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颖佳：在台上，钢琴家只用指尖说话

发布时间：2026-01-20 19:06:26  浏览量：1

真正关注起薛颖佳，是从2023年4月28日的那场音乐会开始的。

那场音乐会，是为了王健去的现场。而那场音乐会的曲目，贝多芬与德彪西的两首《大提琴与钢琴奏鸣曲》以及肖邦的《g小调大提琴奏鸣曲》、《c小调引子与华丽的波兰舞曲》，像是在强调薛颖佳是个配角。但是，坐在王健右后方钢琴旁的薛颖佳，用实力矫正了一众乐迷的定位，尤其是在下半场演奏肖邦的两首作品时，薛颖佳的烘托让我们听到，唯有这般知进退的钢琴家，钢琴诗人写给大提琴的情歌，才能呈现出水溶于水的绝佳听感。

从此开始去追薛颖佳一年一度的独奏音乐会。

安排在上海交响乐团演奏厅的2025年度《薛颖佳钢琴独奏音乐会》，“前调”要比往年来得汹涌些。演出开始前一个月，钢琴家走进电台与“经典947”午间音乐节目“与你共享”的主持人依嘉来了一场围绕着独奏音乐会的对谈。2025年上海的冬天来得迟了一些，11月24日的午后坐在阳光里听薛颖佳侃侃而谈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的独奏音乐会起名“小步舞曲两百年”，谁都会觉得，这位高个子钢琴家除了手指特别能在钢琴琴键上跑动外，还满腹经纶。

所以，一个月后坐进独奏音乐会的现场是想听薛颖佳在幕间或加演曲目之前说些什么的，但是，无论是幕间还是演出结束后，钢琴家一次次鞠躬向乐迷致意，但就是不开尊口。

是觉得，在音乐会现场听音乐说话就已经足够？的确，以“小步舞曲两百年”为名的这场钢琴独奏音乐会，因为钢琴家的技艺以及阅历给予了他的对作品的理解能力，使得共同拥有小步舞曲乐章的4首作品，在“各行其道”的同时拥抱成了一个整体。

在上海交响乐团演出的音乐会，无论是主厅还是演奏厅，主办方都会在门外张贴一张粉红色的通告，告知乐迷该场音乐会的加演曲目。那天进场有些匆忙，没来得及去看一样当晚的加演曲目，等到薛颖佳开始他的加演曲目，只一个乐句，我就已判断出，那是巴赫的作品。薛颖佳选择巴赫这首《帕蒂塔第一号，作品825》，是因为它是由一首《萨拉班德》和两首《小步舞曲》组合而成的，但对我这样人到中年才学习聆听古典音乐的乐迷，就巴赫而言，记得住《哥德堡变奏曲》，但记不真切他数量惊人的全部作品。而我之所以能很快判断出加演曲目出自巴赫之手，是因为薛颖佳弹奏音乐会的第一首曲目时，已经将巴赫元素清晰地传递给我们。《b小调第三法国组曲，作品814》，被薛颖佳处理得，每一次触键给到我们的听觉感受就是，珠落玉盘。

而接踵而来的那首拉威尔的《库普兰的挽歌》，琴声宛若寂静的湖水，在缓缓波动着。

要求自己每年完成一场钢琴独奏音乐会，薛颖佳已经持续到了第八个年头。2025年的这一场，是我第二次去现场，为了拉威尔。作为印象主义音乐的代表人物之一 ，由于他的《波莱罗》太广为人知，以致有些人浅尝辄止地以为《波莱罗》就是拉威尔的全部，这等于是没有听过拉威尔，于是，谦逊的薛颖佳决定，在拉威尔诞辰150周年的2025年，重点演奏“我本弹得不多”的拉威尔，总共4首作品的音乐会，他安排了2首拉威尔作品，分别是《库普兰的挽歌》和《小奏鸣曲，作品第40号》。在音乐会前接受采访时薛颖佳如此介绍拉威尔的《小奏鸣曲》：“这是一首偏小众的作品，很少在音乐会上演出，但非常动听，短小精悍。”遗憾的是，尽管中场休息了20分钟，我的情绪还停留在《库普兰的挽歌》里，所以没能将《小奏鸣曲》听到心里去。

库普兰，全名弗朗索瓦·库普兰，法国人，巴洛克时期的键盘音乐大师，对羽管键琴的演奏艺术多有创新之想，故被包括巴赫在内的作曲家们广为借鉴，这当中也包括拉威尔。《库普兰的挽歌》由6个乐章组成，分别为前奏曲、赋格、福拉纳舞曲、利格顿舞曲、小步舞曲和托卡塔，规制就来自库普兰的创意。

拿到节目单看到上面赫然印着《库普兰的挽歌》，我就在心里默念：“您到底把曲名改了啊。”拉威尔的这首作品，作为标题音乐，原文中前缀于库普兰的那个词，有墓碑之意，故而《库普兰之墓》已成为拉威尔这首作品众所周知的曲名，“我甚至有种冲动，希望能把曲名的标题搞成’挽歌’”，所以，哪里是拉威尔作品弹得不多，薛颖佳已经把这首作品研究透了，才会在音乐会前接受采访时放话，想要改《库普兰之墓》为《库普兰的挽歌》。不过，无论是“墓”还是“挽歌”，均有哀悼之意。那么，拉威尔是为谁而谱写的《库普兰的挽歌》？

第一次世界大战触发了不少作曲家的创作灵感，拉威尔是其中之一，但他的《库普兰的挽歌》与众不同，六个乐章一一题献给了被战争裹挟的他的朋友们：雅克·夏洛中尉、让-路易·克鲁皮中尉、军医加布里埃尔·德吕克中尉等。只是，没有了解过《库普兰的挽歌》就坐进演奏厅的乐迷不免会望文生义，从而感到诧异：钢琴家怎么把一首哀歌处理得如此轻快？这就是拉威尔的非凡之处！“逝者在永恒的寂静中已足够悲伤”，将拉威尔的作品说明铭记在心后再来品味薛颖佳当晚的演绎，他是把作曲家写在作品里的内心独白原汁原味地“复刻”给了我们，那便是为六位因辞世而摆脱了战争泥淖的好友，感到释然。

若是其他钢琴家来演奏此曲，我们听到的将是一首什么样的《库普兰之墓》？无论如何，我相信薛颖佳的诠释。为什么？为纪念拉威尔诞辰150周年这场音乐会，薛颖佳最先确定的曲目是《库普兰的挽歌》。只一首拉威尔的作品，主题强调得不够，那就再加一首《小奏鸣曲》吧？将两首拉威尔作品的每个乐章名列在眼前，赫然见到，都有“小步舞曲”这一乐章，那就依着《库鲁兰的挽歌》的引导去巴赫庞大的作品群里寻找小步舞曲，于是，就有了音乐会的开场曲目、巴赫的《b小调第三法国组曲》。既然小步舞曲的演化可能在音乐史当中占有重要的位置，乐圣贝多芬就不可能不将它用作创作体裁，于是，就有了音乐会的终曲、贝多芬的《降B大调第十一钢琴奏鸣曲，作品第22号》。为一场音乐会选择曲目，薛颖佳像是在做一篇文章，先精挑细选素材，再精心谋篇布局，至于在现场的表现，则是字斟句酌的成文过程——这样精雕细琢而成的一场钢琴独奏音乐会，岂能不是上品？又何须他在音乐会上用话语来注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