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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死时把我托付给上京的虞家 可我找上门去时,

发布时间:2026-01-30 15:35:39  浏览量:2

我娘死时把我托付给上京的虞家。

可我找上门去时,才发现娘托付的那位「夫人」,也不过是个姨娘。

1

苏姨娘穿着水绿色的褙子,步子又轻又急。

她领着我去见了老夫人和夫人,腰身弯得很低。

有些局促地说道,我娘和她是当年一道从戏班里出来的。

天南地北的,也好些年没见。

没想到我娘死了,把我托孤给了她这个昔日的姐妹。

老夫人坐在紫檀椅上,手里慢慢转着佛珠。

目光扫过我褴褛的衣衫下瘦得和麻杆似的身子,停了停。

「可怜见儿的。」

夫人声音温和:「既然是好友所托,便也如半个女儿一般了。正好与苏姨娘一起在府中做个伴。就安心住下吧。」

夫人和老夫人都是个和善的。

我跪下磕头。

抬起头时,瞥见苏姨娘松了口气。

2

苏姨娘的屋子不大,窗口种着一株西府海棠。

同一个院子里,一起住了好几个姨娘。

她在府中的待遇不错,吃穿不愁。

唯一遗憾的,大概是身边没有个一儿半女傍身。

苏姨娘把我带进房,关了门,才急急问:「你娘怎么走的?」

我理了理皱巴巴的裙摆,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自己撞死的。」

爹屡试不中后染上了赌瘾,欠了许多赌债。

娘给人浆洗衣裳、绣帕子,熬了三年还清了。

好不容易还完了债,心气一散,身子就彻底垮了。

苏姨娘闻言,狠狠啐了一口:

「这个傻子!早知这样,当年还不如跟我一起进府!好歹穿金戴银,不用为几两银子熬干了血!」

她红了眼睛。

我娘和她是同一个戏班子出身的。

她们是班主从农户买来的女儿家,跟了班主的姓。

我娘叫苏五娘,苏姨娘叫苏六娘。

上头底下还有一些姐妹,一群女娃娃在班主的棍棒底下磕磕绊绊长大,感情倒是如亲姐妹一般。

后来班主出了事,我娘和苏姨娘侥幸保住了一条命,逃了出来。

二人相依为命,靠去街边茶楼弹曲卖唱为生。

苏姨娘生得好看,被巡访的虞老爷看中,要接进上京来当姨娘。

她让我娘同她一起。

左右上京多的是富贵人家,不论进了哪家为妾都不愁吃穿。

再不济,仍旧去卖曲儿,赚得也比小地方多。

可我娘不愿。

她那时已经同我那书生爹好上了,拿出了多年攒下的银子,一心要供我那书生爹去科考。

苏姨娘说,我那书生爹去赶考时,她同我娘一起去送过。

回来时曾劝她,负心多是读书人,叫她清醒着些。

可我娘听不进去,还和她急。

「要是她能听进去我一言半语,也不至于成了个短命鬼!」苏姨娘嗤道,喉头却是哽咽了。

我笑了笑,说我娘确实拎不清。

我那书生爹,脑中不过丁末才华。

考了几次,就灰溜溜地放下了书本,拿起了酒坛和骰子。

书生成了畜生。

可我娘没了后悔的机会。

「不说了。」苏姨娘叹了口气,对我叮嘱道,「我与你娘一道长大,她比我长两岁,过去关照我良多。今后你和我住在院子里,大富大贵或许没有,吃饱穿暖却是不愁的,只要你晓得规矩……」

而我已经跑到她内室,拿起一把琵琶问她能不能教我弹琴。

那琵琶收在盒中,蒙着一层厚厚的绒布,看起来已经许久没动过了。

却不知怎么的被我一眼瞧见,翻了出来。

「娘说当初你们一起在茶楼走唱时,就是您弹曲儿她唱小调。您的一手琵琶弹得绝妙,能教人骨头都听酥了。」

「这个苏五娘,都和孩子说的什么话!」苏姨娘惊呼一声,夺过琵琶。

她说在府里弄这些上不得大雅之堂,让我以后别再想了。

我不解。

当初她就是靠弹琵琶曲儿吸引了虞老爷,怎么如今又觉得不雅了?

可苏姨娘已经把琵琶收了起来,且不许我再碰。

3

第二日,主院那边来了人,说要给我量尺寸做两身衣裳。

苏姨娘受宠若惊,对着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千恩万谢。

「乡下长大的,精贵料子穿她身上也是糟蹋了。就随便做两身丫鬟衣裳穿穿得了。」

妾室在府中算不得一个正经主子,就是老夫人和夫人身边得脸的下人都能对她们摆脸色。

苏姨娘能平平安安在这高门大宅里过了十年,自然也晓得摆正自己的位置。

于我来说,留在府中当个丫鬟就是最好的出路。

也不至于落人口舌,还能有个依靠。

李嬷嬷慈眉善目的,闻言笑道:

「老夫人说了,姑娘家年岁还小,我们虞府还没有用小童的规矩。姑娘且安心住下,苏姨娘这边的份例也会加的。」

苏姨娘又是好一阵谢。

量完尺寸没几日,衣裳就做好送了过来。

我迫不及待穿上,在铜镜面前转了好几圈。

从小到大,我还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料子。

我那书生爹染上毒瘾后就败光了家底。

我娘那点积蓄成了他赌桌上的赌资,赌赢了就买酒喝,喝得家中臭气熏天。

赌输了,就换做一顿拳脚,尽数落在我和我娘身上。

奶奶也是个刻薄的,自我爹落榜后就愈发看不惯我娘。

总觉得是她拖累了她有丞相之才的儿子。

我娘同我过得艰难,平日少些打骂都成奢望。新衣新鞋这些,更是不敢想。

想来唏嘘,名义上我娘是正头娘子,苏姨娘只是个妾。

可苏姨娘能吃饱穿暖,家中男人只是冷待她,却不会打人。

主母宽和,她只需安分守己,就能过得如意。

我娘一辈子看重正头娘子的名分,却落了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苏姨娘叹了口气说:「高门大户也有高门大户的不容易…」

她一个戏班子出身的,就是在姨娘里面也上不得台面。

虞老爷年纪又大了,虽贪新鲜,但很多时候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刚来上京时,日子也不好过。

后来她想通了。

伺候男人不如伺候女人。

一开始进府时,她总是防着夫人,生怕被正室害了。

后来发现夫人待姨娘们都颇为公正,也没有因她的出身苛待她。

老夫人一心礼佛,很少过问府中的事。

不过逢年过节,府里上下都能得到她的赏。

就连她们这些底下的妾室都能得到红封。

苏姨娘说,她进府后也就得了一年宠。

之后虞老爷就失了兴趣。

带她进府时,他赞她的琵琶音婉转如仙鸣。

后来却又骂她靡靡之音,有伤风化。

他又迷上了听戏曲儿,宠了一个有莺嗓一般的小花旦。

那姑娘,比大小姐大不了两岁。

老爷没脸带进府,就养在了外面。

「要是你娘没死,她那一口嗓子说不定也能叫老爷迷上……」苏姨娘说。

我摸着身上簇新的料子爱不释手,顿了一下说道:「这可没法子。我娘生下我后嗓子就坏了。」

听说我娘生我时难产,喊了整整一天一夜,把嗓子喊坏了。

我爹和我奶一看我是个女娃,就压根没待见我和我娘。

我娘发了烧,烧了两天。

最后还是隔壁婶子来看她,给了她一碗药草茶喝。

保住了她的命,却废了她的嗓子。

苏姨娘沉默了,又呸了一口。

她骂我爹不是东西,骂娘自讨苦吃活该。

可骂了两句眼就红了。

我看她模样,恍惚想起娘在世的时候。

4

邻居都说,娘曾经有一副好嗓子。

可我听到的娘的声音,总是嘶哑的,难听的。

更多的时候,听到的总是娘的哭声。

悲恸,嚎叫,求饶,绝望。

因为娘生了我后就没法生了,经常被爹打,被奶奶磋磨。

听说爹和隔壁村的王寡妇好上了。

那寡妇生过三个娃,个个都带把。

娘听说后带我出了门。

一路走到小镇,沿着小镇的街道浑浑噩噩地走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我们走到一家酒楼边上。

突然听到一阵琵琶音,和着吴侬软语的南方小调,直勾得人都停住了脚步。

娘听着听着就哭了。

她把身上从家中偷拿出来的三两碎银子塞给我,让我不要再回去,来上京虞家找苏六娘。

自己却回家去了。

我不放心偷跑回去,没在家中找到娘。

却突然听邻居说,娘举着菜刀跑去了那王寡妇家,将我爹的命根子砍了。

然后又捅了赶到的奶奶一刀。

自己往树上撞了头,人已经没了。

我还来不及哭,就被隔壁婶子推了一把。

她让我快走。

再不走就会被打死。

我跌跌撞撞逃,一路乞讨着来到上京虞家。

好在苏姨娘肯收我,虞家人肯留我。

5

夜里梦到娘,我又不自觉哭湿了枕头。

恍惚间,好像看到苏姨娘坐在床边,满目怜惜,轻轻替我擦眼泪。

「不怕不怕,可怜的孩子。」她一边说,一边自己也在抹眼泪。

「苏五娘的孩子,也是我苏六娘的女儿。今后,自有我来继续当你的娘。」

第二天我问苏姨娘,她却又眼神躲闪着不承认。

只说我是魇着了生了幻觉。

6

虽说夫人和老夫人说虞家没有用小童当丫鬟的规矩,但苏姨娘还是让我去大小姐跟前伺候。

寄人篱下就该有寄人篱下的自觉。

大小姐上家学时,就给她拎拎书袋跑跑腿儿。

要是脑瓜子聪明些,说不定还能趁机习一两个字。

我穿戴整齐了去找大小姐。

临走时苏姨娘交代,大小姐为人不错,就是性子高傲了些。

大户人家的姑娘,难免清高。

反正我也不是门槛多高的人家里出来的,大小姐要是给我摆脸色,我就忍着点,不要惹了主人家不快。

我连声应下。

去家学的一路上都在想,能叫苏姨娘这么千叮万嘱的大小姐,会是怎么一个严肃的姑娘家?

明明老夫人和夫人看起来都是很温软的人,大小姐应该也不会太难相与才对。

这么想着,我很快来到了虞家的家学前。

一群公子小姐们正围在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身旁,如众星拱月一般,说笑着什么。

我快步上前行礼。

「大小姐安好。」

大小姐回过身,姿容高挑,端庄有礼,当真是个仙女一样的人。

「你是?」

「哼!这不是府里那个苏姨娘来打秋风的的亲戚吗?」旁边一个穿水绿色衣裙,俏丽明艳的姑娘哼了一声。

我有些面红耳赤。

「婉容,不得无礼。」大小姐虞婉宁淡淡瞥了她一眼,然后看向我,「苏姨娘素来是个守规矩的……」

她沉吟片刻,许是看我年纪小小身上瘦得厉害。

低垂着头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公子小姐们中间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她秀眉轻拧了一些,随即摸了摸我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

我怯生生地回:「我叫苏荧。」

自娘死后,我就改了自己的姓,跟着娘姓苏。

「罢了,从今以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做个书童吧。」大小姐道。

我欣喜地抬眸,对着大小姐谢了又谢。

心想苏姨娘说得不对,大小姐一点也不高傲,她很好相与。

她知道我这般来虞府「打秋风的亲戚」,若是想一直留下来的不安与为难。

大小姐是个好人。

7

「大姐姐居然让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野丫头做书童!莫等她闯了祸让大姐姐分心,下回小考第一名就是我的了!」

二小姐虞婉宁高昂着下巴,招呼一帮子人气呼呼地走了。

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悄悄与我说:「二小姐与咱们大小姐差不多大,处处都喜欢与大小姐较劲。只是回回都是我们大小姐赢!二小姐还不服气……」

她的名字叫秋怡,自小就跟在大小姐身旁。

除了伺候大小姐,旁的杂活一点都不需她碰。

皮肤生得白皙圆润,都能比得上寻常人家的小姐。

「我可警告你,在大小姐身边当差,不会可以慢慢学,可切莫自作聪明闯下祸事。若是害大小姐输了二小姐,我可饶不了你……」秋怡虎着脸对我告诫道。

我怯生生地应是。

眼睛眨巴眨巴,看得秋怡不自然地咳了咳:

「看在你刚进府什么都不懂,想必也从没认过字。今儿起先由我教你认字,免得真拖累了大小姐。」

她说大小姐叫虞婉宁,是夫人正经的嫡出小姐。

二小姐叫虞婉容,她的姨娘也颇受宠。

夫人还育有二子,大公子与二公子都住在书院,很少回府。

都是顶顶有出息的小公子。

其他还有几个庶出的公子小姐,夫人都是一视同仁的。

在虞府,只要你规规矩矩不要生出异心,就能过得不错。

8

回去后,我拉着苏姨娘兴奋地叽叽喳喳。

说当苏府的下人真好,能吃饱穿暖还能有机会认字。

苏姨娘笑着说我没见识。

「这大户人家的丫鬟比得上寻常人家的小姐。识字那都是基础,不然跟着小姐们出去会丢了府上的脸面。」

我看见苏姨娘将她的琵琶拿了出来,抱在怀里用一块帕子细细地擦着。

「姨娘这是要教我弹曲儿了吗?」我问她。

苏姨娘眼里有些怀念,嘴上却嗔怪道:

「真不知道你要学这玩意儿作甚?跟着大小姐学些正经的琴棋书画不好吗?」

我说:「我就是想学学能叫我娘念了一辈子的曲儿,将来若是有机会,还能回去我娘坟头弹给她听一听。」

苏姨娘红了眼。

轻轻拭了拭眼角:「真是怕了你了。」

她抱起琵琶,素手拨动琴弦。

一手低吟婉转的琵琶声流淌出来。

我听着听着,想起娘以前抱着我,沙哑的嗓音低低地吟唱着曲儿。

若是她的嗓子没坏,配上这曲子该是多么好听啊。

一首完,我已经哭花了脸。

我求苏姨娘教我弹曲儿。

苏姨娘还是有些为难。

她说她学的曲儿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不好叫夫人和老夫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