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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年大学里较劲

发布时间:2026-01-25 08:00:00  浏览量:1

▌王小柔

在每家都得有个音乐神童的年代,我抽风给孩子买了架钢琴,没承想,孩子既不是神童,对音乐也丝毫不感兴趣。很长一段时间,钢琴成了我们家昂贵的茶几。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弹钢琴能预防老年痴呆的传言,于是盖钢琴的那块布一掀,我妈把俩手全按下去了,声音洪亮,她打算报老年大学去学钢琴。

没有考级压力,没有职业需求,甚至没有来自家庭的期待,但我妈说她害怕老师。此后,我们家客厅里回响的从来不是《献给爱丽丝》的柔情或《欢乐颂》的明快,而是金戈铁马,是命运不屈的……敲击。第一次听她弹《友谊地久天长》,那手法堪称一绝:左手小指永恒地粘在中央C上,像艘抛了锚的船;右手食指则像探雷针,每个音都戳得小心翼翼,仿佛琴键会咬人。音符间停顿长得能插播一条广告,但你若催她,她便瞪眼:“急啥?贝多芬写《命运》前不得想想?”

我忽然发现,我妈手劲儿还挺大。她常常在一阵密集的、毫无章法的“梆梆梆”之后,停下来,甩甩手腕说,“我们这代人就是太要脸,太怕出错。学个东西,瞻前顾后,畏畏缩缩。”

她说这话的时候基本是又快到老年大学钢琴班回课的日子了。回课,在我妈和她那帮老姐妹嘴里,不亚于一场小型战役的动员令。那是检验她们过去一周(通常只是回课前两天)突击训练成果的庄严时刻,是直面那位据说毕业于正经音乐学院、要求挺严格的年轻女老师的审判关口。用我妈的话说:“那小老师,眼睛一瞪,不用说话,你心里就发毛。”我妈在单位好歹也是领导,哪受得了无名小辈对自己的鄙视。

所以回课前的家庭氛围,总弥漫着一股奇特的焦灼。琴声比往常更密集、更沉重,还夹杂着翻谱子的哗啦声、自己给自己打拍子的“哒哒”声,以及频繁的、气急败坏的“哎哟我这手!”作为钢琴班“夕阳红突击队”的骨干成员,我家这位敢想敢干的老太太明显没有底气。一群七八十岁的人,突然变回等待课堂测验的小学生,有人凌晨五点就在群里发“好运来”的电子红包。

老年大学的学生居然也会焦虑,她中午也不午睡了,基本都是坐在钢琴边上跟曲子较劲。我决定送她上课的时候在教室外面候着,万一老师因为学习问题找家属呢,我得为我妈说几句好话,在家真练了,弹不顺溜不能都怪她,没准是钢琴的问题呢。

楼道里,我听见两位阿姨在走廊秘密交流:“你那《茉莉花》的指法记住没?”“记啥呀,我在手套背面画了箭头,到时候看手背!”她们交换了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像极了中学时在手掌心抄公式的我们。这些看似笨拙甚至荒诞的策略背后,藏着老年人面对时间侵蚀的倔强抵抗。

我发现老人们建立了一套自成体系的、充满人情世故的互助网络。这个网络不追求效率最大化,而在乎心理舒适度。就像他们练琴时,从不说“你错了”,只说“这里咱是不是可以再商量商量”;从不催促,顶多幽幽叹一句“唉,我这脑子啊”,对方便心领神会地放慢速度。

我在教室外面支棱着耳朵听着,轮到我妈了,那首她练了无数遍的《小步舞曲》,节奏有点赶,力道完全不像“小步”,倒像是重型步兵在推进,错音也有那么几个。但这一次,她弹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流畅。那些砸下去的琴键,虽然不温柔,却奇异地连贯起来,粗糙地勾勒出了旋律的轮廓。

他们害怕被说笨,害怕在年轻老师和小辈同学面前丢脸,更害怕承认自己真的老了,学东西慢了。他们用自己熟悉的方式,也许是笨拙的、可笑的,甚至有点“歪门邪道”的方式试图抓住一点什么,抓住还能学习、还能不落伍的证明。

琴键上的每一次正确按压,都是对“衰老等于退化”这一定式的反驳。他们试图通过八十八个黑白键,与这个世界保持诗意的联系。他们不是在弹奏音乐,而是在触摸时间。每个音符落下,都像在说:我还能学习。

老年大学里的学习,说到底,学的可能不是技能本身,而是如何在人生的后半程,还能保持一种学习者的姿态。这种姿态里,有笨拙,有窘迫,有死要面子活受罪,但也有不服输、不认老的那股劲儿。插图 王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