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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丨在浙西南山村,有一位音乐大师的“造梦空间”

发布时间:2026-01-23 10:03:40  浏览量:2

潮新闻客户端 执笔 周林怡 陈宁

作曲家陈其钢,《隐者山河》剧照。受访者供图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伴着《水调歌头》的深情吟唱,镜头越过重重青山,穿过如梦似幻的仙侠湖,定格下一位“山外来客”的隐居生活。

在热闹的贺岁档中,这部关于作曲家陈其钢的传记电影《隐者山河》显得有些沉静。但它记录的主人公,曾站上许多耀眼的“舞台”:他是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音乐总监,主题曲《我和你》的词曲作者,被法国媒体称为“中国当代音乐之王”。如今,透过导演郭旭锋的镜头,观众得以走近他的另一片“音乐山河”——

遂昌县湖山乡黄泥岭村,一个只通水路、三面环湖的小村庄。2013年起,这位享誉世界的作曲家被它吸引,住进村里的躬耕书院。这里没有五彩光华的舞台,更没有气势磅礴的交响乐,虫鸣鸟叫、溪水叮咚,似乎与一位音乐大家的气质不符。在看似与外界阻隔的十多年间,他没有停止作曲、思考、教学,山水之间,他与他钟爱的音乐一起,自由而丰满地生长。

电影上映前后,一向低调行事的陈其钢婉拒了所有采访。曾与黄泥岭村结缘的我们,找到了他音乐路上的多位同行者,从他们的讲述中,我们看到了一位音乐家在选择谢幕与隐退的几年里,走向了许许多多普通人的“舞台”。

黄泥岭村躬耕书院。通讯员 筑梦班学员卓伊宁 摄

一次赤诚的抵达

没有熟人引荐、没有经纪公司牵线,郭旭锋至今觉得,与陈其钢的相识像是一场梦。

时间回到8年前,那时,郭旭锋形容自己“生存在一个夹缝当中”。刚成立个人工作室的他,不得不为生计承接各类商业项目,内心却一直渴望拍摄一组“有世界影响力的中国人”纪录片。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作曲家陈其钢。

“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那首《春江花月夜》深深触动了我。我觉得陈老师的音乐仿佛能唤醒几百年前的记忆。”郭旭锋有些含蓄地提及青少年时代也曾有一个作曲家的梦,只可惜,艺术的路并没有走通。“我想以另一个身份靠近梦想。”

2018年,在网络上辗转获取陈其钢的电子邮箱后,他花了一个下午,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邮件,详细阐述拍摄初衷和构想——虽然没对回信抱太大希望。可仅仅10天后,他的邮箱却亮起了一个小红点。

是陈其钢助理的回复。“陈老师没有直接答应,只说可以见一面。”郭旭锋没想到能如此“轻松”见到一位世界级大师,尽管约定的见面地点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小村庄。

黄泥岭村景色。通讯员 筑梦班学员周晨倩 摄

第二天一早,他从杭州出发,开了4个多小时的高速到遂昌县城,又绕山路、转轮渡,穿过一片碧绿的湖水,傍晚才抵达躬耕书院。

“一切就像做梦一样。”次日清晨,穿着白色衬衫的陈其钢就出现在了眼前,邀请他共进早餐。那个薄雾袅袅的早晨,郭旭锋紧张而不失诚恳地阐述了拍摄计划,最后说:“我只想做一部诚实的记录,希望能对年轻人有所启发”。

陈其钢静静听完,给予了回应:“那我们就干吧!”

或许是同样的赤诚在那一刻碰撞。陈其钢也是一个极度诚实的人。他曾说,自己的家庭教育中从来没有思想“禁区”,“说真话就如同吃饭喝水穿衣一样本能”。

也正因这份诚实,在两人进行十余次畅谈后,郭旭锋感到,这位曾经“遥不可及”的音乐大师,成了一位有血有肉的朋友。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艺术家常有的随性和松弛;他的坦诚到了艺术创作上,则变成一种“较劲”:自称是个“比较笨的人”,创作不靠灵感,就是“死磕”。为创作《五行》,他曾闭关4个月,结束后甚至连续几天话都不会说;但他最常与后辈们说的一句话便是:“实干,坚韧不拔地向前走,比什么都重要。”

这种在当下格外稀缺的品质,无形间感染着很多人。《隐者山河》的拍摄过程曾数次中断,压力最大时,郭旭锋工作室的账面上几乎看不到收入,剪辑要投入,团队要养活……“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我什么都不做,就到剪辑室里,与陈老师‘对话’。”郭旭锋回忆,看着他每至深夜依然伏案创作,黄泥岭村那盏黄色的灯光,总能照亮自己的内心。

导演郭旭锋。受访者供图

这部电影,郭旭锋花费了7年时间制作。他坚持一种近乎“笨拙”的真实:拒绝摆拍,也拒绝任何不真实、不客观、煽情的内容,整部影片摒弃精心设计的轮廓光、戏剧化的布光,也没有摇臂、轨道、升降镜头。

他想将那些触动自己的音乐尽可能高质量地还原。于是,《悲喜同源》《逝去的时光》《五行》《如戏人生》……这些融汇了东方古典意蕴与深邃情感的乐曲,得以在大银幕上再度流淌,穿越山河,抵达无数人的耳畔与心灵。

影片公映期间,郭旭锋与全国各地的观众分享了自己给陈其钢写信的故事。有人会想到一个美妙的巧合——

40多年前,刚从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前往法国求学的陈其钢,正是凭一封大胆的拜师信,打动了法国作曲大师梅西安,并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陈其钢曾说,收到回信的那一刻,“我的眼前顿时有了颜色。”

“那一刻,我的眼前也顿时有了颜色。”郭旭锋说。

一座精神的“桃花源”

在黄泥岭村,被陈其钢“照亮”的,不只有郭旭锋。

正如《隐者山河》所讲述的,“归隐”的十多年里,陈其钢的生活极简。他作息规律、饭菜清淡,每日山里散步……他似乎能够“简化”一切,唯独不能含糊的,是对音乐的态度。

2015年,“躬耕书院——陈其钢音乐工作坊”开张。这个以他为名的“桃花源”,迎来了一批溯流而上的探寻者。

在学员赵婉婷的记忆里,这里“拆除了所有围墙”。无论是教授、学生,还是学院派、野生派,身份被暂时遗忘。从早晨到夜晚,大家同处一个空间,高浓度的思想交锋持续不断,感受音乐给予的最直接、最扑面的刺激。

2019年,陈其钢(右一)在音乐工作坊与学员交流。受访者供图

“在这个高度学院化的圈子里,我们总想着评委的口味、技法的展示。”赵婉婷说,“但陈老师只反复追问一个核心:你的曲子,能不能真正代表自己想表达的?”

这也是陈其钢对艺术创作的原则——不愿被任何主流艺术框架归类,最终要看“我的标准”。

他的名字,曾与中国电影华表奖、国际作曲比赛大奖等紧紧相连。但是,陈其钢始终对这些荣誉兴趣寡淡,不出席任何颁奖典礼。他有自己珍视的舞台:2017年,他的作品《如戏人生》已完成排练,因不满意效果,他直接取消演出,独自承担全部损失:“艺术是梦想,梦想是不可以打破的。”

他常说,莫扎特、贝多芬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作品里只有“我”,没有“我们”。

在工作坊里,他致力营造一种反教条的氛围。学员达捷记得,陈其钢会花两三个小时剖析自己作品《五行》中的一页乐谱;更毫无保留地将未定名的《乱弹》数百个版本,全部投影出来分析,还鼓励学员“向他开炮”。“这往往被视为作曲家最私密的部分。对我们来说,就像武功大师突然公开武侠秘籍。”

交流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

在这里,陈其钢是毫无保留的分享者。但一以贯之“我的标准”,也让进入音乐世界的他显得有些“轴”,有时甚至不近人情。

达捷曾在工作坊内分享自己的毕业作品,当场被陈其钢说哭了。“那是一种振聋发聩的批评。”达捷回忆,此前周围的夸赞让他沉迷于复杂的技法,而陈其钢用最直接的话点醒了他:“旋律写得不清楚,听得人脑子发胀”“作曲要学会留白”……

对学员们而言,最大的收获并非技法,而是这些令人清醒的“撞击”。它让人得以跳出既定的认知框架,用一种更宽大、更自由、更独立的精神,看待创作,及其与时代的关系。

2019年,陈其钢与音乐工作坊学员合影。受访者供图

2015年至2019年,工作坊办了四期,因陈其钢身体原因中断。但这种滋养的力量,在结束后依然持续。

如今,达捷担任江西财经大学设计与艺术学院的硕士生导师。“目前我主要教学钢琴和作曲理论。每次想到陈老师对音乐的痴狂,心中就会生出一股坚持作曲的动力。”最近,他改编的《送别》由维也纳广播交响乐团在上海成功首演。

工作坊也为那些看似“不合规”的梦想提供了通路。学员孔祥伟没有受过系统音乐学院教育,是纯粹的业余作曲家。通过参加陈其钢与国家大剧院共同发起的“青年作曲家计划”,作品获得了业内认可。

在躬耕书院,陈其钢完成的不仅是一场场专业交流。当这些年轻人重返生活,每当面临困惑、迷茫、阻碍,或许都不会忘记一个陈其钢式的回答——

“要想做一个作曲家,你必须先做一个独一无二的人。这不是狂妄,这是必需的条件。”

一曲湖山的回响

对陈其钢来说,遂昌是一处疗愈之地。被山水“渡”过,他开始尝试放缓紧绷了几十年的节奏。

躬耕书院执事朱引锋察觉到了他状态的松动:“陈老师笑容多了,会主动和不认识的村民搭话,还会让我开车带他去山上转转,又总怕麻烦我们。”那个曾将内心紧闭的艺术家,逐渐向这片土地敞开了自我。

这种柔软还延展到了书院之外。在《隐者山河》杭州首映礼的现场,躬耕书院创始人戴建军坦言,如果说电影还有一些遗憾,那就是没能够拍到一群陈老师记挂的山区孩子。

“陈其钢住下来后,许多青年音乐人长途跋涉来到书院。”戴建军说,在陈老师的倡议下,这些热心公益的音乐家与名校音乐专业教师,开始为当地有音乐天赋的孩子提供免费的专业音乐教育,“躬耕书院音乐筑梦班”便诞生了。

躬耕书院音乐筑梦班。受访者供图

虽是一个分文不收的公益音乐班,陈其钢也倾注了一股子的执拗劲。

2023年筑梦班开课前夕,指挥老师突然面临“断档”。陈其钢不仅在专业院校广泛搜寻,甚至翻遍网络平台。他被社交媒体短视频上一位激情澎湃的女指挥所吸引,得知这位年轻人就在杭州,他给戴建军下了“最后通牒”,“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找到她。”

短短几天后,指挥廖淑荣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陈其钢,哪位陈其钢?”反复确认就是那位享誉世界的音乐大师后,她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是教科书般的存在。”廖淑荣说。也是和郭旭锋一样,她拎着一个行李箱,辗转公路、水路来到躬耕书院。在书院的那张饭桌前,陈其钢仔细询问了她对山区合唱团的想法,并诚恳邀请,希望能由她来带领,唱出属于大山孩子们的音乐。

没有犹豫,廖淑荣当天就把自己彻底“留”在了筑梦班。“躬耕书院有一种与音乐的天然联结,每一次给孩子们指挥,我总能全情投入、充满力量。”

这些年,她陪着孩子们在山谷间放声歌唱,走向了自己和孩子们人生的高光时刻——2023年9月23日,杭州亚运会开幕式现场,12名来自躬耕书院音乐筑梦班的孩子在主火炬塔前亮相,天籁般的歌声飘向世界各地。

2023年9月23日,躬耕书院筑梦班在杭州亚运会开幕式上表演。新华社记者 杜宇 摄

参与演出的黄子雅说,无论身在哪里,唱着筑梦班的歌,眼前总能浮现家乡的梯田与茶园。在她的印象中,陈其钢是一位和蔼的叔叔,“他总是在重要演出前,笑眯眯来给我们打气。”

如今,黄子雅已是杭州师范大学的大一学生。她依然爱唱歌,还加入了学院的礼仪主持队。前几天,她特意回到遂昌,和筑梦班的伙伴们一起观看《隐者山河》。“里面的山水太熟悉了,”她说,“看了电影才知道,笑容常常挂在脸上的陈老师,原来那么有力量。”

10多年来,以陈其钢之名创办的筑梦班里,走出了400多名孩子。他们唱啊唱啊,从遂昌唱到杭州,唱到上海,唱到北京。在杭州亚运会开幕式、北京世园会开幕式的舞台上,留下了难忘的人生足迹。

音乐的滋养,让他们开启了与父辈截然不同的人生。在筑梦班学会古琴的曾佳慧,考入中国音乐学院,成为全村的骄傲;被发掘出歌唱天赋的罗奕涵,读大学时选择报考声乐专业;害羞的谢一希,从筑梦班毕业后变得爱笑、自信了,还加入了学校合唱团……

《隐者山河》上映后,湖山乡黄泥岭村被更多人所熟知。因身体欠佳,陈其钢暂别这一方他珍爱的山水。可他并未真正离开——你听,他和他的音乐,早已融入这里,与世间万物一起自然生长,奏出一曲湖与山的交响。

写出心灵之声

陈其钢

我目前的身体状态不是很好,说话也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这样的情况,其实已持续了五六年。我总是抱有希望,想着能不能好一点,结果且战且退,一直退到今天这个状态。不像你们在影片中看到的我,胖胖的,脸颊有肉的样子。

《隐者山河》这部片子能做出来非常不容易,感谢郭旭锋导演。我的人生总是很有运气,会碰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他就是其中一位。在没有经济支持、没把握呈现效果、也不知能否有机会放映的情况下,他投入这么多年的时间精力,非常坚强,不怕打击。这部片子至少修改了10次,他也不厌其烦。他就像我常提到的巴尔扎克——写了70本书,每本都从头到尾改六七遍。这需要多大的韧性和热情!

没想到我自己也做到了。我的回忆录《悲喜同源》改了20遍;又将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整理《躬耕书院——陈其钢音乐工作坊实录》中,从150万字原稿精简到六七十万字,已通读修改了7遍。

如果说有什么经验能分享,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我怎么做。重点不是我写了《逝去的时光》《蝶恋花》这些作品——时代变了,这些你们没法直接借鉴。但独立、自主、自由、开放的胸怀和精神,可以作为一种借鉴,作为一种人生的方式。

时代完全不一样了。课堂上讲的技术、风格,可能很快就会被时代抛下。你们要做的不是这些,也必须不能是这些。不用纠结是先锋还是保守,哪怕在班里是最“落后”的,也没关系——你要写的是自己的心灵之声,这和别人无关。

“做自己”很难:可能挣不到钱、拿不到奖,不符合很多世俗标准,甚至要走一辈子孤独的路,你需要靠别的本事谋生。可我始终认为,AI不可能代替人写出心灵之声,它可以极大地改变你的思维,让你有更多方法、更宽的视野和胸怀,去做以前完全不可能做的事。这些都是学校教不了的。现在很多人想的不是创作核心,而是怎么“销售”自己,这恰恰丢了根本。

想当作曲家,就必须成为独一无二的人。这不是狂妄,这是必需的条件。而做到这点,你必须吃苦——无论是心灵的苦还是物质的苦。没吃过苦,做不了作曲家。

人生从来都不是“阳光新开始”。我每一次痛苦,往往是因为拿起纸或打开电脑写下的东西,并不是真正的“我”。做到这一点太难了。但我的运气不错,过去这些年,或许是因为性格,我写出的作品都有着鲜明的“我”。这一点让我挺欣慰,但它并不能掩盖我的痛苦——作为一个创作者,要想高高兴兴就“成功”,几乎是不可能的。

现在学作曲的同学会有迷茫,我特别能理解。我这6年没写出一首满意的作品,有些世界级音乐家来找我创作,我努力过但做不到,只能提前回绝。

作为一个作曲家,所有这些经历,恰恰塑造了你的特质与人格。拉开一点时间看,你会发现这些太宝贵了——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真实的、敢于面对自己、能与朋友分享自己的人。

我也希望借助这部影片,让大家能回头想一想:我们怎样做,才能活出一个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