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琵琶怨
发布时间:2026-02-06 15:25:56 浏览量:1
金陵城西有瘦鹤巷,巷深处住着一位姓柳的教书先生,单名一个“墨”字。柳墨生得清瘦,似秋日芦苇,偏又极好音律,闲时常抱一张桐木琵琶在院中梧桐树下弹拨。他弹得一手好《阳春白雪》,邻里都说柳先生的琵琶声能让檐角的麻雀忘了归巢。
这年仲夏,金陵城来了位西域商贾,在市集上售卖奇珍异宝。柳墨本不好这些,却被同窗硬拉去看热闹。集市一角,有个裹着头巾的胡人正守着一堆旧物叫卖,柳墨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张蒙尘的琵琶上——那琵琶身似焦木,轸轴已损,腹板却隐隐透出暗红纹理,如血丝游走。
“这张琵琶卖多少?”柳墨问道。
胡商抬起浑浊的眼:“先生好眼力,这是从龟兹古墓中掘出的‘血纹檀’,埋在地下三百年了。只是它……不卖。”
“既摆出来,为何不卖?”
胡商凑近些,压低声音:“此物不祥。历代主人皆不得善终。相传唐代有位琵琶名手,名唤玉簪儿,因在御前弹奏此琵琶被贵妃妒恨,赐死前咬破手指,以血咒此琵琶永世不得安宁。后来它流落民间,主人不是疯癫便是暴毙……”
柳墨轻抚琵琶腹板,指尖触及处竟有微微暖意,仿佛活物脉搏。他笑道:“我本读书人,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你若真不愿卖,我出三倍价钱如何?”
胡商犹豫半晌,终究抵不过银钱诱惑,收了柳墨二十两纹银,临了还絮叨:“先生若觉不适,速速弃之野外,莫要留恋。”
柳墨将琵琶抱回家,细心擦拭。那暗红纹理在烛光下愈发清晰,竟似女子发丝纠缠。他换了新弦,试拨一声,音色清越如碎玉,余韵绵长,竟引得院中梧桐叶簌簌作响。
当夜,柳墨在书房读书至二更,忽闻屏风后传来幽幽琵琶声,弹的正是《汉宫秋月》。他起身查看,只见那琵琶好端端挂在墙上,并无异样。一连三夜皆是如此,柳墨疑心自己读书太累,产生了幻听。
第四夜,月华如练。柳墨放下书卷,忽见屏风上现出一道窈窕身影,正怀抱琵琶缓缓拨弦。他屏息走近,那身影竟未消失——是个穿月白襦裙的女子,云鬓半偏,面若芙蓉,只是眉宇间锁着淡淡愁绪。
“你是何人?”柳墨颤声问道。
女子抬头,眸若秋水:“奴家玉簪儿,寄身此琵琶三百年矣。感君知音,愿为君弹奏一曲。”
柳墨毕竟是读书人,定了定心神,揖道:“姑娘请。”
玉簪儿指尖轻拢慢捻,乐声如泣如诉。柳墨听得痴了,恍惚间仿佛见大明宫内,灯火辉煌,一位绝色乐伎正在殿前弹奏,座上玄宗皇帝击节赞叹,旁侧杨贵妃却面沉如水。曲终,有宫人端来毒酒……
一曲终了,玉簪儿泪痕满面:“这便是奴家最后一曲《霓裳》。”
柳墨叹道:“姑娘冤屈,令人扼腕。可人鬼殊途,姑娘久留人间,恐非善事。”
玉簪儿拭泪道:“奴家非不愿往生,只是血咒未解,魂魄困于此木。若能寻得一位真心知音,听全奴家所作《十面埋伏》、《霸王卸甲》、《塞上曲》三阕,或可解脱。”
柳墨心生怜悯:“在下愿助姑娘。”
自此,每夜月升时分,玉簪儿便现身弹奏。她的琵琶技艺出神入化,时而如金戈铁马,时而如怨女夜哭。柳墨在旁聆听,渐渐能从曲中听出她生前所历——少时学艺的艰辛,成名后的荣光,宫闱中的倾轧,临死前的绝望。
半月后,城中开始流传柳宅夜闻仙乐的奇事。最先登门的是柳墨的同窗好友,名唤杜蘅的秀才。杜蘅听了玉簪儿一曲《春江花月夜》,惊为天人,回去便写了篇《夜遇琵琶仙赋》,在文人间传抄开来。
不几日,瘦鹤巷便车马盈门。有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也有附庸风雅的富商巨贾,都求一听仙音。柳墨起初婉拒,奈何众人纠缠不休,更有当地名士递帖邀约,不好推辞。
这日,金陵知府之子周文瑾携重礼登门。周公子年方二十,锦衣华服,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轻浮之气。他听闻柳宅有鬼仙弹琵琶,定要亲眼见识。
玉簪儿本不愿见生人,柳墨劝道:“周公子父亲乃是本地父母官,不好得罪。姑娘只需弹奏一曲,打发了便是。”
当晚,周文瑾在柳家花厅设宴,还带了几个狐朋狗友。玉簪儿隔着珠帘弹了一曲《梅花三弄》。曲终,周文瑾击掌叫好:“妙!妙!只是隔着帘子,难窥仙容,可否请仙子现身一见?”
柳墨婉拒:“仙子不喜见生人。”
周文瑾冷笑:“柳先生,你这宅子年久失修,我听闻工房正要重修这一带的巷道……”话中威胁之意明显。
柳墨无奈,只得请玉簪儿出来一见。当玉簪儿抱着琵琶从屏风后转出时,满座皆惊——烛光下她肤若凝脂,眼含秋波,虽着素衣,却比周文瑾见过的所有青楼花魁都要美上三分。
周文瑾看得呆了,酒盏倾覆犹不自知。此后,他三天两头往柳宅跑,不是送绫罗绸缎,就是赠金银首饰,都被柳墨退回。玉簪儿也避而不见。
一日深夜,柳墨正与玉簪儿探讨音律,忽闻敲门声急促。开门一看,竟是周文瑾带着几个家丁,个个满身酒气。
“柳先生,本公子今夜定要听仙子弹一曲《凤求凰》!”周文瑾推开柳墨就往里闯。
玉簪儿飘然而出,面若寒霜:“公子请回,奴家不弹此曲。”
周文瑾借着酒劲,竟伸手去拉玉簪儿的衣袖:“仙子何必矜持,跟着本公子,保你穿金戴银,强过在这破宅子里……”
话音未落,玉簪儿怀中琵琶无风自鸣,发出刺耳噪音。周家众人头痛欲裂,抱头鼠窜而去。
此事过后,柳墨忧心忡忡。玉簪儿却平静道:“君不必忧心,奴家自有应对之法。”
果然,周文瑾回去后大病三日,痊愈后再不敢提琵琶仙子之事。只是城中关于柳宅妖异的传言愈演愈烈,有人说柳墨被女鬼所迷,有人说那琵琶专吸男子精气。
流言传到城外白云观,惊动了观主清虚道长。这位道长在江南颇有声名,擅长驱邪捉妖。他主动登门,一见琵琶便神色大变:“柳施主,此物怨气深重,已成妖祟。若不早除,恐害人性命。”
柳墨辩解:“玉簪儿姑娘从未害人,只是冤魂未散。”
清虚摇头:“人鬼殊途,阴阳有序。她现在不害人,是因怨气未满。待月食之夜,阴气最盛时,必化厉鬼索命。届时莫说施主,整条巷子都难逃灾殃。”
柳墨犹豫不决。这些日子相处,他早已将玉簪儿视为知音,甚至暗生情愫。可他毕竟是读书人,知道人鬼相恋有违伦常,更怕真如道长所言,累及邻里。
玉簪儿看出他的犹豫,凄然一笑:“君若信那道士,便将琵琶交与他吧。只是《十面埋伏》三阕,奴家已奏其二,最后一曲《塞上曲》未成,终究不得超生……”
柳墨心如刀绞,一夜未眠。次日,清虚道长带法器再来,柳墨终究将琵琶交了出去。道长在院中设坛作法,将琵琶置于桃木火上焚烧。火焰升腾时,柳墨仿佛听见女子哀泣,心中大恸,几乎要冲上去抢回琵琶,却被道童死死拉住。
琵琶在火中噼啪作响,那些血丝纹理竟如活物般扭动。烧至三更,突然一声爆响,琵琶裂开,一道白烟冲天而起,消散在夜空中。
清虚道长抚须道:“妖祟已除,柳施主可安枕了。”
可柳墨却无法安枕。自那日后,他夜夜梦见玉簪儿泪眼望他,不言不语。他变得寡言少语,常抱着那张烧得焦黑的琵琶残骸发呆。邻居们都说柳先生中邪太深,怕是废了。
半年后一个秋夜,柳墨在书房整理旧稿,忽闻窗外琵琶声起。推窗望去,院中梧桐树下,玉簪儿的身影若隐若现,怀抱的竟是那张焦木琵琶。
“姑娘不是……”柳墨惊道。
玉簪儿幽幽道:“血咒未解,魂魄不散。那道士烧的只是形,非是神。只是经此一劫,奴家灵力大损,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柳墨泪如雨下:“是在下负了姑娘。”
“不怪君,是人鬼殊途,天命如此。”玉簪儿轻抚琴弦,“只是《塞上曲》未成,终是遗憾。今夜月圆,君可愿听奴家奏完这最后一曲?”
柳墨重重点头。
玉簪儿指尖轻扬,乐声起处,柳墨仿佛看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戍边将士的乡愁,塞外女子的相思。曲至中段,忽转悲怆,似千军万马踏破玉门关,又似昭君出塞一步三回头。柳墨听得泪流满面,不知是为曲中意境,还是为眼前人。
曲终,玉簪儿身影渐淡,轻声道:“三百年了,终于等到一位知音听完全曲。血咒已解,奴家该走了。只是临别有一言相赠——世人多信妖异之说,却不知最可怕的妖魔,不在幽冥,而在人心。”
言毕,化作点点萤光,消散在秋风里。那张焦木琵琶“咔嚓”一声,彻底裂成两半。
柳墨大病一场,病愈后仿佛换了个人。他将家中藏书变卖,在瘦鹤巷口开了间小小茶肆,名曰“知音庐”。茶肆不卖酒,只供清茶,墙上挂着一张烧焦的琵琶残骸。每逢月夜,他便坐在院中梧桐树下,抱着一张新制的琵琶弹奏。
奇怪的是,他再也弹不出从前那般精妙的曲子了。有人说柳先生的魂被女鬼带走了,有人说他是装疯卖傻。只有偶尔夜深人静时,路过瘦鹤巷的人会听见茶肆中传出极哀婉的琵琶声,似女子哭泣,又似秋风呜咽。
三年后,周文瑾的父亲因贪腐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周文瑾流落街头,疯疯癫癫,逢人便说有个琵琶仙子夜里要索他性命。又过两年,清虚道长在作法时被突然倒塌的神像砸成重伤,临死前胡言乱语,说是有无数琵琶弦勒住了他的脖子。
柳墨的茶肆一直开到他六十岁寿终。他终身未娶,死后邻居整理遗物,发现他枕下压着一叠泛黄的诗稿,最上面一张写着:
“焦尾琴断知音稀,梧桐叶落秋雨凄。
三生石上旧精魄,犹抱琵琶说玄机。
莫道幽冥多妖异,人心鬼蜮更难栖。
若得真心听一曲,何须蓬莱觅仙梯。”
茶肆后来几经转手,终因生意冷清而关闭。只有那张烧焦的琵琶残骸不知去向,有人说被柳墨的远亲带走了,有人说月夜还能在瘦鹤巷听见琵琶声。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倒是金陵城中的文人,从此多了个典故——若要形容那些看似离奇、实则映照人心的故事,便称之为“琵琶怨”。只是年轻一辈多不知这“怨”从何来,只当是个寻常词罢了。
判词
焦木藏幽魄,清音诉冤深。
岂是弦上诉,实为世间心。
疑生妖异影,惧起毁焚音。
可叹知音稀,终成琵琶吟。
阴阳虽有隔,人心更似阴。
若解其中意,何须问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