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人”卡姆

发布时间：2025-12-27 11:11:13 浏览量：6

文 | 张听雨

今年是芬兰作曲家西贝柳斯诞辰160周年，12月20日下午，奥科·卡姆指挥北京交响乐团，在北京艺术中心演出这位作曲家的专场音乐会，为北京观众奉上了一场“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奇妙音乐体验。

上半场，高参演奏的西贝柳斯《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让我想到海菲茨——极度精确，这是最适合他的曲目。那些技巧一一稳稳完成，他的手指像一位完美的体操运动员，上下翻飞后稳稳落到弦上。他的双音技术干净得不留余地——第一乐章强调八度与六度双音的协和而固定，他的指根似有吸力，换把时音色仿佛冰川棱角般分明。第二乐章中，句子粘在弦上的连贯性体现出他出色的右手技术，每个音的衰减都浸润着北国的寒意。第三乐章疾速的连顿弓与三度音程，他处理得举重若轻，并始终维持着民间舞曲韵味。这部作品处理起来，稍不留神就容易把独奏盖住，卡姆的平衡控制得极好，演奏如履薄冰般小心，引领乐团在这首作品中收敛锋芒、默默蓄力，为下半场《D大调第二交响曲》的爆发埋下伏笔。

用现在流行的说法，卡姆显然是“淡人”。他是指挥界的异数，仿佛北欧峡湾里一块被雾气半遮的岩石——你知道他就在那儿，却总也看不清全貌。他是少年天才，没有学过指挥，纯靠在乐团中看会的，二十多岁便获得卡拉扬指挥比赛大奖，执棒柏林爱乐乐团，并走遍一众欧美好团。声名鹊起之后，卡姆却更专注于在北欧的事业发展，他慢慢开始不爱演出，如今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道暗流。这让人对他的存在愈发好奇。

卡姆的淡，在指挥动作中也可窥见，但听他的演绎，你会发现，这是一种庖丁解牛式的淡，筋骨血肉早烂熟于心，犯不着做那些虚架子。卡姆的指挥风格并非夸张的戏剧渲染，而是一种“敏锐而严谨的自发性”。在北京交响乐团面前，他像一位熟知所有森林小径的向导，手势清晰而经济，专注于交响曲音乐内在动力的构建与音色层次的雕琢。

79岁的指挥能有如此清晰干净的技术绝对不易，他的手上有很多小的分割拍与细节，左手只在必要的时刻提示音乐的形象与色彩变化，但都能起到提纲挈领的作用，最典型的是他在第二乐章中能用非常节省的手势，既做出舒展的线条，又能控制管乐与弦乐同时存在的二律动与三律动的节拍对位。第三乐章中，他会很敏感地用“干拍子”技巧来控制乐团速度的稳定一致。在他的引领下，乐团让这部作品脱离了对浪漫主义晚期厚重音响的单纯模仿，转而探索那种北欧音乐清冷如极地月光的独特音景。

音乐上，第一乐章的速度是较为流动的，但他严格地禁止弹性速度，让音乐自然地流淌出来。这位小提琴家出身的指挥塑造了优质的弦乐音色，他让乐团节省地运弓，让声音能平静下来，这样对症下药颇具成效。第二乐章，中世纪风格的旋律线条苍茫辽远，大量时间与音响上的留白让人有时间对音乐思忖、回味。第三乐章，他强调的句读感让急板层次分明，这一乐章和第四乐章是连续乐章，而他恰当地处理了这一结构，将高潮留到了末乐章的最后，让整部交响曲的演绎疏朗俊逸，结构匀称。细究卡姆音乐处理的本质，是追求室内乐化的声音，让乐团的演奏家彼此聆听，一同呼吸。另外，这种有些朴拙的音乐处理，反而让人感受到一种北欧人的内向——这样文火慢熬出的音乐，尽管稍显激情不足，但确实是经得起细细品读的。

“淡人”卡姆与风格桀骜的北京交响乐团搭配，造就了“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平衡效果。乐团勠力同心，以高度融合的声响尽力呈现作品的全貌，北京艺术中心略带湿润的声学环境，竟在某些瞬间凝练出极具凝聚力的音色，让人联想到北欧乐团独有的醇厚质感。长笛首席尼古拉是这个乐团中独特的存在，他强烈而充满个性的演绎，恰恰在这部作品中为西贝柳斯的音乐增添了一分老卡姆缺少的凛冽的气息，听来别具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