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是大将军之女,三年前,我强迫他娶了我
发布时间:2025-12-19 12:30:54 浏览量:16
我是沈璃玉,曾经强取豪夺了那个清冷的武状元。
我用权势逼他娶我,困了他三年,也伤了他三年。
直到我家破人亡,递上一纸休书,放他自由。
两年后重逢,我沦落风尘,容颜尽毁。
而他已是权势滔天的镇北侯,身边站着才貌双全的未婚妻。
他捏着我的下巴冷笑:“沈大小姐,也有今天?”
可当我真正想离开时,他却红着眼将我抵在墙上:
“沈璃玉,你的心,我强取一次又如何?”
01
永昌十二年,春。
京城朱雀大街,万头攒动,人声鼎沸。今日是殿试放榜之日,十年寒窗的士子们,命运将在此刻被决定。
我,沈璃玉,镇国大将军沈傲天的独女,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临街酒楼最好的雅间里,透过半卷的竹帘,俯瞰楼下喧嚣的人潮。
“玉儿,仔细瞧瞧,可有入眼的青年才俊?”爹爹沈傲天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豪迈,“今日为父定要为你榜下捉婿,选一个最好的相公!”
我撇撇嘴,对这种近乎“抢亲”的行为有些不以为然。目光懒洋洋地在人群中扫过,那些或狂喜、或沮丧、或故作镇定的面孔,无一能在我心中留下半分涟漪。
直到,我看见了他。
那人站在人群边缘,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身姿却挺拔如松。喧闹与悲喜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皇榜,眼神清澈而沉静,宛如深潭,映不出周遭半点浮华。夕阳的金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俊美得惊心动魄。
“他是谁?”我下意识地问,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身旁的侍女立刻低声回禀:“小姐,那是新科武状元,云破天。”
云破天。破天……好生狂傲的名字,可配在他身上,却莫名显得贴切。
“武状元?”爹爹抚掌大笑,“好!我沈家世代武将,武状元正合我意!看他衣着寒素,定是出身平民,正好入赘我沈家!”
我心头一跳,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占有欲席卷而来。我想要他。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迅猛而不容置疑。
“爹爹,”我转过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就要他,云破天。”
放榜的人群逐渐散去,我带着护卫,拦在了云破天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他走近了,比远处看更加清俊。眉如墨画,目若朗星,只是那眸子里带着淡淡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走上前,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云破天?”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却没有寻常男子见到我时的惊艳或讨好。“正是在下。姑娘是?”
“沈璃玉,镇国大将军沈傲天之女。”我扬起下巴,带着天生的骄纵,“我看上你了,你娶我可好?”
他明显愣住了,长睫微颤,耳根在夕阳映照下泛起极淡的红晕,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后退半步,拱手行礼,语气礼貌却疏远:“沈小姐厚爱,云某愧不敢当。云某出身寒微,不敢高攀将军府门楣。告辞。”
说完,他竟绕过我,径直就要离开。
我何曾被人如此干脆地拒绝过?一股无名火窜起,但更多的是一种势在必得的执拗。
“站住!”我喝道,“云破天,你可知拒绝我的后果?”
他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闻。
第一次“捉婿”失败,并未让我气馁。我开始动用一切力量调查他。很快,他的境况便一清二楚:出身没落军户,父亲早亡,母亲体弱多病,家中尚有年幼弟妹需要抚养。他凭借自身武艺和谋略,在军中崭露头角,一路考取武状元,本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但授职的文书却迟迟未下。加之母亲病重,急需珍稀药材续命,家中早已捉襟见肘。
机会来了。
我“恰好”路过他家所在的陋巷,“偶遇”了他正为母亲请医无门而焦灼的妹妹。我随手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百年老参,又唤来了将军府的府医。
当云破天匆匆赶回时,看到的便是我这个“恩人”稳坐家中,他的母亲得到了救治,妹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紧抿,那双沉静的眸子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身影,里面翻涌着屈辱、愤怒,以及一丝无奈的悲凉。
“沈小姐,何必如此?”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看中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我笑得明媚,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云破天,跟我回府,我保你母亲安康,弟妹无忧,前程似锦。”
与此同时,爹爹在朝中运作。一道圣旨下达,一是赐婚镇国大将军之女沈璃玉与新科武状元云破天,二是授云破天为骁骑尉,一个听起来尚可,实则并无多少实权,专为勋贵子弟准备的闲职。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向云破天。母亲的病情,弟妹的未来,还有那悬而未决终于落下的官职……每一样都成了压垮他的稻草。
最终,他站在我面前,眼底最后一点光仿佛都熄灭了,只剩下麻木的平静。
“云某……遵旨。”
大婚办得极尽奢华,在将军府别院举行,宾客如云,喧闹震天。人人都道云破天一步登天,攀上了高枝。只有我知道,他全程如同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配合着完成所有仪式。
新房内,红烛高燃。
我穿着繁复的嫁衣,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心中既有得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脚步声响起,他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喜娘说着吉祥话,递上秤杆。他接过,机械地挑开我的盖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冷,像终年不化的雪山,那里面没有半分新郎该有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凉和隐忍。
“夫人。”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这一声“夫人”,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我心中所有的旖旎和期待。我忽然意识到,我或许真的“得到”了他,用他最不耻的方式。
但骄傲不容我退缩。我扬起一个自以为最美的笑容,带着挑衅:“云破天,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了。”
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并未答话。
红烛噼啪作响,映照着满室喜庆的红色,却暖不透这新房内凝滞冰封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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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后的日子,如同绷紧的弓弦,表面平静,内里却充满了无声的张力。
云破天搬进了将军府别院,实则是被我圈养起来的金丝雀。我倾尽所有地对他“好”,将库房里最好的锦缎、古玩、兵器送到他面前,吩咐厨房按他的口味准备膳食,甚至想将他病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妹接来同住,却被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激烈地拒绝了。
“不劳夫人费心。”他站在庭院的梨花树下,声音比春风还淡,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家母习惯清静,不敢叨扰将军府。”
我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心头莫名堵了一下,但很快被不悦取代。我是为他好,他为何不领情?
我带着他出席各种京中宴会,向所有曾经或许现在仍看不起他出身的人炫耀——看,这就是我沈璃玉的夫君,新科武状元,何等人才!
每当此时,云破天总是沉默地跟在我身侧,应对得体,却疏离得像一座冰山。旁人敬酒,他来者不拒;旁人恭维,他微微颔首;旁人带着暧昧和讥讽提及“云仪宾好福气”,他也只是眼睫微垂,掩去所有情绪,不置一词。
我听到过一些流言蜚语。
“昔日武状元,如今不过是将军府的摆设……”
“可惜了云破天一身本事,成了笼中困兽……”
“还不是靠着沈小姐……哦不,是云夫人,才得了这身锦绣……”
我勃然大怒,命人揪出几个嚼舌根的小官子弟,当众掌嘴,以儆效尤。我以为这是在维护他,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地位无人可撼动。
那晚回府,他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何必如此。”
“他们辱你,便是辱我!”我理直气壮。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嘲弄,有无奈,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虚无。“随你吧。”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向书房。那是他在这座华丽牢笼里,唯一能喘息的方寸之地。皇上授了他的骁骑尉,是个闲差,他却做得异常认真,每日点卯、操练、研读兵书,从不懈怠。可我知道,他递交的几份关于边关布防的策论,都如同石沉大海。
有一次,我无意间听到他与昔日军中同僚在书房外的廊下交谈。
那人语气愤懑:“破天,以你之才,在此虚度光阴,真是暴殄天物!若在边关,何愁不能封侯拜将!”
云破天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李兄,慎言。如今……已是很好。”
那一声“很好”,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我第一次隐约意识到,我给他的,或许并非他想要的。
但我很快甩开了这念头。我是沈璃玉,爹爹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我想要的东西,就必须牢牢握在手里。感情,大概也是如此。我相信,只要我对他足够好,时日久了,冰山也能融化。
我依然拉着他游湖、赏花、参加诗会,尽管他对这些毫无兴趣。我兴致勃勃地跟他讲京中趣闻,他大多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
只有在极少数时候,比如当他擦拭他那柄伴随他多年的旧剑时,或是当他指导别院里护卫武艺,不经意间展露那凌厉锋芒时,我才能窥见一丝当年朱雀大街上那个清傲孤绝的武状元影子。
那让我心悸,也更让我想要征服。
一年后的春天,我命人在庭院中移栽了一株罕见的墨色牡丹。花开那日,我拉着他去看。
“你看,这花是不是很配你?”我指着那雍容华贵、颜色深沉的牡丹,笑道,“独一无二,冠绝群芳。”
他凝视着那朵在夜色中幽幽绽放的花,许久,才轻声道:“牡丹虽好,非我所爱。我更喜山间野兰,自在生长,无人拘束。”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是在说花,还是在说人?
一阵夜风吹过,墨牡丹摇曳生姿,而他的目光,已飘向了院墙之外,那一片广袤的、我无法给予他的天空。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壁垒。
我得到了他的人,却从未触碰到他的心。
这只我强取来的困兽,他的沉默,或许就是最激烈的反抗。
永昌十五年,秋。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朝堂上的风向变了。爹爹沈傲天功高震主,又性情刚直,多年来得罪了不少宵小。构陷的罪名如同暗中滋生的毒藤,一夜之间缠绕而上——“结党营私”、“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证据是精心伪造的,但想要他倒台的人,势力盘根错节,早已布好了这张天罗地网。
将军府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往日的巴结奉承,顷刻间化为避之不及的恐惧和落井下石的窃窃私语。
我被困在别院里,焦灼地等待着宫中的消息。云破天依旧每日去骁骑尉营点卯,回来时面色一日沉凝过一日。我们之间的话变得更少,空气中弥漫着大厦将倾的压抑,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
终于,那个阴雨绵绵的黄昏,爹爹的心腹副将浑身浴血,踉跄着闯入别院,带来了最后的噩耗。
“将军……将军被构陷下狱!证据……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小姐,快、快走!”
如同晴天霹雳,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刺骨。虽然早有预感,但当毁灭真正降临的那一刻,依然让人神魂俱颤。
“那我爹他……”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副将眼中含泪,绝望地摇了摇头:“将军……为保小姐和夫人性命,已在狱中……自尽谢罪。”
轰——!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那个如山般伟岸,说要永远护着我,为我“榜下捉婿”的爹爹,没了。他甚至没能等到我明白如何去爱,如何去承担。
“陛下有旨,沈傲天谋逆,其罪当诛。念其旧功,褫夺一切封号,家产抄没。妻女……贬为庶民,永不得入京!”副将说完,塞给我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小姐,这是将军最后为你们准备的,快带夫人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抄家的官兵脚步声已隐约可闻。
混乱中,我首先想到的是娘亲。我将精神已近崩溃的她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城外一处隐秘的农庄,那里有爹爹留下的最后一点忠心人手。
然后,我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别院。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像是在为这场繁华梦碎奏响哀乐。
庭院那株我曾引以为傲的墨牡丹,在无情风雨中花瓣零落,残破不堪,如同我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
我独自坐在我们曾一起品过茶的亭子里,浑身冷得发抖,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前途未卜,生死一线。我是罪臣之女,从此将是泥泞中人人可践踏的蝼蚁。
那云破天呢?
他是陛下亲点的武状元,是名义上的“仪宾”。若与我绑在一起,必受牵连,前程尽毁,甚至可能性命不保。
这三年,我困住了他,折了他的翅膀。难道临到头,还要拉着他一同坠入深渊,为我沈家的冤屈陪葬吗?
一个清晰而痛苦的念头,在绝望中疯狂滋生——放他走。
夜色深沉,雨声渐歇。我听见了他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比往日更为沉重。
他回来了,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泞,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疲惫。显然,他也知道了所有。
我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早已写好的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一身的狼狈和眼底深藏的决绝,眸色深沉如这无尽黑夜,终于第一次,在没有外人在场时,唤了我的名字:“璃玉……”
这一声,几乎击溃我所有伪装的防线。
我猛地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痛苦、不舍和那点可怜的骄傲,强行压下。把那张纸递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可怕。
“云破天,我们和离吧。”
他瞳孔骤缩,紧紧盯着我,没有接:“为何?”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在石阶上,也一声声敲在我碎裂的心上。我努力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带着轻蔑的笑容:“为什么?这还不明白吗?我沈家倒了,你对我而言,已经没有用了。我不喜欢你了,也不想再看见你。拿着和离书,滚出我的视线。”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先割碎了我自己的心。
他身体猛地一震,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被羞辱的难堪,以及一种我无法解读的、深切的痛楚。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穿透我这副故作冷漠的皮囊,看清我内里早已血肉模糊的真实。
良久,良久。
他猛地伸出手,几乎是抢过了那纸休书。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冰冷、失望、愤怒,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然后,他毅然转身,大步走入仍未停歇的雨幕之中,没有丝毫留恋,一次头也没有回。
在他身影彻底消失于夜色尽头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瘫软在地,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无声地淌过脸颊,落入尘埃。
我知道,我永远地失去他了。用我最不愿的、最伤人的方式。
当夜,我遣散了别院中所有忠仆。然后,在爹爹灵位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
冲天的火光吞噬了华丽的将军府别院,也吞噬了沈璃玉作为将军之女的一切骄纵、爱恋与过往。
世人皆以为,那个曾名动京城的沈璃玉,随同她的家族和那段强取而来的婚姻,一同葬身火海。
而我,带着脸上刻意弄出的、足以掩盖容貌的烧伤疤痕,背着简单的行囊,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走向了娘亲所在的农庄,走向了不可知的、卑微如尘的未来。
永昌十七年,秋。边陲小城,落霞镇。
这里远离京城的繁华与纷争,黄沙漫天,民风彪悍。曾经的镇国大将军之女沈璃玉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脸上带着可怖疤痕,在底层挣扎求生的“阿璃”。
我和娘亲住在镇子最西头一间漏风的土坯房里。爹爹留下的钱财不敢大量动用,怕引来追查,坐吃山空也支撑不了多久。娘亲在经历家族巨变和颠沛流离后,心力交瘁,一病不起,需要常年服药,花费不菲。
为了生计,我什么都做。
我去绣坊接过活计,但手指早已因幼年习武而不够灵巧,绣出的东西粗糙,卖不出价钱;去酒肆帮过厨,却因容貌骇人,总被客人嫌弃,掌柜的克扣工钱是常事;甚至去码头扛过包,混在一群粗野汉子中间,用布条紧紧裹住胸脯,咬着牙承受着远超女子负荷的重物,换取几个沾满汗水的铜板。
汗水、屈辱、鄙夷的目光……这些曾经离我无比遥远的东西,如今成了生活的常态。我学会了低头,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恶霸骚扰时,用藏在袖中的短簪抵住对方的咽喉,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
但娘的药不能断。当绣娘、帮厨、苦力的微薄收入,远远不够支付那日渐昂贵的药费时,我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落霞镇最大的销金窟——“醉仙楼”的老板娘找到了我。她是个眉眼精明的中年妇人,人称“红姨”。
“阿璃姑娘,我观察你许久了。”红姨上下打量着我,目光锐利,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虽然脸毁了,但这身段骨相,这通身的气度,尤其是那双手……听说你小时候学过琵琶?”
我心中警惕,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你想怎样?”
“别紧张。”红姨笑了笑,带着看透世情的淡然,“我这醉仙楼,不全是皮肉生意。也有清倌人,弹琴唱曲,陪酒卖笑,但不卖身。以你的底子,稍加打扮,遮了脸,在台上弹唱,定能吸引不少猎奇的客人。工钱,自然比你做苦力多得多。”
我下意识地想拒绝。曾经的沈璃玉,何等骄傲,怎能沦落风尘,卖笑为生?
可是,当我回到家中,看到娘亲因病痛折磨而憔悴不堪的脸,听到她压抑的咳嗽声,摸到口袋里仅剩的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铜板……
骄傲,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我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寂的死水。
“好。但我只弹唱,不陪酒,不卖笑。若有人用强……”
“放心!”红姨拍板,“我醉仙楼在落霞镇立足,讲究个你情我愿,也有自己的规矩。有我在,没人能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不过,客人打赏,你得凭自己本事。”
于是,我成了醉仙楼的舞姬兼乐师“阿璃”。我用半截面具遮住了脸上的疤痕,穿着红姨提供的、虽不暴露却尽显身段的舞衣,抱着琵琶,在醉仙楼喧嚣的大堂里,为那些饮酒作乐的男人们弹唱。
我弹的不是当年在将军府里学的阳春白雪《阳春》、《白雪》,而是迎合市井的《霓裳》、《六幺》。我的歌声不再清脆,带上了几分被生活磨砺出的沙哑,反而在这脂粉之地别有一番韵味。
我刻意收敛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风华,将舞步控制在恰到好处的柔媚,将琴技隐藏在大流水平之中。我不求喝彩,只求那微薄的底薪和偶尔的打赏,能够支付娘的药费,让我们活下去。
即便如此,麻烦依然不断。有醉汉想扯我的面具,有纨绔想强拉我陪酒,都被红姨和周旋其中的跑堂拦下。醉仙楼的少东家,城东赵家的次子赵文轩,是个看似温文的读书人,偶尔也会来,曾在我被纠缠时出面解过几次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好奇。
我感激他们,但也始终保持距离。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罪臣之女,任何一点引人怀疑的举动,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夜深人静时,我卸下面具,看着铜镜里那张布满扭曲疤痕的脸,有时会感到一阵恍惚。镜中这个眼神麻木、为了几钱银子苦苦挣扎的女子,真的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恣意妄为的沈璃玉吗?
“琵琶与琴,从来就不和鸣。”
云破天的话,犹在耳边,如今听来,竟是一语成谶。
如今,我抱着琵琶,在这污浊之地苟延残喘,而他呢?他如今又在何方?是否早已摆脱了我这个噩梦,展翅高飞,实现了他的抱负?
我不敢想,也不愿想。
过去的,早已被那场大火烧成了灰烬。
我现在,只是阿璃。活下去,让娘亲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标。
落霞镇的夕阳,总是格外苍凉,如同我再也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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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醉仙楼来了贵客。
红姨亲自吩咐下来,要最好的酒菜,最机灵的伙计,楼里所有姑娘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据说,是太守大人要在楼里宴请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包下了整个三楼雅阁。
“都仔细着点!冲撞了贵人,咱们谁都吃罪不起!”红姨再三叮嘱,目光尤其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阿璃,今晚你压轴,弹一曲《春江花月夜》,要稳,不许出任何差错。”
我低眉顺眼地应下:“是,红姨。”
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落霞镇地处偏僻,是什么样的大人物,能让太守如此郑重其事?
夜幕降临,醉仙楼华灯璀璨,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我抱着琵琶,候在三楼雅阁的帷幕之后,能隐约听到里面的谈笑风生,其中一个低沉而略带冷感的声音,让我心头无端一紧。
时间差不多了,我在伙计的示意下,垂着头,抱着琵琶,悄步走入雅阁。
雅阁内熏香袅袅,觥筹交错。我不敢抬头,寻到乐师的位置,福了一礼,便坐下,调试琴弦,准备开始演奏。
然而,就在我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主位时,我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主位上,那个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如昔,却更添几分凛然威严与冷冽气息的男人——
不是云破天,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吗?看他座次,连太守都屈居其下,他如今是何等身份?
两年不见,他褪去了曾经的几分隐忍与青涩,眉宇间尽是上位者的沉稳与压迫感。他坐在那里,无需言语,便是全场的中心。
而在他身侧,坐着一位身着月白襦裙,气质清雅如兰的女子。我认得她,吏部尚书之女,京城有名的才女——苏浅雪。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还如此亲密地并肩而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我慌忙低下头,生怕被他认出。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琵琶的木头里。
不能慌,沈璃玉,你现在是阿璃,脸上有疤,戴着面具,他认不出的……我拼命安慰自己,却抑制不住胸腔里那疯狂的擂鼓之声。
深吸一口气,我挥动手指,强迫自己专注于琵琶。《春江花月夜》的曲调流畅地倾泻而出,我却弹得机械而麻木,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主位那个方向,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凌迟我的神经。
一曲终了,我如蒙大赦,立刻就要抱着琵琶退下。
“等等。”一个低沉熟悉,却比记忆中更显冷硬的声音响起。
我浑身一颤,脚步钉在原地。
是云破天。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再弹一曲《阳春》。”
《阳春》……他竟然点这首曲子?这首曾经在将军府别院,我弹给他听,他却明确表示不喜的曲子?
我心中警铃大作,却不敢违逆,只能侧过身,重新坐下,拨动琴弦。
旧时的记忆随着曲调翻涌而来。太师授课,我学得最快,下了学便兴冲冲地拉他来听。他那时垂眸听着,我曾天真地以为,那沉默里多少也带着一丝纵容和喜爱。
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无奈的敷衍。
琵琶与琴,从来就不和鸣。 一如他对我,只有妥协,从无爱情。
三年夫妻,一场幻梦。
如今,他身居高位,美人在侧,而我,沦落风尘,弹着他曾经不喜的曲子,供他取乐。
何其讽刺。
就在我心神激荡,指尖微颤之时,我听见了坐在云破天下首的,太守夫人——也是苏浅雪的姑姑,带着好奇与讨好意味的声音问道:
“听闻侯爷和我家有仪并非初婚?”
我手指一滑,一个刺耳的错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乐曲,也引来了几道不满的目光。
我慌忙稳住琴弦,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云破天似乎并未在意我的失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带着无形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也包括我的耳中:
“回夫人,破天确非初婚。”
“吾曾有一妻,相处三载,永昌十五年秋,亲书和离。”
明明是在回太守夫人的话,我却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冰冷的目光,穿透了帷幕,落在了我低垂的头上。
他……他是故意的吗?
太守夫人似乎有些尴尬,忙打圆场道:“年少感情,想必难忘,如今既和有仪成婚,只盼侯爷摒弃前尘旧往,怜取眼前人!”
雅阁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云破天身上。
苏浅雪也微微蹙起了秀眉,看向云破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云破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
“那是自然。”
“以及,”他顿了顿,声音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也不算多难忘。”
“姑姑!你真是离开京城太久了,京城里人人都知道,那个前妻,破天哥哥讨厌都来不及呢。”苏浅雪立刻接过话,语气带着娇嗔,化解了尴尬,也像是在向我宣告主权。
她亲昵地唤他“破天哥哥”……
“一开始那桩婚事,破天哥哥便是不愿的,只是对方实在蛮横,竟以家人前程相要挟。”苏浅雪继续对太守夫人解释道。
“竟有这等事!”太守夫人惊呼。
“是呀,”另一个女声附和道,听起来像是苏浅雪的闺中密友,“有仪姐姐本与侯爷年少相识,青梅竹马,要不是那泼皮女人从中作梗,哪里等到今日才结良缘?”
“谁家女子竟如此无赖?”
“便是那谋反未遂,全家畏罪而死的镇国大将军之女,沈璃玉。”
“吧嗒!”
琵琶弦应声而断,锋利的弦丝在我指尖划开一道血口,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破碎的琴音在寂静的雅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哪里来的乐伎?这么简单的曲目都弹不好!”苏浅雪鄙夷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我顾不得手指的疼痛,慌忙跪伏在地,将流血的手指藏入袖中,声音颤抖,带着乐伎应有的惶恐:“惊扰各位大人雅兴,奴罪该万死,这就自请领罚。”
我抱着断了弦的琵琶,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想要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站住。”
云破天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成功地让我定在了原地,浑身冰凉。
“抬起头来。”
我霎时如坠冰窟。
浑身的血液仿佛逆流,又在瞬间冻结。每一个关节都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维持着半起身欲逃的可笑姿势,背对着那个让我恐惧又心碎的声音。
抬起头?不,绝不能!
一旦他看到我的脸,哪怕有面具遮掩,有疤痕改变,以他的敏锐和……或许存在的“恨意”,难保不会认出我来。届时,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是当众羞辱?是押解回京?还是更悲惨的下场?
刻漏细小的滴水声,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滴答、滴答,敲打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之际,一个温和的男声适时地响起,如同救命稻草。
“侯爷恕罪,太守大人恕罪!”是醉仙楼的少东家赵文轩。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歉意,“这是楼里新来的乐伎阿璃,小家子气,没见过如此阵仗,定是紧张之下乱了方寸,这才惊扰了各位大人雅兴,实在罪过。”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了我与云破天视线之间,对旁边的侍从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把这不懂事的带下去!留在这里徒惹贵人生气!”
那侍从正是之前帮过我的年轻小子,他机灵地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搀住我几乎脱力的胳膊,低声道:“阿璃姑娘,快走!”
我如蒙大赦,借着她的力道,几乎是踉跄着被“拖”出了雅阁,连断弦的琵琶都忘了拿。
直到穿过长长的回廊,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喧嚣,来到后院僻静无人的角落,我才双腿一软,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你没事吧?”年轻的侍从担忧地看着我,“你的手在流血。”
我这才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刺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没事……谢谢你,还有赵公子。”
“嗨,客气啥。”他挠挠头,“你也真是倒霉,偏偏今天出岔子。不过话说回来,那位侯爷……啧,眼神可真吓人,他好像特别注意你,你之后可得小心点,听说这位镇北侯从京城来,手段狠辣着呢。”
“……知道了。”我低声应着,心却沉了下去。
脾性狠辣的镇北侯……云破天,你终究变成了这般模样吗?是因为摆脱了我,才得以展露锋芒?还是因为……恨我?
是啊,他如今权倾朝野,是陛下跟前的红人,镇守北疆立下赫赫战功的侯爷。他前半生最大的污点和耻辱,恐怕就是我这个用权势逼迫他、折辱他的“前妻”了。
若他认出我,会如何报复?我简直不敢想象。
我在后院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只盼宴席尽快结束,赵文轩能安排我随其他乐伎一同安全离开。月光清冷,山间的凉风吹得我单薄的舞衣下的肌肤泛起寒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厅的喧闹渐渐平息,却始终没人来叫我。
落霞镇有严格的宵禁,若是没有赵家的安排,我今晚绝无可能独自返回城外那破败的住所。娘亲还在家中等着我……
焦急之下,我不得不壮着胆子,摸索着往前厅方向走去,希望能找到赵文轩或者那个熟悉的侍从。太守府建在半山,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我像个无头苍蝇般兜兜转转,不仅没找到出口,反而迷失在了一片假山园林之中。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响,更添几分阴森。
我抱着双臂,冷得微微发抖,心中的恐惧和绝望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迷路了?”
我浑身猛地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彻骨的冰寒。
这个声音……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月光下,云破天负手而立,就站在离我不过十步之遥的假山旁。玄色锦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清辉映照下,清晰得令人心颤。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在我身上,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一步步走近,步履沉稳,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直到我们之间仅剩三步之遥,他才停下。
我低垂着头,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连行礼都忘了。
“抬起头来。”他重复了之前在雅阁中的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我知道,躲不过了。
深吸一口气,我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面具下的眼睛,努力维持着平静,尽管我知道这可能是徒劳。
他仔细地打量着我的脸,目光在那半张银质面具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我裸露在外的、带着疤痕的下颌和脖颈。那疤痕是我当年逃离时故意弄的,用以掩盖容貌,此刻在他审视的目光下,却仿佛灼烧起来。
“像,真像。”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若不是这脸毁了,本王几乎要以为,是故人重现。”
我心头一紧,袖中的手死死攥住。
“可惜,”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轻蔑,“她心比天高,性子烈得像火,宁为玉碎,也绝不可能委身风尘,对人俯首。你,不过是个形似的赝品。”
赝品……原来,他是觉得我像“沈璃玉”,才格外注意。
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侯爷……认错人了。”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乐伎应有的卑微惶恐,“奴卑贱之躯,怎敢与侯爷故人相比。”
他盯着我,眸色深沉,仿佛在判断我话的真伪。
良久,他才缓缓道:“沦落至此,弹着断弦的琵琶,供人取乐……你可曾后悔过?”
他问的是“你”,但我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那个“她”。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底那份属于沈璃玉的、被埋藏已久的骄傲,在这一刻悄然抬头。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倔强:
“不曾。”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他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墨色覆盖。
他上前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一种冷冽的、属于权势的味道。
他微微俯身,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可我,有悔。”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有悔?
他……后悔什么?后悔当年娶了我?还是后悔……别的?
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我看不懂的深沉,有一闪而过的痛楚,更多的,是一种让我心悸的探究。
说完这句话,他直起身,不再看我,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留下我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
有悔……
这两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我死寂的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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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是如何回到城外那间破旧土屋的,记忆已经模糊。
只记得是赵文轩派人找到了在假山后失魂落魄的我,安排马车送我回了家。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温和地提醒我,镇北侯似乎对我有些“兴趣”,让我日后在醉仙楼要多加小心。
我魂不守舍地点头谢过。
娘亲已经睡下,呼吸微弱而不平稳。我坐在冰冷的炕沿,看着窗外惨白的月光,云破天那句“可我,有悔”如同魔咒,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悔?他有什么可悔的?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多年前,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属于“沈璃玉”和“云破天”的过往。
八年前的朱雀大街,他一身青衣,立于人群,清冷如松。我一眼万年,非他不嫁。那时的我,何等的自信张扬,以为世间万物,只要我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
我拦路“求嫁”,他礼貌拒绝,眼底是疏离与隐约的抗拒。我却只觉得是少年羞涩,越发觉得有趣。
爹爹的调查很快摆在我面前:家徒四壁,母病弟幼,前途未卜。我看到了“帮助”他的机会,或者说,是挟制他的筹码。
我“恰好”出现,送上名贵药材,请来太医。当他赶回家,看到那一幕时,他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曾让我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但很快被“我能帮他”的得意所取代。
圣旨赐婚,授官骁骑尉。他沉默地接旨,对我说:“云某……遵旨。”那一刻,他眼底的光,似乎真的熄灭了。
大婚之夜,红烛高燃,他挑开盖头,眼神冰冷,一声“夫人”,将我们之间的距离划得分明。
婚后,我竭尽所能地“对他好”。最好的衣食住行,带他出入各种场合,像展示一件珍贵的战利品。我沉浸在“拥有”他的满足里,却刻意忽略了他日益加深的沉默,和他书房里那些石沉大海的策论。
有一次,他昔日的军中好友来访,我在门外,听到那人为他不平:“破天,在此虚度光阴,真是暴殄天物!”
他沉默良久,才说:“李兄,慎言。如今……已是很好。”
那句“很好”,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我给他的,或许是一种枷锁。
还有那次,我兴冲冲地拉他去看那株墨牡丹,说它配他。他却说,更喜山间野兰,自在生长。
当时我只觉恼怒,觉得他不识好歹。如今想来,那或许是他一次卑微的、关于自由的呐喊。
而我,选择了无视。
三年。整整三年。
我困他在锦绣牢笼,折了他翱翔九天的翅膀,还自以为那是爱。
直到家族倾覆,末日来临。
我递上和离书,用最伤人的话语逼他离开。我至今记得他抢过休书时,那震惊、受伤、最终归于死寂的眼神,和他决然离去的背影。
我以为我放他自由,是最后的仁慈和保护。
可如今,他位极人臣,即将迎娶青梅竹马,却对我说——“有悔”。
他悔的是什么?
是后悔当年没有早点摆脱我?还是后悔……在我家破人亡、递上休书时,他就那样轻易地离开了?
不,不可能。他当时离开得那般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或许,他那句“有悔”,只是对另一个“形似”的赝品,发出的无关痛痒的感慨?甚至……是一种新的、更残忍的戏弄?
心乱如麻。
指尖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我现实的残酷。我是阿璃,罪臣之女,沦落风尘。他是镇北侯,权势滔天,即将新婚。
我们之间,云泥之别。
他那句莫名其妙的“有悔”,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能激起片刻涟漪,但最终,还是会沉入水底,了无痕迹。
我不该,也不能,再为这句话动摇。
眼下最重要的,是娘的病,是活下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天,我去镇上的医馆为娘亲抓药,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有好奇,有怜悯,也有不怀好意的打量。
“听说了吗?醉仙楼那个戴面具的乐伎阿璃,昨晚好像冲撞了京城来的大人物!”
“可不是嘛,吓得琵琶弦都断了!”
“啧啧,真是倒霉催的。不过,那位侯爷怎么偏偏注意到她了?该不会是……”
流言蜚语,总是传得最快。
我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刚走出医馆没多远,几个穿着绸衫、一看便是镇上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便堵住了我的去路。
为首的那个,是落霞镇盐商之子,姓王,平日里就没少在醉仙楼惹是生非,曾几次想对我动手动脚,都被红姨和赵文轩拦下了。
“哟,这不是咱们醉仙楼的‘琵琶美人’阿璃姑娘吗?”王公子摇着折扇,笑得猥琐,“听说你昨晚,很得那位京城侯爷的‘青眼’啊?”
他特意加重了“青眼”二字,引得他身后那几个跟班发出一阵哄笑。
我心中警铃大作,握紧了手中的药包,后退一步:“王公子,请让一让,我要回家。”
“回家?急什么?”王公子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来挑我的下巴,“戴着面具神神秘秘的,莫非下面藏着什么天仙容貌?昨晚侯爷都跟你说了什么?说出来让本公子也听听?”
我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眼神冷了下来:“王公子,请自重!醉仙楼有醉仙楼的规矩!”
“规矩?”王公子嗤笑一声,“在这落霞镇,我王家就是规矩!以前有红姨和赵文轩护着你,现在嘛……你得罪了京城来的大人物,自身难保,谁还护着你?”
他说着,眼神变得淫邪,再次逼近:“不如跟了本公子,保你吃香喝辣,也省得你在那醉仙楼卖笑,还得罪贵人……”
他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胳膊。
我袖中的短簪已然滑至掌心,正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住手!”
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带着怒意。
我循声望去,只见赵文轩带着两个家仆,快步走了过来,脸色愠怒。
“王胖子,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干什么?”赵文轩挡在我身前,厉声喝道。
王公子显然有些忌惮赵家,悻悻地收了手,但嘴上却不饶人:“赵文轩,你少多管闲事!这女人得罪了镇北侯,就是个祸害!你护着她,小心引火烧身!”
“这是我醉仙楼的人,轮不到你来操心!”赵文轩毫不退让,“再不滚,别怪我不客气!”
王公子狠狠瞪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赵文轩身后的健仆,啐了一口,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阿璃姑娘,你没事吧?”赵文轩转过身,关切地问道。
我惊魂未定,摇了摇头:“没事,多谢赵公子再次解围。”
赵文轩看着我,叹了口气:“阿璃,如今镇北侯还在城中,他昨日对你的态度……颇为引人注目。只怕日后,像王胖子这样的麻烦不会少。你……要多加小心。”
我心中一沉,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云破天的出现,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原本就波澜起伏的生活,激起了更大的,我无法控制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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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轩的担忧,很快便成了现实。
云破天那句意味不明的“有悔”,以及他特意点我弹《阳春》、又在我出错后逼我抬头的举动,经过一夜的发酵,在落霞镇某些有心人的圈子里,演变成了各种香艳或诡异的猜测。
有人说,镇北侯看上了那个戴面具的乐伎,只因她像他一位故人。
有人说,那乐伎手段了得,欲擒故纵,连侯爷都着了道。
更有人恶意揣测,定是那乐伎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引得侯爷注意。
流言如风,吹遍了落霞镇的每个角落。而我,则成了这风暴的中心。
在醉仙楼,我明显感觉到投向我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好奇的探究,有嫉妒的审视,也有不怀好意的觊觎。以往一些只是默默听曲的客人,也开始试图借打赏之名,凑近搭话,想窥探面具下的秘密,或者打听那晚我与侯爷的“纠葛”。
红姨找我谈了一次话,语气带着几分敲打:“阿璃,侯爷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心里要有数。咱们醉仙楼开门做生意,求的是财,不是祸。若你真得了侯爷青眼,那是你的造化,但若因此惹来麻烦,楼里也保不住你。”
我低头敛目:“红姨放心,阿璃明白。侯爷……只是认错了人,并无他意。”
红姨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说,只让我近期安分些,尽量待在后台,非必要不上台。
然而,麻烦并不会因为我躲着就自动消失。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我趁着天色尚早,去集市上买些米粮。刚走出集市,便被两个穿着体面、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婆子拦住了去路。
“可是醉仙楼的阿璃姑娘?”其中一个婆子笑着问道,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过。
我警惕地看着她们:“你们是?”
“老身是城东苏家的仆妇。”那婆子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我家小姐,也就是即将与镇北侯完婚的苏浅雪小姐,想请姑娘过府一叙。”
苏浅雪?!
我的心猛地一沉。她果然注意到我了!是因为那晚云破天对我的特别“关注”吗?
“苏小姐身份尊贵,阿璃卑贱之躯,不敢叨扰。”我立刻拒绝,只想尽快脱身。
另一个婆子皮笑肉不笑地道:“阿璃姑娘何必自谦?那晚侯爷对姑娘可是‘另眼相看’呢。我家小姐只是想与姑娘说说话,了解些……故人之事,并无恶意。”
了解故人之事?她们怀疑我的身份了?还是单纯想警告我离云破天远点?
无论哪种,这“府”我都绝不能去。
“两位妈妈恕罪,”我后退一步,语气坚决,“阿璃身份低微,实在不配与苏小姐叙话。而且楼里还有事,告辞了。”
说完,我不等她们反应,转身就走,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集市。我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如芒在背。
苏浅雪出手了。虽然只是派人来“请”,但这无疑是一个明确的警告信号。
接下来的日子,我愈发深居简出,除了必要去醉仙楼点卯(也多是待在后台),便是回家照顾母亲。赵文轩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暗中吩咐了楼里人多照应我,遇到难缠的客人会帮我挡下。
这一日,我刚从醉仙楼后门出来,准备回家,却在巷口被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拦住了去路。
车帘掀开,露出赵文轩温文尔雅的脸。
“阿璃姑娘,上车吧,我送你一程。”他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渐暗的天色,以及巷子深处可能潜藏的危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车内一时无言。
过了许久,赵文轩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阿璃,近日……你受惊了。”
我低声道:“多谢赵公子关怀,还撑得住。”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王胖子那边,我暂时压下了。苏家那边……我赵家虽在落霞镇有些根基,但终究是商贾之家,无法与京城贵胄抗衡。”
“我明白,给公子添麻烦了。”
“谈不上麻烦。”赵文轩摆摆手,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般,说道:“阿璃,你一个弱女子,带着病母,在这世道艰难求生,尤其……还生了这般惹事的容貌气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果然,他接着道:“我……我对姑娘的心意,想必姑娘也能察觉几分。若你愿意,我可纳你为良妾。虽不能给你正室之名,但必护你周全,让你母女二人衣食无忧,再不必在醉仙楼抛头露面,受人欺凌。”
他的话,说得诚恳,对于一个乐伎而言,这几乎是能想到的最好归宿了。
若是真正的“阿璃”,或许会心动。
但我不是。
我是沈璃玉。即便落魄至此,我的骄傲,也不允许我为人妾室,仰人鼻息。更何况,我身上还背负着沈家的冤屈和随时可能暴露的风险。
我抬起头,隔着面具,迎上他期待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赵公子厚爱,阿璃感激不尽。但阿璃命薄福浅,不敢高攀。公子救命解围之恩,阿璃已铭记五内,无以为报,岂敢再拖累公子。”
赵文轩脸上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他沉默了片刻,苦笑道:“我知你非池中之物,终究是……强求不得。”
他不再多说,吩咐车夫加快速度。
马车在我家那间破旧的土屋前停下。我下车,向他郑重道谢。
他看着我,最后说了一句:“阿璃,镇北侯尚未离城,苏家也不会善罢甘休。你……好自为之。若有难处,可再来寻我。”
看着他马车远去,我心中五味杂陈。赵文轩是个好人,可惜……
我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刚迈进院子,一股浓烈的、不属于这里的昂贵熏香气味,便扑面而来。
我心中猛地一紧,快步冲进屋内。
只见狭小简陋的房间里,娘亲蜷缩在炕角,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而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破旧木椅上,端坐着一个身着华服,面罩寒霜的绝色女子——
正是苏浅雪。
她竟然,找到了这里!
“娘!”我惊呼一声,冲到炕边,将浑身发抖的娘亲护在身后,怒视着不请自来的苏浅雪,“苏小姐!此处是民宅,你未经允许,擅闯民宅,意欲何为?!”
苏浅雪缓缓站起身,姿态优雅,眼神却冰冷如刀,在我和娘亲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我戴着面具的脸上。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优越感的冷笑。
“意欲何为?”她轻哼一声,“本小姐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人’,能让我那即将成婚的未婚夫,念念不忘,甚至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有悔’二字。”
她一步步走近,带着逼人的气势:“更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戴着面具,藏头露尾,在这边陲小镇弹曲卖笑,却又能引得醉仙楼少东家屡次维护,甚至……让我姑姑府上的婆子都请不动你。”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果然怀疑了,而且调查了我!连赵文轩和太守府婆子的事情她都知道了!
“苏小姐在说什么,阿璃听不懂。”我强自镇定,紧紧握着娘亲冰凉的手,“侯爷认错了人,阿璃与侯爷的故人毫无瓜葛。至于赵公子,他只是心地善良,路见不平而已。苏小姐身份尊贵,何必与我一个卑贱乐伎过不去?”
“毫无瓜葛?”苏浅雪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遥,目光锐利地仿佛要穿透我的面具,“那你告诉我,你为何偏偏会在破天哥哥点《阳春》时失态?为何听到‘沈璃玉’的名字会断了琴弦?又为何……你这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带着连你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该属于一个乐伎的骄傲?”
我心头巨震,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我竟在不知不觉中,露出了这么多破绽?!
“阿璃姑娘,或者……我该称呼你为别的什么?”苏浅雪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危险,“揭下面具,让本小姐看看你的真面目。若你当真与那沈家无关,本小姐或许可以考虑,放过你们母女。”
她身后站着两个身形健硕的嬷嬷,眼神凶狠,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护着娘亲,寸步不让:“苏小姐,面容受损乃是女子大忌,恕阿璃难以从命!若苏小姐执意相逼,阿璃虽卑贱,也只好拼死喊人,将事情闹大!届时,落得个欺凌弱小的名声,于苏小姐的清誉,只怕也有损吧?”
苏浅雪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她盯着我,眼神变幻不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苏小姐果然在此。”
我们皆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云破天不知何时,竟站在了敞开的门口。他依旧是那身玄色锦袍,神色平静,目光淡淡地扫过屋内紧张的局势,最后落在苏浅雪身上。
“浅雪,你在此作甚?”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浅雪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如常,带着委屈迎了上去:“破天哥哥,我……我只是听说这位阿璃姑娘像你一位故人,心中好奇,特来探望。谁知……谁知阿璃姑娘似乎对我有些误会,言辞颇为激烈。”
她竟倒打一耙!
我心中怒火升腾,却见云破天的目光转向了我,带着审视。
“哦?是吗?”他淡淡地问,不知是在问苏浅雪,还是在问我。
我咬着唇,没有回答。我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云破天看了看我被护在身后、瑟瑟发抖的娘亲,又看了看我紧绷的身体和紧握的拳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探望已毕,浅雪,该回去了。”他对苏浅雪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太守府今晚还有家宴。”
苏浅雪似乎心有不甘,但在云破天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是狠狠瞪了我一眼,带着嬷嬷悻悻离去。
云破天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口,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落霞镇……并非久留之地。”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低沉。
说完,他转身,身影消失在门外,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
我浑身脱力,几乎瘫软在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娘亲抓住我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玉儿……他们、他们是不是认出我们了?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娘,不会的……”我紧紧抱住她,安抚着,自己的心却如同在风中飘零的落叶。
云破天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提醒?
他究竟,认出我了没有?
而苏浅雪,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与此同时,镇北侯临时府邸)
云破天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侍卫统领墨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侯爷,查到了。那老妇人确是久病缠身,所用药物皆是治疗心疾和郁结之症的珍稀药材,花费不菲。阿璃在醉仙楼收入微薄,若非有人接济,便是……另有财路。”
云破天眼神微凝:“接着说。”
“属下还查到,两年前京城那场大火后,曾有疑似沈家旧部在幽州一带活动,但行踪诡秘,很快便消失了。另外……”墨影顿了顿,“苏小姐今日确实派人调查过阿璃的住处,并且……似乎私下联系过京城苏尚书府的人。”
云破天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沈家旧部……苏家……”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眸色深沉如海。
“侯爷,是否要加派人手保护……阿璃姑娘?”墨影试探着问。
云破天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暗中盯着即可,非生死关头,不必出手。”
他走到书案前,上面摊开着一卷陈旧的案宗,正是当年沈傲天谋逆案的卷宗副本。
“沈傲天……”他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个名字,眼神复杂,“你当年,究竟是真的谋逆,还是……功高盖主,遭人构陷?”
“而你的女儿……”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间破旧土屋中,那个戴着面具、眼神倔强的女子,“在这场阴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真的骄纵无知,还是……别有所图?”
“那句‘有悔’……”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两年前那个雨夜,她递上休书时,那故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脸,和那双……仿佛承载了太多痛苦,却依旧不肯落泪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