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季平：音乐要在自己的土壤里发声 | “声影长河”特刊

发布时间：2025-12-29 10:56:17  浏览量：6

陈凯歌、赵季平、张艺谋（左起）

文 | 纪晨

深入人心的电影经典画面，总是伴随着不朽的旋律，共同镌刻时代文化记忆。赵季平作为中国电影音乐的标志性人物，其音符与陈凯歌、张艺谋等导演的影像深度交融，成就了《霸王别姬》《红高粱》《大话西游》等影史丰碑。他的创作历程，是一部探索音画共生、深掘民族音乐魂魄，并赋予其时代表达的生动史诗。

赵季平与陈凯歌的创作羁绊，始于1984年的电影《黄土地》。

《黄土地》剧照

为捕捉鲜活的民间气息，剧组深入陕北采风一个月，赵季平秉持“采风要捕捉精华，眼睛要开阔，耳朵要削尖”的理念，辗转西安、延安等地。在延安，他们发现了民歌高手贺玉堂，其源源不断的陕北民歌让众人沉醉，剧组随即邀请他同行，一路经清涧、绥德、榆林、佳县，歌声始终相伴。返回西安后，赵季平创作出《女儿歌》。陈凯歌特意带主创至全黑的山洼里播放小样，乐曲终了，在场众人无不眼含泪水。这种“以乐导戏”的创举，让全组精准把握了美学方向。

1993年的电影《霸王别姬》将二人合作推向更深层次。赵季平在配乐中大量运用戏曲元素，以西皮、二黄或四平调为基础，用京胡、箫等民族乐器构建核心旋律，音色凄美缠绵，并随主角程蝶衣的命运从清亮悠扬走向沉重苍凉。箫暗示悲剧开幕，京胡诉说角色挣扎，西洋弦乐与合唱的融入更将个人悲剧升华为时代回响。该片斩获第46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等多项国际奖项，2005年入选《时代》周刊“全球史上百部最佳电影”。

《霸王别姬》剧照

2008年的电影《梅兰芳》则展现了另一种音乐叙事。赵季平摒弃《霸王别姬》的写意象征，转而构建真实历史语境、刻画人物内心，核心旋律在保留中国韵味的同时，采用交响化、国际化的和声与配器，情感层次更显立体。此外，电影《荆轲刺秦王》中盲女登场的配乐，仅三四个小节便精准勾勒人物心境，成为赵季平尤为钟爱的得意之作。

纵观赵季平与陈凯歌多年来合作的诸多作品，其中始终贯穿着密集的美学交流与哲学追寻，堪称一场持续的艺术对话。

1984年为《黄土地》采风时，摄影师张艺谋与赵季平同住陕北窑洞。一个夜晚，张艺谋向赵季平坦露导演梦想，并许下合作之约。这一诺言很快就得以实现，也由此开启了二人长达十余年、影响深远的创作共生关系。

他们的合作核心可概括为“前期介入”与“逆向思维”——拍摄之初便深度共构美学，从视觉风格与叙事基调推导音乐形态，让音乐成为电影语言的有机组成部分。1988年的《红高粱》即是这一理念的爆发性呈现。片中《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等标志性插曲均在开机前创作完成。“野合”戏中，赵季平以“唢呐群”的块状叠加音色模拟出撼人心魄的集体呐喊，这一先锋设计成为影片斩获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的重要听觉标识。

随着张艺谋美学探索的多元发展，赵季平的配乐策略也展现出其适应性与实验精神。1992年的电影《秋菊打官司》中，他提出“音乐应当退后，让生活本身发声”，选用地域特色浓郁的碗碗腔，仅以四件乐器完成配乐。他阐释其创作哲学：“如同植物只有在自己的土壤中才能自然生长，音乐也应在属于它的环境里发声。”因此，录音特意安排在乡间院落，演奏者均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秋菊打官司》剧照

1990年的电影《菊豆》将“减法”做到极致，全片仅用埙承载封闭大院的悲剧氛围，采用“音画同期创作”模式，演奏家直面画面吹奏，埙声与角色命运呼吸相融。1991年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中，赵季平因病高烧时突发灵感，将京剧西皮流水板与女声合唱结合，化作影片循环往复的寓意性主题旋律。

《大红灯笼高高挂》剧照

在与张艺谋的合作中，赵季平的每一次创新构想，都能获得其坚定的支持。这种基于共同文化直觉的信任与创新，让每一次尝试都成为经典。

与周星驰团队合作的《大话西游》，则展现了赵季平驾驭商业类型片的广阔视野。执行导演刘镇伟曾专程赴西安与他沟通，赵季平也亲赴宁夏外景地感受氛围，但粤语语境与无厘头风格让他一度“一头雾水”。面对文化隔阂，他选择回归音乐本体，从宏观氛围切入。他将西北地域的直观感受转化为苍茫的西域风格，更敏锐捕捉到喜剧表层下的悲剧内核，赋予音乐深邃的凄凉感。这套配乐最终与影片光怪陆离的视觉、悲喜交织的叙事完美融合，成为经典不可或缺的听觉基石。

千禧年后，赵季平将重心转向交响乐创作，却始终关注电影界动态，感慨于《流浪地球》《哪吒》等作品中年轻创作者的国际化视野。对后辈，他寄予殷切期望：“想写民族民间音乐，一定要学会捕捉‘魂’。”这既是前辈的嘱托，更是他创作生涯的凝练——真正的经典，源于对文化根基的深情拥抱与富有创造力的时代转译。他的音乐，是黄土地的呐喊、深院的叹息、历史的回响，终将与那些伟大影像一同，获得不朽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