当我看到一些评论中用“强悍”这类词来形容哈默林的演奏技巧时会觉得这其实不够准确。

他的演奏风格朴实,丝毫没有浮夸的动作,以一种看似毫无波澜的状态碾压着作品中那些挑战大多数演奏者的技术关卡。也许是对复调演奏技术的娴熟掌握,让他能十分从容地越过作曲家设下的“路障”,展现出一种在历史上“黄金一代”演奏家的唱片中时常品味到的奥妙。事实上他11岁时的老师伊冯·于贝尔,正是名声赫赫的法国钢琴家阿尔弗雷德·科尔托的学生,而这一流派向上可追溯到“钢琴之王”弗朗茨·李斯特。

2025年6月24日,哈默林在中国国家大剧院演出。刘方 摄

2024年9月5日在北京开独奏会的当天正好是他的生日。巧合的是,同一天晚上,中国钢琴家陈萨也在举办独奏音乐会。“咱们去找哈默林。”音乐会后,陈萨喊我一起去“探班”。

他是那种初次见面会让人觉得有些“冷”的人设。衣着朴素,整洁,戴着一副款式普通的金丝边眼镜,它和手腕上那块似乎随处可以买到的、黑色皮质表带的手表一样,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换过。和一些不修边幅的艺术家相比,他对身材管理一定有些方法,是个在生活中很有规律的人。这种简洁甚至有些冷淡的风格,我们通常会在一些长期钻研某个领域的学者身上看到。有意思的是,在面对一些对他的演奏流于表面的称赞时,一种僵在眉目间的、礼貌性的表情透露着他已经无数次听过这样的评价了;可一旦聊到具体的作品,他的眼神中立刻闪现出火花,仿佛能洞察一切有关乐谱背后的秘密。

再次见面是2025年夏天。“请叫我迈克。”厚重的男声仿佛从“低音炮”音响播放出来一样。他随即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脸上都洋溢着笑意,和严肃的神态判若两人。“我太太是专业的播音员,因此我的发音是被她训练的。”和不露痕迹演奏“超技”相比,这波恩爱秀得让人猝不及防。此次独奏会他带来贝多芬的《“为槌子键钢琴而作”的奏鸣曲》、舒曼的《童年情景》,同时保留了去年大家没听够的拉威尔《夜之幽灵》组曲。有个流行很广的笑话来形容《水妖》(《夜之幽灵》中的第一首作品)的难度,即:对很多人来说,这首作品在一开始描绘水面波光粼粼的长颤音之后就结束了!哈默林听后哈哈大笑,表示完全同意。音乐会上,他用声音为观众们现场“作画”,所用的颜色和笔触无不信手拈来,轻盈流畅。

这场音乐会上,哈默林向北京的观众致意。刘方 摄

在此之后,他于秋天再度在广州、四川等地展开包括协奏曲在内的巡演,以令人信服的演奏重新定义了“炫技”的概念——真正高超的技术绝不是外在的炫耀,而是演奏者透过充满灵性的弹奏让音乐作品闪闪发光的音乐表达。

“实际上并没有人催你”

张斯尧:被作曲家写在纸上的音乐作品,需要演奏者运用巧思和精湛的技艺表达出来才能为更多的人感知。对很多人来说演奏的过程是有神秘感的。有些评论称你的演奏好像具有“点石成金”般的魔力。这当然不是说作品本身的平庸,而是感慨演奏者所做的二次创作。因此你怎么看待演奏这门艺术?

哈默林:我上台演奏的唯一原因就是我希望去分享音乐,而不是展示自己——这一点对我来讲非常重要。我演奏的很多作品确实具有很高的技巧性,但我并不是因为它们很难才决定去弹,而是因为我对音乐有这种(分享的)信念。

张斯尧:有很多大师们都会风轻云淡地说自己弹琴其实是因为喜欢,希望分享音乐的美。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以演奏能力作为前提的——当你面对一部作品的时候,恰当地处理作品包含的信息,娴熟地操作手中的乐器进行表达。从在乐谱上抓取视觉信号到最终完成键盘上的弹奏,你怎么理解这个过程?

哈默林:首先我认为要看作品的难度还有复杂性。有可能你会花很多时间练习才能最终完成这个过程。很多人经常问我,你是如何掌握这些高难度的钢琴演奏技巧的?我的答案也许有些不那么常规,因为对我来说其实最重要的部分不仅仅是掌握乐谱本身,而是要了解这首作品所有的相关知识,比如和声、对位、理论分析,甚至包括听觉各方面的感官技巧。因为如果你想真的掌握一首乐曲,你必须要有一个完整的音乐思维。机械的演奏不会让你了解音乐的精微之处,最后你只得到一个不完整的演出。当然,我们也需要在钢琴上进行大量的练习,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相应的强项和弱项。

张斯尧:你有哪些克服弱项的经验可以分享给年轻人?

哈默林:演奏者可以根据需要去找一些特定的练习曲帮助自己掌握技巧。比如家喻户晓的《哈农钢琴练习曲》,针对像音阶、琶音这类基础技能来说,是非常必要的一种练习方式。因为音阶和琶音除了能锻炼你的手指技巧之外,它能去帮助你了解全部24个大小调本身的特性。还有一些比较小众的练习曲集。比如勃拉姆斯(Brahms)写的。他的练习曲真的能让你去思考“练习”本身的意义,也能非常好地锻炼手指的独立性,这对大家演奏巴赫的作品是非常有帮助的;第二位就是布索尼(Busoni),他有非常多的练习曲,不仅仅是锻炼指法,在作曲的层面也是非常的有趣;第三位是一名不太知名的瑞士作曲家兼钢琴家布朗谢(Blanchet),他的练习曲很多都是复调作品,而复调部分又是由同一只手来演奏的——也就是用一只手演奏两个声部,能够极大地锻炼手指的独立性。

一双弹钢琴的儿童的手。视觉中国丨图

张斯尧:对年轻的钢琴家们来说,你觉得哪些基本的演奏能力对推动他们的职业生涯会大有裨益?

哈默林:曲目量可能是一个优势,但是我认为如果你掌握很多曲目却弹不好的话,其实还不如反过来打磨些精品。每个作品都有非常重要的信息等待钢琴家去传播。有一些钢琴家可能本身录的作品不是很多,但弹得非常精彩!当然不可否认也有这种弹得又精彩又高产的钢琴家。

那么说到背谱,确实在以往的概念里认为钢琴家是应该背谱演奏。但是现在大家对此似乎更加开放包容了,而且随着iPad的出现,演奏家可以直接在iPad上看谱演奏,我自己也有过看谱演奏经历。当然我还是会去努力背谱。话说我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目前的记忆力还不赖!但是如果遇到那种只需要演奏一次的作品,比如一些现代音乐,在这种情况下观众也能够接受我看谱弹琴。有一些人说看谱会影响演奏者自由地表达音乐,我并不同意。至少我可以从乐谱中抽离出来,在读谱的同时自如地表达作品所传达的信息。

此外我注意到很多年轻人在练习时有个误区,认为自己一定要尽可能快速学习并且能尽早上场。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人逼你或者说催你。你需要给音乐作品足够的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对它的解读会更好。之前有位年轻人写邮件给我,他说他正在学习我的作品。他写了很多封邮件,比如他说周二就可以把这个曲子练会了,然后周三就可以录好发给我等等。我回复他说你可以慢慢来,哪怕你一年之后再给我发这首曲子的录音,我也还是很高兴的。

张斯尧:你既是钢琴家也是作曲家,能否请你从作曲家的角度谈谈对音乐和演奏的感悟?

哈默林:我确实从作曲的过程当中学到了很多,我甚至认为大家都应该尝试这样的过程。当然我并不是说所有人都应该去尝试作曲,而是应该至少尝试着去把你脑中的音乐转化为纸面上的东西,哪怕只有一次。经历过这些,你就会知道作曲家在把他的想法转变为乐谱的过程当中,脑子里都经历了什么。钢琴家施纳贝尔曾经让他的学生从自己正在学习的曲目当中选一首,用手把其中的一页乐谱抄下来。在这样的过程当中学生会非常惊讶地发现,乐谱中有许多细节是他在之前的演奏中未曾注意到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作曲的训练在音乐教育当中非常重要。

张斯尧:通过作品中的细节抓取作曲家留给你的音乐的信息,进而走进作曲家的世界,是演奏者必备的能力,甚至比所谓的键盘上的技术更重要?

哈默林:我同意。对作曲的技法或者某一种演奏技巧的学习当然是必要的,但是我认为在研究别人作品的过程当中,你去试着了解这些作曲家如何通过记谱法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会是一个更加有趣的体验。每一个作曲家都有不同的记谱风格,有些人几乎没有写下什么特别的符号标记,留给演奏者自由解读的空间;但是有些人在谱面上加入了很多细节——有时候这就会给演奏者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压力。当然现在大家对不少作品的诠释是允许存在自由的空间,这会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同时也会让大家从中收获奇妙有趣的体验。

贝多芬的槌子,舒曼的简单与拉威尔的画布

张斯尧:这套曲目以贝多芬的“槌子键”开始,这是分量很重的开篇。通常这部作品会被放在下半场最后演奏。

哈默林:确实讨论贝多芬的这首“为槌子键钢琴而作的奏鸣曲”总是有一些困难。因为贝多芬并未真正透露太多这首曲子背后的创作动机。尽管他说了他想要创作的东西,为新式的乐器写作等等,但它不等于标题音乐。我甚至认为他写得非常抽象。我认为这取决于诠释者和听众从他们自己所在的角色中找出对这部作品恰当的解释。贝多芬在“槌子键奏鸣曲”中做出很多“革新性”的内容,让这首作品看上去就像平原上拔地而起的高峰。这不仅在当时,即便在现在,甚至在以后也不会是很好理解的。

德国莱比锡博物馆中的贝多芬雕像,用艺术手法演绎贝多芬在其作品世界中的形象。视觉中国丨图

张斯尧:你这次的音乐会,有两位作曲家事无巨细地把他们的要求写在了纸面上,一位是舒曼,另一位是拉威尔。舒曼这套《童年情景》尽管这个标题让人看着就跃跃欲试但确实是很难弹好的一部作品,大家都被这个标题迷惑了,其实它是一个非常有深度的作品。你如何解读舒曼的音乐世界?

哈默林:确实这套作品非常难。记得我第一次学习这首乐曲的时候还是十几岁,并不了解这首曲子的深意。其实它是从一个大人的视角去描绘童年的音乐情景。显而易见那个时候我很小,所以我的世界观是不完整的。此次我也非常高兴,如今在拥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观念后可以重新来演奏这套曲目。从我初学的时候到现在,这漫长的时间跨度能够帮助我在音乐方面做出一些更好的决策,也改掉年轻时练习中的不良习惯。舒曼在这套作品中描绘儿童生活方方面面的能力是非常显著的。但是我还是想提及其中的一个瞬间,它展现了舒曼伟大的作曲天赋,那就是套曲中的《入梦》。音乐在结尾部分毫无防备地结束,没有任何试图给予和声解决的做法,描绘了孩子真正入梦的瞬间,这种美好对我来说简直无法描述。这在音乐史中都是独一无二的时刻,简单却又充满魔力。

在演奏中,把《童年情景》弹“简单”是最重要的,但也很难达成目标。为此你需要下很多复杂的功夫。它是在舒曼患病之前完成的,和晚期的作品相比你不会很明显地感觉到心理疾病对他造成的影响。因此留给大家更多解读和演奏的自由。实际上我已经有35年没有演奏它了,演奏当中,我会去不断地发掘新的诠释音乐的方式。

张斯尧:你的解读帮助我们确认了一件事情,即我们在演奏的时候所做的选择,不能仅仅是因为我知道有某个概念就自动套用。而是要看这个作品它本身在传递什么信息,再就此做自己的选择。接下来我们要谈谈拉威尔了。他跟舒曼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人,他也在乐谱上事无巨细地写下各种标注和处理。《夜之幽灵》这套作品以难度极大著称,也是不久前你演奏过的作品。

哈默林:我想如果要评20世纪真正伟大的作品,以我个人的观点,拉威尔的《夜之幽灵》便是其中之一,另外一个是布列兹的《第二钢琴奏鸣曲》。在这套组曲中,你能够看到拉威尔非常出色地把他的想象以及脑海中的各种情景转化成音乐,在眼前形成画面。遗憾的是,对钢琴家来说,如果你无法克服演奏上的种种挑战,是无法描绘出这种画面感的。大家通常觉得第三首《幻影》最难,但是实际上第一首《水妖》的难点更多,需要你的脑海中有明确的视觉效果,一旦处理不好就很难令人信服。如果你的钢琴没那么好,结果就会更糟了。

同时,我想指出,每一次你在音乐厅里的演奏,不仅仅是在弹奏钢琴,这个过程是你和整个音乐厅一起完成的。音乐厅本身的声学效果会影响你每一刻的选择。所以在演奏过程当中,新的音乐厅,新的钢琴,都是演奏者需要去完成的挑战。我还想再补充一点,关于第三首《幻影》,大家觉得它最难弹的一部分原因也许是它一直被以过快的速度演奏,但演奏并不是田径比赛。如果你演奏速度过快,就会失去很多的细节,无法传达它原本需要表现的那种充满着危险或是神秘的信息。事实上我之前也把它弹得很快,但后来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现在我觉得能够让大家听到所有的细节去领会它的含义的速度才是恰当的。

张斯尧:我觉得拉威尔对钢琴演奏者有些不公平,他的作品一上来就很难,并不像贝多芬、莫扎特或者是像舒伯特,有一些作品可以给中级程度的演奏者练习。拉威尔的音乐语言确实也非常独特,即便在他所生活的时代,这样的语言也是非常先锋的。要想熟悉了解他的音乐语言,你的建议是什么?

哈默林:从听众的角度,唱片里有很多精彩的演绎者,而对音乐家或者说钢琴家来讲,大家需要明白拉威尔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创新者,特别是在和声的创意上。而且我们都知道,他很喜欢在钢琴上一边摸索琴键一边作曲,有一张著名的照片就展现了这一点。有一次他和另外一个钢琴家聊天,当他知道这位钢琴家从来不在钢琴上边弹边作曲时,他感到非常地惊讶。“那你如何能找到那些新的声响呢?”他甚至反问对方。

“每一种音乐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张斯尧:对演奏家来讲,每一次的现场演奏都要根据不同的场地情况进行调整,从声场的反馈中继续做选择。但在录制唱片方面,你也很高产。你怎么看待录制唱片和现场演奏的关系?

哈默林:实际上这两种演奏方式我都非常喜欢,同等重视。也有很多人总是在跟我说,我的现场演奏效果比我唱片效果要更好。好吧,我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我喜欢录唱片,而且对比较冷门小众的乐曲,我是希望以唱片的形式留存下来。当然在演奏时,我总是希望能够告诉我的听众,这首乐曲真的非常棒,即使是大家已经耳熟能详的曲目,我也还是希望能够通过一种全新的角度来诠释它,使它绽放出不一样的光彩。

张斯尧:会不会有那种你目前还没法接受,甚至不太认同的音乐?

哈默林:有时候我也会期待一些看上去很酷的内容。甚至是听上去很奇怪的作品。但我的观点是,每一种音乐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我不想对任何人说你得听这个,或者那个不够好。这不是我的习惯。因为每一种音乐对于喜欢它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张斯尧:你会建议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去听音乐?

哈默林:我想每个听众都期待一场充满希望的、积极的聆听之旅。

话说谁会一上来就想要沮丧的经历呢?对演奏者来说,需要你用你的经验,以合理的方式去实现大家的期待。纵观音乐史,具体的音乐作品像是对应着一种语言,而在靠近现代的作品中出现的难以理解的问题,恐怕也仅仅是因为作曲家希望用不同的方式,或者说更多样的,不同于以往方式表达自己。

我想当我们在听一些比较难懂的音乐时,有一点需要清楚的是,作曲家并不是为了让谁难堪而写成这样的。当你意识到创作者所怀有的积极的创作态度,你就会发现自己获得了更好的接受能力,也会试着去看看自己能接受多少。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张斯尧

责编 刘悠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