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上一个小伙子把音乐外放了4站路,我全程没理他,下车时我对他旁边的大妈说:阿姨,您儿子好像把助听器落在座位上了
发布时间:2026-01-28 21:56:49 浏览量:1
我一直以为,那天在地铁上,我只是用一句
“
无伤大雅
”
的玩笑,惩罚了一个没有公德心的年轻人。
我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直到车门关闭,我透过飞速倒退的车窗,看到那位大妈捂着胸口缓缓倒下,和那个年轻人捶打车窗、面目狰狞的绝望嘶吼。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随手丢下的一句
“
机灵话
”
,可能是一把淬了毒的刀,捅向了两个早已在命运悬崖边上苦苦挣扎的人。
01
城市的傍晚,像一块被浸透了的脏抹布,拧出疲惫、焦虑和灰蒙蒙的湿气。
我,林默,一个靠码字为生的无名写手,正被这块抹布紧紧包裹着,挤在返回出租屋的地铁七号线上。
车厢里人与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几乎为零,心与心却隔着银河。
金属扶手冰冷,玻璃窗上倒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包括我自己的。
我的背包里放着刚刚被退回来的稿子,责编的评语很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脆弱的自尊上——“
故事缺乏张力,人物过于扁平,我们需要更能引爆读者情绪的东西。
”
引爆情绪?
我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己的情绪都快熄火了,每天被房租、账单和看不到头的未来追着跑,哪还有力气去引爆别人。
我靠在门边,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只剩下三位数余额的银行APP,叹了口气,随即又点开文档,准备利用这通勤的四十分钟,再挣扎一下,或许能把那篇“
扁平
”的稿子修改得“
立体
”一点。
然而,就在我的思绪即将沉入虚构世界时,一阵刺耳的音乐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不是那种不小心公放的短暂尴尬,而是持续的、嚣张的、带着浓重电子节奏的土味DJ,歌词简单粗暴,旋律像是用电钻在直接钻你的天灵盖。
整个车厢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我的,都不约而同地射向了噪音的源头——我斜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年轻小伙。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染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桀骜和疲惫。
他靠在座位上,双腿伸得老长,手机就那么大咧咧地放在腿上,屏幕亮着,那个劣质的音乐播放器界面闪着俗气的彩光。
他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妈,看穿着和神态,应该是他的母亲。
大妈显得局促不安,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只是下意识地往远离儿子的方向缩了缩身子。
小伙子对周围投来的“
注目礼
”恍若未闻,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音乐就像是他领地的背景音,宣告着他的存在,也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起初,人们的眼神里是惊讶,然后是厌恶,最后变成了习以为常的麻木。
有人默默戴上了降噪耳机,有人把自己的耳机音量调到最大,更多的人则像我一样,选择了忍耐。
毕竟,在这座钢铁森林里,每个人都默认了一条生存法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为这点“
小事
”去发生争执,既浪费时间,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谁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万一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呢?
犯不上。
于是,车厢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一边是震耳欲聋的“
动次打次
”,一边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文档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那魔性的旋律像一只黏腻的手,在我大脑的沟壑里反复搅动,让我烦躁得想把手机砸了。
我深呼吸,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我的稿子上。
我的主角正面临一个生死抉择,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去揣摩他的内心。
可现在,我的内心只剩下一片嘈杂的废墟。
我抬头,再次看向那个小伙子。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得意或者挑衅,只是一种近乎空洞的漠然。
他不是在享受音乐,更像是在用这噪音进行一种自我放逐,或是一种无声的抵抗。
抵抗什么?
我不知道。
我注意到他母亲的眼神,那是一种混杂着担忧、心疼和无奈的复杂情绪。
她时不时地瞥一眼儿子,又飞快地看一眼周围乘客的反应,双手紧紧地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背微微佝偻着,仿佛被生活的重担压得直不起来。
这对母子,看起来与这个光鲜亮丽的城市格格不入,他们身上都有一种被边缘化的疲惫感。
这种观察,是我作为写作者的本能。
我开始在脑海里为他们编织故事。
或许是刚从乡下来到大城市,儿子找不到工作,用这种方式发泄内心的愤懑?
或许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他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所以自暴自弃?
无数个版本的“
人物小传
”在我脑中闪过,这让我心里的烦躁感稍微减轻了一些,取而代de是的某种带着优越感的悲悯。
看,即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我依然能汲取创作的“
素材
”。
地铁驶过一站,又一站。
噪音没有停止的迹象。
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拨,但对这噪音的态度却惊人的一致——忍。
我身边一个大哥终于忍不住,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
啧
”了一声,然后狠狠地瞪了小伙子一眼。
小伙子缓缓抬起头,眼神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地回望着他。
那大哥被他看得一愣,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转过头去,没再吱声。
这场无声的交锋,以挑衅者的胜利告终。
小伙子低下头,继续划着手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而车厢里的气氛,却因此变得更加压抑。
那音乐不再仅仅是噪音,它成了一种权力的象征,象征着一个人可以肆无忌惮地侵犯公共空间,而其他人却无能为力。
我的火气“
噌
”地一下又上来了。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要为他的自私和没素质买单?
还有四站我就到家了。
我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是,内心的某个角落,一个声音开始蠢蠢欲动。
那是属于写作者林默的声音,那个被责编批评“
人物扁平、故事没张力
”的声音。
它告诉我,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观察“
极致情绪
”的机会,甚至,一个亲手“
制造
”戏剧性冲突的机会。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始终沉默、满眼忧愁的大妈身上。
一个大胆而又有些恶劣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被噪音搅得混乱不堪的脑海里,悄然生根、发芽。
02
第四个站台的灯光在窗外一闪而过,报站声温柔地提醒着下一站是“
文锦路
”,我的目的地。
这意味着,留给我,或者说留给那个小伙子的“
表演时间
”只剩下最后几分钟了。
那挥之不去的DJ舞曲,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在我耳边嗡嗡作响了整整四站路,超过二十分钟。
我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那不是一种即将爆发的愤怒,而是一种被钝刀子反复切割后的疲乏和麻木。
我放弃了修改稿子,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反射出我那张写满倦容的脸。
我开始仔细地打量那对母子,试图从更多的细节里,为我即将实施的那个“
计划
”寻找支撑。
小伙子脚上那双仿冒的运动鞋,鞋边已经开胶,露出灰色的内里。
他卫衣的袖口也磨得起了毛边。
这身行头,与他手中那台看起来还算新款的手机,形成了鲜明对比。
也许手机是他唯一值钱的家当,是他连接这个世界的唯一窗口,所以他才如此依赖,甚至不惜用它来制造噪音,以确认自己的存在感。
而那位大妈,她的穿着更加朴素。
一件洗得褪色的蓝色外套,领口被缝补过,针脚有些歪斜。
她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沾着些许泥点,似乎走了很远的路。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袋子,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透过布袋的轮廓,我隐约能猜到里面可能是一个保温饭盒之类的东西。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儿子,但又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仿佛怕自己的关心会惹来儿子的反感。
这种种细节,都在印证我之前的猜测。
他们很可能生活拮据,面临着某种困境。
而小伙子的行为,是一种典型的“
破罐子破摔
”式的反抗。
他的外放音乐,既是对这个让他感到无力和失望的世界的示威,也是对自己无能的掩饰。
他用噪音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坚硬的铠甲,假装自己刀枪不入,百无禁忌。
可他越是这样,就越显得他内里脆弱不堪。
车厢里的人们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背景噪音,各自低头玩着手机,偶尔有人会不耐烦地抬起头瞥一眼,但很快又会重新沉浸到自己的小屏幕世界里。
这个移动的铁皮罐头,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舞台。
舞台中央是那个用音乐嘶吼的年轻人,周围则是无数个沉默的观众。
大家都在用行动表达着同一种态度:我看见了,我听见了,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而我,林默,一个自诩为“
人类情绪观察家
”的写手,却不想再当一个沉默的观众了。
我不是要当英雄,也不是想出头,我只是……厌倦了这种沉默。
我厌倦了自己稿子里那些苍白无力的人物,也厌倦了现实中这个压抑沉闷的自己。
责编的话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我们需要更能引爆读者情绪的东西。
”或许,我需要的不是在文档里凭空捏造,而是需要在现实中,亲手点燃一根引线。
那个恶作念头,此刻已经在我心里长成了一棵小树。
它清晰、具体,甚至带着一丝诱人的、危险的甜美。
我不打算和他正面冲突,那太粗暴,也太没有“
技术含量
”。
我要用一种更“
高级
”的方式,一种文化人的方式,来完成这次反击。
我要让他的“
铠甲
”出现一道裂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裂缝上。
我要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
社会性死亡
”。
我的目光锁定了他身旁的大妈。
她将是我的“
武器
”,也是我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我的那句话,不会对她说,而是要“
说给她听
”。
我要利用她母亲的身份,利用旁观者对“
母子关系
”的天然想象,来构建一个精巧的语言陷阱。
这个陷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它只会让那个自私的小伙子,陷入一种无法辩驳的、啼笑皆非的尴尬境地。
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短篇故事构思。
起因、经过、高潮,一应俱全。
而我,将是这个故事的导演和主角。
想到这里,我甚至有些兴奋起来。
连日来因为稿子被拒而积压的郁闷,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开始在心里反复演练那句台词,调整我的语气、表情,甚至是我走过去时的步伐。
我要表现得像一个热心、但又有点冒失的路人。
不能太刻意,否则会显得别有用心;也不能太随意,否则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
“
车辆即将到达文锦路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
报站声将我从导演的角色中拉回现实。
就是现在了。
我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有些加速。
我不是紧张,是期待。
期待看到那个小伙子脸上的表情,期待看到周围乘客恍然大悟后的窃笑,期待我这颗精心投下的小石子,能在这潭死水里激起怎样的涟漪。
地铁缓缓减速,车厢轻微晃动。
我整理了一下背包,从门边挤了出来,一步步向那对母子靠近。
周围的人开始为下车做准备,空气中多了一丝流动的气息。
那个小伙子似乎也察觉到音乐声有些不合时宜了,终于伸手,把音量调小了一些,但并没有关掉。
就是这种人,我心里冷笑。
只有在即将脱离这个环境时,才会假惺惺地收敛一下。
晚了!
我站在他们座位旁边,等待着车门开启的瞬间。
我的余光能看到小伙子疑惑地瞥了我一眼,似乎在奇怪我为什么站得这么近。
我没有理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他身边那位始终沉默的大妈。
她看起来更紧张了,双手把那个布袋子抱得更紧。
车门“
叮
”的一声,缓缓打开。
时机到了。
03
车门打开的瞬间,站台上的人流和车厢内的空气形成了对流,带来了一丝凉意。
正是我需要的冷静。
我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像所有准备下车的人一样,向前迈了一小步,正好停在了那对母子座位的正前方。
这个位置很微妙,既能让我顺理成章地和他们产生交集,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即将拉开大幕的兴奋。
我能感觉到周围乘客的视线,或有意或无意地扫过我。
他们可能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下车乘客。
他们不知道,一场精心策划的“
微型戏剧
”即将上演。
我转过身,面向那位大妈,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真诚而又略带歉意的微笑。
我刻意避开了那个小伙子的目光,将他完全当成了空气。
我的目标,只有这位看起来温和又无助的母亲。
“
阿姨,
”我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周围三四个人清晰地听到。
我控制着语速,让每个字都显得清晰而恳切,“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
大妈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主动和她搭话,她有些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戒备。
她看了看我,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儿子。
那个小伙子也停止了滑动手机的动作,抬起头,皱着眉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警惕,仿佛我是一个突然闯入他领地的陌生人。
那该死的音乐还在他手机里低声地响着,像是在为这出戏提供着滑稽的伴奏。
我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继续微笑着对大妈说,语气充满了“
善意
”的提醒:“
阿
"姨,我们马上要下车了,我看您儿子好像把东西落在座位上了。”
这句话成功地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一个正准备下车的女孩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我们。
旁边座位上的一个中年男人也探过头来。
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热心提醒。
大妈更加迷茫了,她低头看了看座位,又看了看儿子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腿上那部手机,不解地问我:“
没……没掉东西啊?小伙子你看错了吧?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
就是那个,
”我伸出手指,并没有指向任何实体物件,而是在座位上虚虚一点,然后迅速收回,仿佛那东西很小,一不留神就会看不见。
我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混合了“
确定
”和“
不好意思说得太明白
”的尴尬,然后,我终于抛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
“就是那个助听器,肉色的,小小的,刚才好像从他耳朵里掉出来了,滚到座位缝里了。这东西挺贵的吧?您快找找,别等车开走了就找不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我清晰地看到,那位大妈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海啸。
从最初的茫然,到困惑,再到试图理解“
助听器
”这个词的含义,最后,当她终于将这个词和自己儿子联系在一起时,她的脸色“
刷
”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扭过头,望向自己的儿子。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担忧和无奈,而是被一种巨大的、突如其来的惊恐和心碎所占据。
而那个小伙子,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更是“
精彩
”。
当听到“
助听器
”三个字时,他先是一愣,随即,他那张一直挂着桀骜不驯的脸,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铠甲,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个动作是如此的仓皇和狼狈。
他想反驳,想大声说“
我没有
”,但是他能怎么说?
跟我这个“
热心
”的路人争辩吗?
还是跟周围那些已经投来“
恍然大悟
”目光的乘客解释?
他一开口,就坐实了“
耳背
”这个事实。
如果他不开口,那更是默认了我的“
诊断
”。
这是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
我给他设下的,就是一个语言的迷宫,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跑,出口都堵死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之前那些因为噪音而敢怒不敢言的乘客,此刻脸上都露出了相似的表情——一种混合了惊讶、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神情。
他们的目光在小伙子和他的手机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说:“
哦……原来是这样!
”“
怪不得呢!
”“
聋子还听什么歌啊,真是的!
”
那些无声的议论,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具杀伤力。
它们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密集地刺向那个年轻人。
我看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是气的,也是羞的。
他紧紧地咬着嘴唇,直到嘴唇失去了血色。
他用来武装自己的噪音,此刻成了审判他“
残疾
”的铁证。
“
我……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干涩,但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
天哪……
”他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摸儿子的耳朵,却被儿子猛地一下挥开。
“
别碰我!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声。
这场面,比我预想的还要“
戏剧化
”。
我心里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像是在炎热的夏日喝下了一杯冰水,从头爽到脚。
我达到了我的目的,我用一种最“
体面
”的方式,赢得了这场战争。
“
那个……不好意思,可能是我看错了。
”我假惺惺地道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尴尬,然后转身,挤开人群,在车门即将关闭的警示音中,敏捷地跳下了车。
目的达成,完美退场。
我甚至能想象到,在我身后,那对母子将要面对怎样一个尴尬和混乱的残局。
但这都与我无关了。
我是一个成功的
“
导演
”
,也是一个冷漠的
“
路人
”
。
04
站在冰冷的站台上,晚风吹过,带走了车厢里的闷热,也让我因兴奋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结之气,都随着刚才那番表演消散了大半。
这感觉,比修改好一篇稿子还要有成就感。
我甚至忍不住回头,想再看一眼我的“
杰作
”所带来的后续效应。
地铁的车门正在缓缓关闭,像舞台剧的幕布,即将隔开两个世界。
我的目光穿过玻璃,准确地找到了那对母子。
车厢里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小伙子依然僵硬地坐在那里,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紧绷的肩膀和攥得发白的拳头可以看出,他正处于极度的羞愤之中。
他手里的手机音乐已经停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而那位大ma,她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她没有去安慰儿子,也没有再试图去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
助听器
”。
她只是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般。
她的那只手,之前被儿子甩开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地颤抖着。
惨白的灯光打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张脸,此刻像一张揉皱了的纸,写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绝望。
周围的乘客们,大多已经收回了看热闹的目光。
八卦的热度总是短暂的,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刷下一个短视频,或者回复一条未读的消息。
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用余光打量着这对沉默的母子,眼神里带着廉价的同情。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复仇的快感正在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淡淡的不安。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我的目的只是想让他尴尬,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但现在看来,这个“
代价
”似乎比我预想的要沉重得多。
尤其那位大ma的反应,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感,让我感觉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算了,我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丝不安甩出脑海。
这能怪我吗?
如果不是他先在公共场合肆无忌惮地制造噪音,又怎么会招来这一切?
他一个成年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这最多算是“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我只是一个执行“
正义
”的工具人而已。
地铁的车门“
咔
”的一声,完全闭合。
蜂鸣声响起,列车即将启动。
就在这时,我看到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小伙子,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竟然精准地穿过人群,穿过厚厚的车窗玻璃,死死地锁在了我的脸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布满了血丝,里面燃烧着滔天的愤怒和……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崩溃的悲恸。
那眼神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让我浑身一颤。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认出我了。
他知道是我干的。
紧接着,更让我始料未及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小伙子像是疯了一样,突然从座位上弹起来,扑到车门上,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车窗玻璃。
“
砰!砰!砰!
”沉闷的响声即使隔着玻璃,也清晰可闻。
他的脸贴在玻璃上,因为挤压而变形,五官扭曲在一起,看起来有些狰狞。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用尽全身力气在嘶吼着什么。
我听不到声音,但从他暴起的青筋和撕裂的口型,我能读出那无声的咆哮中蕴含的巨大能量。
那不是简单的咒骂,那是一种绝望的、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呐喊。
整个车厢的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他,纷纷向后退去,给他让出了一片空地。
而我,就站在站台上,与这个疯狂的年轻人隔着一层玻璃对峙着。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剧本。
我设想过他的尴尬、他的羞愤、甚至他的恼羞成怒,但我从未想过,他会是这样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反应。
这不对劲。
一个正常人,哪怕自尊心再强,面对这种程度的“
恶作剧
”,反应也不该如此激烈。
除非……除非我的那句话,那句关于“
助听器
”的话,像一把钥匙,恰好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最黑暗、最痛苦的开关。
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05
列车缓缓启动,带着那个贴在窗上、面目狰狞的年轻人,以及他无声的咆哮,开始向黑暗的隧道深处滑去。
他的身影在我的视野里被逐渐拉长、变形,最后和车厢里其他惊恐的面孔一起,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个依然坐在座位上的大妈。
就在列车启动的那个瞬间,或许是儿子疯狂的举动刺激到了她,或许是她内心积压的某种情绪到达了临界点,我看到她那一直僵直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缓缓地、无力地向一侧倒去。
她的头靠在了冰冷的车窗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脸上那痛苦和绝望的表情,在倒下的那一刻,仿佛凝固成了一座灰色的雕塑。
我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普通的情绪激动,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痛苦。
她的动作,她捂住胸口的姿-势,都指向了一个可怕的可能——心脏病!
我的大脑“
嗡
”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刚才所有的得意、快感、成就感,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冰冷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做了什么?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是想开一个玩笑,我只是想让一个没素质的人得到一点教训。
我没想过会这样,我从没想过我的一句话,会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一个本就脆弱不堪的家庭,甚至可能……引发一场致命的医疗事故。
列车加速,很快就将那一节车厢带离了我的视线,消失在深邃的黑暗中。
站台上,人流开始涌动,人们推着我、挤着我,走向出站口。
世界恢复了它原本的嘈杂和忙碌,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可我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手脚冰凉,冷汗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流。
那个年轻人最后的眼神,他母亲倒下的身影,这两个画面,像两帧被定格的恐怖电影镜头,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我开始疯狂地回想每一个细节。
大妈上车时就显得很疲惫,她一直紧紧攥着那个布包,神情紧张。
小伙子虽然桀骜,但眉宇间也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他们不是来城市游玩的,他们的状态更像是……去医院看病,或者刚从医院出来。
“
助听器
”……“
心脏
”……
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疯狂地碰撞。
难道……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难道那个小伙子真的有听力问题?
难道他母亲真的有心脏病?
而我,一个自作聪明的陌生人,用一个最恶毒的“
巧合
”,将他们推下了悬崖?
不,不可能。
我拼命地告诉自己,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也许那个大妈只是太累了,或者被儿子的举动吓到了,只是暂时性的不舒服。
对,一定是这样。
他们会在下一站下车,或者车上会有好心人帮助他们。
一切都会没事的。
可是,那个年轻人撕心裂肺的表情,那种混杂着愤怒和巨大悲痛的眼神,又该如何解释?
如果仅仅是被我戳穿了“
耳背
”的谎言,他会是那种反应吗?
不会。
那是一种比羞辱更深邃的痛苦,一种至亲之人遭遇不测时的恐慌和绝望。
我的腿开始发软。
我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我掏出手机,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报警?
我该怎么说?
说我用一句话可能“
说
”出了一条人命?
打给地铁服务中心?
我连他们在哪个车厢、是哪一趟列车都说不清楚。
我成了一个肇事者,却连事故现场都找不到。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负罪感攫住了我。
我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
导演
”,我成了一个跳梁小丑,一个引爆了炸弹却被炸弹的威力吓傻了的蠢货。
我引爆了别人的情绪,也点燃了自己内心的地狱。
我该怎么办?
就这么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是最“
安全
”的选择。
没有人知道是我干的,没有人能找到我。
我只要走出这个地铁站,汇入茫茫人海,这件事就会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了无痕迹。
可是,我的良心呢?
那个倒下的身影,那个绝望的眼神,它们会像幽灵一样,纠缠我一辈子。
我以后写的每一个字,都会沾染上今天的罪恶感。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必须知道后续。
哪怕……哪怕结果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我也必须去面对。
我环顾四周,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线索。
七号线,往西郊公园方向。
我刚才下车的这一站是文锦路,那么他们会继续往前。
下一站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站!
医院!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我之前所有的猜测,瞬间被串联了起来。
他们疲惫的神情,大妈怀里的保温饭盒,小伙子那种压抑的烦躁……他们的目的地,或者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医院!
而我那句关于“
助听器
”的恶毒玩笑,对于两个刚刚经历过或者即将面对医疗诊断的人来说,其杀伤力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几乎可以肯定,我的猜测是对的。
我再也无法站在这里等待。
我转身,逆着出站的人流,发疯似的冲向对面站台。
我要坐上下一班车,我要去第一人民医院,我要去找到他们!
我要去……赎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