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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我给一个女高音歌唱家修钢琴,她教我的,却不是音乐

发布时间:2026-01-15 08:52:37  浏览量:1

八十年代,什么都是新的,又什么都是旧的。

空气里有股子喇叭裤和蛤蟆镜的味道,混着点儿改天换地的兴奋,还有点儿前路茫茫的不知所措。

我,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靠着一手修钢琴的手艺混饭吃。

我爹传给我的。老爷子说,这活儿饿不死人,也发不了财,但能让你见着点儿人上人,学着点儿人样儿。

我那时候不懂,觉得不就是拧螺丝、换弦、听音嘛,能有多大学问。

直到一九八二年那个秋天,我接了个活儿。

电话是院里办公室打来的,说城西边儿一个大院,有架钢琴要修。

“小季啊,这活儿你得上点儿心。”办公室的李大妈压着嗓子,跟搞地下工作似的。

“李妈,您放心,我什么时候不上心过。”我正用砂纸打磨一个白键,头也没抬。

“那家不一样,”她说,“住的是个角儿,正经的角儿。”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多大的角儿?”

“女高音,上过报纸,出过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八十年代,能出国的艺术家,那跟天上掉下来的凤凰也差不多了。

我嘴上“哦”了一声,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这种人的琴,金贵,毛病也多。跟人一样。

第二天,我蹬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跨越大半个北京城。

车把上挂着我的工具包,帆布的,里头是我吃饭的家伙。各种扳手、起子、音叉、呢毡,还有我爹留下的几件德国货,宝贝着呢。

院子是真大,灰墙红门,门口还有个站岗的。

我报上名号,那小战士打量我半天,才打了个电话进去,放我进去了。

里头跟外头完全是两个世界。安静,太安静了。地上的落叶都没人扫,踩上去“沙沙”地响,跟电影里似的。

一栋栋红砖小楼,错落有致。

我找到了门牌号,是一栋二层小楼,门口种着两棵海棠。

深呼吸,敲门。

“梆,梆梆。”

没人应。

我心想,不会吧,耍我呢?

又敲。

这次门里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是锁舌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

一张脸探了出来。

不是我想象中那种艺术家画报脸,化着浓妆,眼高于顶。

素面朝天,头发有点乱,拿个夹子随便在脑后别着。眼袋很重,看着没睡醒,一脸的不耐烦。

“谁啊?”她问,嗓子有点儿沙。

“修钢琴的。”我把介绍信递过去。

她没接,就那么隔着门缝瞟了一眼,又瞟了我一眼。

“哦,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完全打开,她转身就往里走。

我跟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又有点儿发霉的味道。说不上来。

客厅大得吓人,摆着西洋式的沙发,但上面堆满了书、乐谱,还有乱七八糟的衣服。

跟个仓库似的。

钢琴摆在客厅最里头,靠窗的位置。一架黑色的雅马哈,看块头就不便宜。

琴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就是它。”她指了指钢琴,然后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摸索着找出一根烟,点上。

抽烟的女高音?

我有点儿蒙。

“您……怎么称呼?”我还是问了一句,这是规矩。

她吐了个烟圈,烟雾缭绕里,眯着眼看我。

“叫我林老师吧。”

“林老师。”我点点头,走到钢琴前。

我没急着打开琴盖,而是绕着它走了一圈。

就像老中医看病人,得先“望闻问切”。

琴身有几处划痕,不深。琴腿儿有点儿松。

“哪儿不对?”我问。

“弹着不得劲儿。”她说,“声音发闷,跟堵着棉花似的。”

我掀开琴盖,一股子尘土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琴键倒是挺干净,就是颜色有点儿发黄。

我坐下来,从C大调开始,一个一个音地往下按。

“哆,来,咪,发,嗦……”

果然,高音区跟被掐住了脖子一样,低音区倒是还行,就是嗡嗡的,不清爽。

“是有点儿闷。”我说。

“有点儿?”她冷笑一声,“小师傅,我靠这个吃饭的。”

我没接茬。

打开顶盖,里头的景象让我皱了眉头。

弦上有点儿锈斑,榔头上的呢毡磨损得厉害,好几个都变形了,还黏着些脏东西。

“您这琴,多久没拾掇了?”

“忘了。”她又抽了口烟,眼神飘向窗外,好像那儿有什么比一架昂贵的钢琴更重要的事。

“这活儿不小。”我说,“得大修。里头得全拆了,清理,更换零件,再重新调。”

“要多久?”

“顺利的话,三五天吧。每天都得来。”

“钱呢?”

“修完再说。”我从工具包里拿出扳手,“今天先拆。”

她“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整个下午,客厅里只有我拆卸零件的“叮当”声,和她时不时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她就那么窝在沙发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本接一本地看书。

我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在意我这个外人,也不在意她那台“吃饭的家伙”正在被我大卸八块。

这种感觉很奇怪。

我修过不少琴,琴的主人大多紧张得不行,全程跟监工似的盯着我。

有的还爱指手画脚,说什么“这儿你得轻点儿”,“那儿不能那么弄”。

她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好像那琴不是她的。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把拆下来的零件一个个用布包好,放在地上。

“今天先到这儿。”我说。

她从书里抬起头,眼神有点儿迷茫,好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哦。”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一瞬间,我才看清她的身形。很高,很瘦,穿着一件宽大的旧毛衣,但依然能看出是个架子。

“你吃饭了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还没。”

“家里没东西,你自己在外头解决吧。”她说。

我心想,你问我这句,我还以为要留我吃饭呢。

“知道了。”我背上空了一半的工具包。

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喂。”

我回头。

“明天早点儿来。”她说,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

这个林老师,有点儿意思。

第二天我去了个大早。

门是虚掩的,我推门进去,她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还是昨天那身衣服,还是在抽烟看书。

好像她一晚上都没动过。

“林老师,早。”

她抬眼皮看了我一下,算打过招呼。

我也不在意,放下工具包,开始干活。

今天的任务是清理。

我用一个小吸尘器,把我爹改造过的,吸力刚刚好,不会伤到里面的零件。

一点一点,把积了多年的灰尘吸出来。

灰尘里什么都有,毛絮,小虫子的尸体,甚至还有一小片干枯的玫瑰花瓣。

我把花瓣捻起来,看了看。

“别看了。”她冷不丁地说。

我吓了一跳,手一抖,花瓣碎了。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声音淡淡的。

我没敢问是什么事。

埋头继续干活。

“小师傅,你叫什么?”她又问。

“季卫国。”

“保家卫国的卫国?”

“对。”

“多大了?”

“二十二。”

“哦,年轻。”她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你爹也是干这个的?”

“嗯。”

“手艺不错。”

“您怎么知道?”

“看你干活就知道了。”她说,“不慌不忙,有板有眼。跟那些毛手毛脚的二把刀不一样。”

被人夸,我心里还是有点儿得意的。

“熟能生巧罢了。”

“这世上,能把一件事干到‘熟’,就不容易了。”她掐灭烟头,又点上一根。

“我看您这儿的乐谱,都是外文的。”我没话找话。

“嗯。”

“您……常出国?”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儿深。

“去过几个地方。”

“国外好吗?”我问,这是我最好奇的。报纸上说的天花乱坠,但谁知道真的假的。

“好,也不好。”她说。

“怎么说?”

“干净,东西多,是真的。但人跟人,隔着一层玻璃。”她比划了一下,“看得见,摸不着。没劲。”

我不太懂她说的“没劲”是什么意思。

在我看来,能出国,就是最大的“有劲”。

“你喜欢音乐?”她反问我。

我摇摇头,“谈不上。就是个手艺,吃饭的家伙。”

“那你修琴的时候,不想听听它被人弹响了是什么样?”

“不想。”我说的是实话,“我只关心它音准不准,有没有杂音。”

她沉默了。

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你这样,挺好。”她说。

我不知道她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第三天,我开始更换零件。

榔头上的呢毡,我换了上好的德国货。琴弦也换了几根锈得厉害的。

这是个细致活儿,比绣花还细。

她今天没看书。

而是开了客厅里的那台老式唱机。

放的是歌剧。

意大利语的,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那女声,跟大炮开火似的,一会儿冲上云霄,一会儿又钻进地里,把我震得一愣一愣的。

“这是谁唱的?”我忍不住问。

“一个朋友。”

“真厉害。”

“厉害?”她笑得有点儿讽刺,“她自己吊死在米兰的歌剧院后台了。”

我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为……为什么?”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里,没有‘人’了。”

我完全听不懂。

声音就是声音,怎么会没有“人”?

“她追求最完美的技巧,最标准的发音,最华丽的音色。”林老师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

阳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明暗的分割线。

“她做到了。所有人都说她是‘上帝的乐器’。但她说,乐器是空的,里面没有人。”

“她唱的所有角色,喜怒哀乐,都像是从书上复印下来的,精准,但是假的。”

“有一天,她唱完《蝴蝶夫人》,谢了三次幕,回到后台,就没再出来。”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世界顶尖的歌唱家,因为觉得自己的声音里“没有人”就自杀了?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不懂,是吗?”她回头看我。

我老实地点点头。

“你觉得,是吃饱了撑的?”

我没敢点头,但心里是这么想的。

她没生气,反而笑了。

“你不用懂。”她说,“你只要把琴修好,让它发出它该发出的声音,就够了。”

“你比她活得明白。”

那天下午,她一直在放那个朋友的唱片。

我就在那个“没有人的声音”里,把一个个零件装回去。

我开始觉得,这屋子,这架琴,这个人,都透着一股邪性。

第四天,是调音。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我拿出我的宝贝音叉,A4,440赫兹。

我爹从德国带回来的,他说,这玩意儿比黄金还准。

我先调基准音,然后按照十二平均律,一个八度一个八度地往上、往下扩展。

这是个水磨工夫,急不得。

耳朵得像雷达一样,捕捉最细微的音高差异。

林老师今天也没看书,也没放唱片。

她就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把我里里外外照了个透。

我有点儿不自在。

“你紧张了?”她忽然开口。

“没。”我嘴硬。

“手有点儿抖。”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

“别理我。”她说,“你就当我是个摆设。”

说得轻巧。

一个大活人,一个女高音歌唱家,坐在那儿跟审犯人似的盯着你,谁能当她是摆设?

我干脆停下来,点上一根烟。

“给我一根。”她说。

我愣了,把烟盒递过去。

她抽出一根,我凑过去给她点上。

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还是那种说不出的香味。

“你觉得,什么是‘准’?”她吸了一口,问。

“音叉就是准。”我说。

“那音叉是谁定的?”

“是……标准。”

“谁的标准?”她追问。

我被她问住了。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认这个标准。不然就乱套了。”

“是吗?”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可音乐,有时候恰恰需要‘不准’。”

“为什么?”

“太准了,就跟机器一样,没意思。”她说,“人是有情绪的,高兴的时候,声音会高一点,亮一点。难过的时候,会低一点,暗一点。这都是‘不准’,但这是‘人’。”

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她那个自杀的朋友。

“你是说,那个唱《蝴蝶夫人》的……”

“她太准了。”林老师说,“她把自己训练成了一台最精密的仪器,却忘了人不是仪器。”

“她唱的悲伤,是F小调的悲伤,不是她自己的悲伤。”

我沉默了。

我手里的扳手,我包里的音叉,我学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准”字。

可她现在告诉我,“不准”才是“人”。

那我算什么?

一个专门把“人”从琴里拿走,换成“准”的工匠?

我那天活儿干得特别不顺。

脑子里全是她的话。

“准”和“不准”,像两个小人在我脑子里打架。

收工的时候,我问她:“林老师,那这琴,我到底是往准了调,还是往不准了调?”

她笑了,笑得特开心,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

“你呀,”她指着我,“你先把它往‘死准死准’里调。”

“然后呢?”

“然后,我们再把它变‘活’。”

第五天,我把琴调到了我这辈子调得最准的一次。

每一个音,都跟我的A4音叉是绝对的亲戚。

我弹了一遍,声音清澈、干净,但也冰冷。

像冰块掉在玻璃上。

“好了。”我对她说。

她走过来,坐下,没弹。

她只是把手放在琴键上,闭着眼睛。

像在跟一个老朋友交流。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

“来,你坐这儿。”她指了指我。

“干嘛?”

“我让你听样东西。”

她走到客厅中间,站定。

那儿是整个房间的中心。

她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开口唱了。

没有伴奏,就是清唱。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也听不懂歌词。

但那声音,一下子就把我抓住了。

不是唱机里那种炮弹一样的声音,也不是那种“没有人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在你耳边说话。

里头有叹息,有呢喃,有抱怨,有撒娇。

我听见一个女人在黄昏的窗前,等着她的情人。

我看见她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担心,一会儿又生气。

她的所有情绪,都在那个声音里。

声音不高,也不亮,甚至有几个地方,我这个“准”师傅听着,都有点儿“不准”。

但就是这个“不准”,像钩子一样,挠着你的心。

一曲唱完,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忘了鼓掌,忘了说话。

我整个人都傻了。

“听见了吗?”她问。

“听见了。”我嗓子发干。

“听见什么了?”

“人。”我说。

她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现在,”她说,“我们来让这架琴里,也有‘人’。”

她让我坐在琴凳上。

“你别动,就听。”

她让我把一个音,比如中央C,弹下去,别松手。

然后她开始在琴弦上做文章。

她让我看她怎么用一块小小的呢毡,轻轻地改变琴弦的振动。

“你看,这样,声音就暖了一点,像隔着一层雾。”

她又用一个金属夹子,夹在另一根弦上。

“这样,就带了点儿金属声,像心里藏着事儿。”

她甚至让我把一颗螺丝拧松一点点。

“听,”她说,“这个音,是不是有点儿不甘心?”

我完全被她镇住了。

这已经不是修钢琴了。

这是魔法。

她不是在调音,她是在给这架钢琴注入灵魂。

她在教它“说话”。

那天,我们俩,一个女高音歌唱家,一个修琴的小子,像两个玩疯了的孩子,把那架名贵的雅马哈折腾得“面目全非”。

我们让它的高音区带上了哭腔,让中音区变得像在讲故事,让低音区充满了叹息。

最后,她坐下来,弹了一段。

还是我听不懂的曲子。

但那声音,活了。

每一个音符都在呼吸,在说话,在表达情绪。

我听得入了迷。

“现在,你觉得它‘准’吗?”她问。

我摇摇头。

“它不准。”我说,“但它好听。”

“这就对了。”她说,“艺术,从来就不是为了‘准’。”

“那为了什么?”

“为了折腾。”她站起来,又点上一根烟,“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折腾出来,让人听见。听见了,心里就痛快了。”

“不管是唱,是画,还是弹琴,都是一个理儿。”

我看着她,烟雾后面的那张脸,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我好像有点儿懂她了。

也懂了那个自杀的歌唱家。

一个把自己折腾没了。

一个,把折腾当成了活着本身。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把钱递给我。

一个厚厚的信封。

我捏了捏,比我预想的要多不少。

“林老师,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她说,“这是你应得的。你今天不是修琴的,是我的搭档。”

我没再推辞。

“我以后,还能来听您唱歌吗?”我鼓起勇气问。

她看了我一眼。

“想来就来吧。”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会像那些小说里写的一样,发展出点儿什么。

一个年轻的工匠,一个神秘的艺术家。

但生活不是小说。

我又去了几次。

有时候她在家,有时候不在。

在家的时候,她还是老样子,看书,抽烟。

我会给她带点儿新出的唱片,或者市场上的新鲜玩意儿。

她也不客气,收下。

她会给我放她新录的歌,或者讲一些国外巡演的破事儿。

比如在意大利跟人吵架,在法国丢了行李,在德国吃不惯猪肘子。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一点儿艺术家的光环。

但听着特真实。

她说,她不喜欢上台。

“一上台,就得端着。得笑,得鞠躬,得扮演那个‘女高音歌唱家’。累。”

“那你为什么还唱?”

“不唱,我能干嘛?”她反问我,“我这辈子,只会干这一件事。”

我明白了。

她不是爱唱歌,她是没得选。

就像我,也不是多爱修钢琴,但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我们都是被生活拧上了发条的钟,不得不走。

只是她走得比我光鲜,也比我累。

有一次,我给她带去了两只刚从玉渊潭捞上来的大闸蟹。

我亲自下厨,给她蒸了。

她吃得特香,一点儿没剩。

“好久没吃着这个了。”她说,“在国外,那些玩意儿,叫长毛的蜘蛛。”

我们都笑了。

那天她喝了点儿黄酒,脸红扑扑的。

她给我讲了那个送她玫瑰花瓣的男人。

是个诗人,很有才华,也很穷。

他们好了三年。

后来,她要出国,团里给的名额,改变命运的机会。

走之前,诗人跟她说,你要是走了,就别回来了。

她说,我必须走。

“我走了,就真的没再回去。”她看着窗外,眼神悠远。

“后悔吗?”我问。

“不后悔。”她说,“但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会在一个筒子楼里,为了一毛钱的白菜跟人吵架。”

“也可能,他已经不是诗人了,变成了个油腻的胖子。”

“谁知道呢?生活没法假设。”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流眼泪。

就一滴,很快就擦掉了。

“没劲。”她又说出这个词。

我忽然懂了。

她说的“没劲”,不是无聊,是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虚空。

她的舞台在维也纳,在米兰,但她的根,她那些最鲜活的记忆,都留在了这个“没劲”的地方。

她像个风筝,线在那头,可身子在这头,永远飘着,落不了地。

后来,她又要出国巡演。

走之前,她把家里的钥匙给了我。

“帮我照看一下。”她说,“定期来给花浇浇水,给唱机掸掸灰。”

“还有,”她指了指那架钢琴,“别让它‘准’回来。”

我点点头。

她走了。

我成了那栋小楼的常客。

每周去一次,浇花,打扫,然后坐在那架“不准”的钢琴前,弹几个不成调的音。

我开始试着去听那些“不准”背后的东西。

这个音,是不是有点儿寂寞?

那个音,是不是有点儿不服气?

我爹听见了,把我骂了一顿。

“你这是修的什么玩意儿?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

我没法跟他解释。

他一辈子追求“准”,那是他的世界。

而我,被林老师带进了另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绝对的“准”,只有无穷无尽的“人”。

林老师偶尔会给我寄明信片。

罗马的斗兽场,巴黎的铁塔,纽约的自由女神像。

背后的字,总是很潦草。

“这儿的牛排跟石头一样。”

“丢了个箱子,里面有我最喜欢的睡衣。”

“隔壁的男中音打呼噜像头熊。”

没有一句是关于音乐的。

全是生活。

一九八四年春天,她回来了。

瘦了,也更沉默了。

我去机场接她,她看见我,笑了笑。

“长高了。”她说。

“我二十四了。”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架钢琴。

她坐下来,弹了一段。

然后回头看我,“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它还是‘不准’的。”我说。

“我知道。”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

我们俩喝了很多酒。

她告诉我,这次巡演,很不顺利。

她的嗓子出了点问题。

“医生说,声带过度疲劳,需要休息。”

“那就歇着呗。”我说。

“歇?”她苦笑,“这一行,就像逆水行舟。你一歇,马上就有人把你拍死在沙滩上。”

“我已经唱不上去了。”她指了指天花板,“以前能到的高度,现在,看得见,摸不着。”

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

“我完了。”她说,眼睛红了,“我这辈子,除了唱歌,什么都不会。”

“你可以教课。”

“教什么?教那些孩子怎么把声音里的人味儿都磨掉,变成一台完美的机器?”她激动地站起来,“然后等他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再告诉他们,对不起,你们都错了?”

我无言以对。

那晚,她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哭了很久。

嘴里一直念叨着那个诗人的名字。

我把她扶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看着她那张泪痕斑斑的脸,我忽然觉得,她和我,其实没什么不同。

我们都在用自己唯一会的手艺,跟这个操蛋的生活死磕。

只不过,她的战场更大,摔得也更惨。

第二天,她醒来,跟没事人一样。

绝口不提昨晚的事。

她开始深居简出。

推掉了一切演出和应酬。

她不再唱歌了。

连唱机都不开了。

整天就是坐在沙发上,抽烟,发呆。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我照常去看她。

有时候我们说几句话,有时候,我们就是沉默地坐着。

我知道,她在往下沉。

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湖里。

我想拉她一把,却不知道该怎么伸手。

有一天,我去的时候,发现那架钢琴的琴盖上,蒙了厚厚一层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推开门,屋里一股浓重的酒味。

她倒在沙发上,人事不省。

旁边是好几个空酒瓶。

我把她摇醒。

“你不能再这样了!”我冲她喊。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

“不然呢?”她喃喃地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怎么没意思了?”我急了,“你不唱歌了,你还是你啊!”

“我不是了。”她摇头,“林佩珊,那个女高音歌唱家,已经死了。”

“你放屁!”我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说脏话,“林佩珊没死!她就在我面前!”

“你不是只会唱歌!你还会抽烟,会喝酒,会做饭,会骂人!你还会把一架‘准’的钢琴,变成一个会说话的‘人’!”

“这些,那些歌剧院里的人知道吗?那些给你鼓掌的人知道吗?他们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你他妈的不是什么‘上帝的乐器’!你就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吼完了,屋里死一般地寂静。

她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她没有哭出声,就是那么无声地流泪。

然后,她忽然抱住了我。

抱得很紧,很紧。

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卫国,”她在我耳边说,“谢谢你。”

那天以后,她不喝酒了。

但她还是不唱歌。

她开始整理屋子。

把那些堆积如山的书和乐谱,一本本分类放好。

把那些落了灰的唱片,一张张擦干净。

她甚至开始在院子里种花。

她说,她想把以前没时间干的事,都补回来。

她看上去,平静了很多。

但只有我知道,她心里那根弦,还是断的。

她只是把它藏起来了。

一九八五年夏天,她决定离开北京。

“去哪儿?”我问。

“不知道。”她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找到了那个人。”

我心里一震。

“那个诗人?”

她点点头。

“他在南方一个小镇上当中学老师,结婚了,有两个孩子。”

“你怎么知道的?”

“我写信去他老家问的。”

“那你还去找他?”

“我不找他。”她说,“我就是想去那个镇上看看。看看我没选的那条路,到底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的前一天,她把那架雅马哈钢琴送给了我。

“太大了,带不走。”她说,“你留着吧。算是……我的念想。”

“别把它调‘准’了。”她又嘱咐了一句。

我开着一辆借来的卡车,把那架钢琴拉回了我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小屋。

屋子被占去了一大半。

我爹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她走了。

没有明信片,没有电话。

就像一颗石头沉进了大海,再也没有音讯。

生活还在继续。

我继续修我的钢琴。

手艺越来越好,名气也越来越大。

后来,我自己开了个琴行。

结婚,生子。

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我把我爹传给我的手艺,传给了我儿子。

但我告诉他:“‘准’只是基础。一台好琴,得有‘人味儿’。”

我儿子不懂。

就像当年的我,不懂林老师一样。

九十年代末,我因为生意上的事,去了一趟南方。

鬼使神差地,我打听到了那个小镇。

坐了很久的长途汽车,一路颠簸。

小镇很破,很旧。

我在镇上唯一的中学门口,等了一下午。

放学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他有点儿胖,头发也秃了。

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的疲惫。

我知道,那就是他。

我没有上前。

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

我在小镇的招待所住了一晚。

那一晚,我想了很多。

我想,如果当年林老师没有走,她会不会也变成这样一个,被柴米油盐磨掉所有光彩的普通女人?

也许,她是对的。

生活,没法假设。

有些路,没选,就永远是个梦。选了,就成了枷锁。

第二天,我离开了小镇。

我再也没有去打听过林老师的下落。

对我来说,她永远是那个在八二年秋天的下午,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眼神里藏着一个世界的女高音歌唱家。

她教我的,不是音乐。

她教我,怎么在一个“准”字当头的世界里,找到那个“不准”的,活生生的,有哭有笑的“人”。

那架雅马哈,现在还摆在我的琴行里。

成了镇店之宝。

很多人想出高价买,我都没卖。

我儿子总是不理解。

“爸,这不就是一台旧钢琴吗?音都不准了。”

我摸着那发黄的琴键,笑了笑。

“你不懂。”

“这里头,住着一个人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