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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小说:空心人

发布时间:2026-01-27 00:21:27  浏览量:1

那年秋天,张立人刚从医院回来。

他在床上躺了三天,脑子里一直转着从急诊室传来的那句话:“大出血,再晚半小时就没命了。”医生说这话时,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平静如常,仿佛在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张立人躺在担架床上,望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我现在死了,手术室外的妻子会哭多久?

然后他又想:她真的会哭吗?

手术很成功,阑尾炎而已,不是什么大病。张立人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白杨树叶子一片片飘落。隔壁床是个退休老干部,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看望,果篮堆成小山。张立人这边只有妻子一天来一次,每次待半小时,送点稀粥和水果。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病房里只有老干部和他的访客们高谈阔论的笑声。

第四天,张立人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他走到阳台上,秋风吹得他一阵眩晕。楼下花园里,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在晒太阳,有说有笑。张立人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些人离他很远,像隔着玻璃看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立人,吃饭了。”妻子在屋里叫他。

张立人回过头,看见妻子端着碗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十五年前他们刚结婚时一样。不,那时她还会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笑容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片片落光了呢?

“来了。”张立人说。

他喝粥的时候,妻子在厨房收拾。张立人听见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妻子轻轻的咳嗽声。这屋子里的一切声音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我明天要去上班了。”张立人说。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医生让你多休息几天。”

“不用了,公司最近忙。”

其实公司一点都不忙。张立人只是不想再躺在家里,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他是一家中型企业的部门经理,手下有十几号人。每天上班下班,开会写报告,和同事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有时候张立人会在厕所的镜子前站很久,看着镜子里那个微微发福、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问自己:这个人是谁?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张立人准时出现在地铁站。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西装,提着那个用了五年的公文包,汇入匆匆的人流中。地铁里挤得水泄不通,人的身体紧贴着身体,呼吸着彼此的呼吸。张立人抓住扶手,闭上眼睛。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的傍晚,他一个人躺在麦垛上看着满天繁星,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现在他挤在这地铁里,仍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只是那些星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机屏幕刺眼的光。

“张经理早!”

一到公司,前台小陈就热情地打招呼。小陈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张立人点点头,心里却想:如果我今天没来,她会注意到吗?

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张立人走过时,大家抬起头,有的说“张经理好”,有的只是点点头,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工作。张立人走进自己的小办公室,关上门。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邮箱。一百二十三封未读邮件。他叹了口气,开始一封封看。

上午十点有个部门例会。张立人拿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时,大家已经在等他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这个月的工作计划。他说话的时候,底下有人认真记笔记,有人偷偷看手机,有人望着窗外发呆。张立人突然停了下来。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小赵,”张立人指着一个正在玩手机的年轻人,“我刚才说什么?”

小赵脸红了:“呃,关于第三季度的销售目标……”

“具体是多少?”

小赵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张立人看着这个年轻人涨红的脸,突然觉得很累。他挥挥手:“算了,继续吧。”

会议结束后,张立人没有立刻回办公室。他走到楼梯间,点了一支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天特别想抽。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对他说的话:“人啊,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地球离了谁都转。”

那时他不理解这句话。他才二十五岁,刚刚升职,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现在他四十五岁,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不过是这台巨大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松了,锈了,随时可以被替换。

手机响了,是总经理秘书打来的:“张经理,王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张立人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领带。他知道是什么事。上周他提交了一份关于部门重组的建议书,削减了两个岗位。那两个员工昨天已经来办公室收拾东西了。一个哭得稀里哗啦,说家里有老有小;另一个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张立人当时面无表情,但晚上回家后,他一夜没睡。

总经理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王总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张立人进来,他摘下眼镜,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立人啊,坐。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王总关心。”

“那就好。”王总靠在真皮座椅上,“你那份建议书我看过了,做得很好。公司需要你这样敢于做决策的人。不过,”他顿了顿,“董事会的意思是要更彻底一点。你们部门再减三个人,下个月完成。”

张立人愣住了:“王总,我们部门现在已经很精简了,再减人的话……”

“立人,”王总打断他,“我知道你有顾虑。但这就是商业。公司不养闲人,也不养没有价值的人。你要记住,让自己值钱,比什么都重要。不值钱的人,只能被淘汰。”

让自己值钱。这句话张立人听过无数遍。年轻时他觉得这是真理,现在他觉得这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肉。

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张立人没有回自己楼层。他坐电梯直接到了大堂,走出写字楼。秋天的阳光很温暖,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度。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走过咖啡厅,走过书店,走过公园。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流浪汉,正在吃一个面包。张立人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想:这个人值钱吗?在谁的心中,他有一个位置?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妻子:“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想吃什么?”

“随便。”

挂了电话,张立人继续走。他走过一家玩具店,橱窗里摆着一个旋转木马音乐盒。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每次经过这里都要看很久。那时他工资不高,但还是攒了三个月钱,在女儿生日那天买下了那个音乐盒。女儿高兴得又蹦又跳,抱着音乐盒睡了好几天。现在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已经两个月没往家里打电话了。

也许女儿的心中,他也没有位置了。张立人苦笑着想。

傍晚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了饭。两菜一汤,简单但干净。两人默默地吃着,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张立人看着妻子低垂的眼睑,突然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妻子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张立人问这样的问题了。

“记得,”她说,“在图书馆。你在看《百年孤独》。”

张立人点点头。那天下午,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窗户,照在那个女孩的头发上,泛着金色的光。她坐在他对面,也在看《百年孤独》。他们同时翻到最后一页,同时抬起头,目光相遇。那一刻,张立人觉得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安静了。

“那时你说,你最喜欢奥雷里亚诺上校。”妻子说。

“你还记得?”

“记得。”妻子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张立人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轻,很快,但确实上扬了。这个发现让张立人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她记得,原来那些共同的记忆还在她心里某个角落,只是被日常生活的灰尘覆盖了。

吃完饭,妻子收拾碗筷,张立人走到阳台上。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对面楼的一扇扇窗户里,是不同的人生。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做饭,有人在争吵,有人在拥抱。每扇窗户都是一个世界,每个世界里的人都在努力寻找自己的位置。

手机震动了一下,“爸,我下周末回家。”

张立人的眼睛突然湿润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好,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糖醋排骨!”

张立人笑了。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每次吃他做的糖醋排骨,都会把手指舔得干干净净。那时的女儿会说:“爸爸做的排骨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也许,他在某个人心中,还是有一个位置的。很小,但确实存在。

第二天上班,张立人没有直接去办公室。他先去了人力资源部,找到负责人李主任。李主任是个精干的中年女人,看见张立人,露出程式化的笑容。

“张经理,有什么事吗?”

“关于王总说的裁员名单,”张立人说,“我想再争取一下。”

李主任的笑容凝固了:“张经理,这是董事会的决定。”

“我知道。但我想申请延期执行,给我三个月时间。如果我能让部门的业绩提升百分之十五,就保留这些岗位。”

李主任盯着张立人看了很久:“你确定?百分之十五可不是小数目。”

“我确定。”

“为什么?”李主任问,“这三个人中,有你的亲戚?”

张立人摇摇头:“没有。只是我觉得,他们还有价值。只是需要有人看到,有人引导。”

李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向王总汇报。但我不能保证什么。”

“谢谢。”

从人力资源部出来,张立人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百分之十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接下来三个月,他必须比以往更拼命,更专注,更值钱。

回到办公室,张立人召集部门所有人开会。他看着这十几张脸,年轻的,年长的,期待的,焦虑的。他说了裁员的事,也说了自己的承诺。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张立人说,“不仅是为了保住那三个同事的岗位,也是为了证明我们部门的价值。证明我们每个人都是有价值的。”

一个老员工举起手:“张经理,我们怎么做?”

张立人走到白板前,开始写计划。他写得很详细,每个环节,每个人负责什么,时间节点是什么。他写的时候,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激情在血管里流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为一个目标全力以赴了。

接下来的日子,部门里的气氛变了。大家加班,讨论,争吵,再和解。有人提出新的营销方案,有人改进工作流程,有人主动承担额外的工作。张立人也变了。他不再整天关在办公室里,而是和大家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下张立人和那个叫小赵的年轻人。小赵就是那天在会上玩手机被张立人点名的那个。

“张经理,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小赵说。

“问吧。”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是说,为了我们这些人。”

张立人想了想:“因为我觉得,值钱不应该是一个人的事。如果一个人值钱,但让身边的人都不值钱了,那这种值钱又有什么意义?”

小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张立人很晚才回家。妻子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回来,她起身去厨房热菜。

“不用了,我吃过了。”张立人说。

妻子停下脚步:“工作顺利吗?”

“还行。”张立人脱掉外套,“你呢?”

“我?”妻子有点惊讶,“老样子。”

张立人走过去,坐在妻子旁边。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男女主角在雨中拥抱。张立人突然握住妻子的手。妻子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我们很久没一起看电影了。”张立人说。

“是啊。”

“下周末女儿回来,我们一家人去看电影吧。”

妻子转过头,看着张立人。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然后她点点头:“好。”

三个月后,部门业绩出来了:提升了百分之十八。王总在高层会议上表扬了张立人,决定不仅不裁员,还给部门所有人加薪。那天晚上,部门集体聚餐。大家举杯庆祝,笑声不断。张立人看着这些笑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骄傲,但也有一丝悲凉。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时刻不会太多。很快,大家又会回到各自的轨道上,为下一个目标奔波。

聚会结束后,张立人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很凉,吹散了酒意。他经过一家已经关门的书店,橱窗里还摆着《百年孤独》。他停下来,看着那本书的封面。很多年前,他和妻子因为这本书相遇;很多年后,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书里的角色,在一个轮回又一个轮回中寻找出口。

手机响了,是女儿:“爸,我收到实习offer了!在深圳,是一家很好的公司!”

张立人心里一紧:“那么远啊。”

“爸,我已经长大了。”女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挂了电话,张立人继续往前走。他突然想起父亲的那句话:地球离了谁都转。是的,地球会照样转,公司会照样运营,女儿会照样长大。但也许,人生的意义不在于地球离了你能不能转,而在于你在乎的人心中,有没有一个位置。

哪怕那个位置很小,哪怕它会被生活的琐事淹没,但只要它存在,只要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记得你最喜欢的书,记得你做的糖醋排骨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那就够了。

张立人抬起头,看见夜空中有一颗很亮的星星。在城市的光污染中,能看见一颗星星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想,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但再暗的星星,在某个人的天空中,也许就是最亮的那一颗。

回到家,妻子已经睡了。张立人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走进卧室。妻子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张立人躺下,看着妻子的背影。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泛着金色的光。

他轻轻地说:“我还记得。”

妻子没有回应,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张立人知道,她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张立人被阳光叫醒。妻子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张立人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窗外的白杨树又掉了几片叶子,但枝头仍然有许多叶子在风中摇曳。

“今天周末,我们去公园走走吧。”张立人说。

妻子回过头,笑了:“好。”

那是真正的笑容,不是敷衍,不是习惯,是真心的笑容。张立人突然明白,让人生孤独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当你把自己封闭起来,当你觉得别人心中没有你的位置时,你就真的孤独了。但如果你愿意打开门,哪怕只是一条缝,也许就会发现,原来你一直在某个人心中,占据着一个位置。

也许不大,也许不显眼,但确实在那里。

就像地球会照样运转,但有些东西,只有在某个特定的轨道上,才能被看见,被珍惜。张立人想,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