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传统”的重量

发布时间：2026-01-30 11:07:26  浏览量：1

文 | 张听雨

国内舞台久不见克劳斯·彼得·弗洛的身影，1月24日晚，北京交响乐团（下称“北交”）在国家大剧院呈现的勃拉姆斯专场音乐会中，乐迷终于又得见这位大师带来的具有东德风格的老派声音。

这个乐季，北京交响乐团的乐季围绕贝多芬与勃拉姆斯两大作曲家的交响曲全集展开，其中两部“勃二”是很有意思的搭配。于作品而言，勃拉姆斯的《降B大调第二钢琴协奏曲》与《D大调第二交响曲》堪称其成熟期的“孪生杰作”。在音乐上，两部作品均采用四乐章结构，且乐章布局异曲同工：均由非戏剧性的柔和引子开启，终曲奔向充满生命力的尾声。更重要的是，它们有相近的音乐基调——比早期作品更为温暖开阔，但勃拉姆斯特有的内在冲突与忧郁沉思仍如暗流般渗透其间，最终达成了一种英雄性内化后的、情感与形式高度平衡的成熟境界。

上半场的《降B大调第二钢琴协奏曲》在钢琴家李坚手中被剥离了常见的厚重竞技色彩，展现出一种室内乐般的清晰与诗意。他的触键从第一乐章起始就定下了基调：那跨越数个八度的第一个和弦像一道从远处地平线升起的、饱满而柔和的曙光。

在暴风雨般的第一乐章华彩段中，李坚没有追求轰鸣的音响，而是以惊人的清晰度勾勒出每一个复调线条，让激烈的对话始终维持在典雅的框架内。他的优点在于从不强迫钢琴发音，而是用最自然、最轻柔的力量让乐器发出晶莹剔透的声音，这也正是其师承之一的法国学派的特点。尤其在第三乐章的大提琴独奏与钢琴的应答中，两者仿佛在进行一场亲密无间的二重唱，出色的声音与内敛的音乐气质让演绎显得无比动人。

李坚返场加演的肖邦夜曲，正是这种美学追求的极致浓缩——每一个音符的起落都服务于一个完整而私密的诗境。但问题也同样在此，他的琴音力度缺少对比，让这部充满交响性的作品在强奏时容易被乐团淹没，并且在前两个乐章缺乏力量感。同时，他对音乐处理得“少”，倒是让一些错音听来格外明显。

与李坚的处理相反，下半场弗洛执棒的《D大调第二交响曲》，则是一幅用饱蘸情感的巨笔挥就的浪漫主义油画，指挥家力度、速度变化之夸张，恰恰能吸引听众，让他们忽略掉一些技术上的瑕疵。

弗洛的大开大合与弹性速度并非外在的炫技，而是完全内化于音乐的结构与呼吸之中。第一乐章，他大胆运用“分合拍”技巧：在主题初次呈示时，绵长的合拍推动旋律自然奔涌，在结构搭接处，他经常进行大幅渐慢。弗洛音乐中最体现出东德风格与老派气质的是他对那种浓重音色的追求以及倏然间的弹性速度变化。在展开部达到高潮时，弦乐与管乐激烈的竞奏在他的手势下，既有清晰的对抗轮廓，又融于整体的戏剧洪流。

第二乐章弗洛将速度压得沉缓，要求低音弦乐奏出极为厚重的音色，在这样的背景下，双簧管和圆号孤寂的独唱更显苍凉，这不是月下的浪漫哀歌，而是日暮时分对生命本质的凝视。第三乐章的对比更令人瞠目：优雅的小步舞曲段落轻盈得近乎悬浮，而中段的三连音旋律，他则赋予其一种笨重却真诚的民间舞蹈质感，两者间的切换有些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极具性格魅力。到了第四乐章，之前所有积蓄的能量转化为一扫阴霾的喜悦。弗洛没有一味追求速度，而是牢牢把握住节奏的韧性，让每个乐句的末尾都带有一次向上的弹性跳跃。乐团在他的激发下，反馈出整晚最灿烂明亮的音色，为整部交响曲画上了一个辉煌、圆满且极具说服力的句号。

当晚最动人的，或许正是这种“传统的重量”。弗洛指挥下的勃拉姆斯，让我们清晰地听到了源自瓦尔特、克伦佩勒的伟大传统——不追求光洁无瑕的表面，而是着力于挖掘音乐内部的深沉动力与复杂情感。在他的带领下，北交展现出了远超技术执行层面的音乐素养，成为这一厚重传统的合格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