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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让我资助侄女,我平静反问弟弟:你月薪两万五,

发布时间:2026-02-13 13:58:25  浏览量:1

月光落在左手上

周五下午五点半,我在便利店冰柜前站了整整四分钟。

身后有人在等,我没察觉。眼睛盯着价签,脑子里算的是这个月的账——房租一千二,水电一百六,母亲下个月生日,得留出五百。医保扣款刚走,工资条上还剩三千四。

两盒临期酸奶,打完折九块六。

我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拎了一袋四块五的简装纯奶走出店门。秋天的风卷着梧桐叶子刮过来,我缩了缩脖子,步子迈得很快。四十五路公交还有三站,得赶在晚高峰之前到家。

手机在兜里震。

我没看。大概率是公司群,或者租房中介的消息。这几天老有陌生号打进来,接了是推销墓地。

第二遍响。

我掏出来,屏幕上三个字:老陈。

我爸。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接起电话,风把听筒里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他第一句是:“这周末回来一趟。”

不是商量。

我说:“加班。”

他像没听见,接着说:“琳琳学费的事,你当姑姑的出点力。”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拎着的牛奶袋勒进指缝,有点疼。

“多少?”

“两千。一学期两千,不贵吧?”

站牌后面有人在吃烤红薯,甜腻的香气飘过来。我看着那个人把红薯皮剥成一条完整的螺旋,喉头动了动。

“爸,”我说,“弟弟一个月挣多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两万五吧,”我说,“上回他自己说的,不算年终奖。”

老陈没接话。

公交车进站,刹车声尖锐地碾过来。我上了车,刷码,往后走,在后门边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把外面的天色滤得更暗。

“他是他,你是你。”老陈开口了,声音沉下去,“你弟弟养家不容易,两个孩子要上学,房贷车贷压着——你一个单身的,手里留着钱干什么?”

车开了。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了闭眼睛。

“爸,我月薪四千五。”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四千五怎么了?四千五不是你亲侄女?”他的嗓门突然扬起来,旁边座位的乘客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老话说亲帮亲邻帮邻,你一个当姑姑的,出点钱供孩子念书,委屈你了?”

我没有委屈。

我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回暑假回家,弟弟房间装了一台新空调。我热得睡不着,把凉席铺在堂屋地上。半夜老陈起来上厕所,踢到我,低头看了两秒,没说一句话,跨过去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

我躺在凉席上,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脚尖。我就那样看着那一小片光,心想:要是照到我脸上就好了。照到我脸上,他就能看见我了。

可他没看见。

他一直没看见。

“喂?你说话。”

我睁开眼。

“周末我回去。”我说。

挂断电话后,我在公交车上又坐了四站。坐过站了。我在一个从没下过的站点下车,站在陌生的街边发了很久的呆。有个发楼盘传单的小伙子跑过来塞给我一张纸,我低头看了一眼:首付三十万起,邻地铁,学区房。

我把传单叠成小方块,塞进牛奶袋的提手缝里。

往回走的路上,风越来越凉。

我想起琳琳。

七岁,扎两个羊角辫,笑起来缺一颗门牙。过年时亲戚塞红包,她接过去转手就交给弟弟,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弟弟把红包揣进兜,摸摸她的头说“乖”。

那天我也给了她一个红包。

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偷偷打开看了一眼,抬头冲我笑了笑。那一笑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就被弟弟拽走了。

巷子口放烟花,满天都是碎金。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烟花的亮光一闪一闪,照在人脸上都是暖的。可我总觉得冷。

周六一早,我坐长途车回县城。

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我把脸贴在玻璃上,霜气模糊了视线,就用袖子擦掉,擦掉又起雾。

到站时十点半。

我站在出站口,没有打电话让人来接。拖着步子慢慢走,路过小时候天天经过的那家文具店,招牌换了,老板也换了。门口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晒太阳,对我的脚步声不闻不问。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换成了水泥路,墙根青苔还在。

老陈家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堂屋里坐着三个人。

老陈在主位,手里端着保温杯。弟弟坐在左边沙发上刷手机,屏幕亮光照在他脸上。弟媳坐在右边,膝上搁一盘瓜子,手边是剥好的小堆。

没人抬头。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

“回来了。”老陈说。

“嗯。”

我往里走了两步,在靠近门边的塑料凳上坐下。凳子腿有点歪,坐下去晃了一下。

弟弟依然刷手机。弟媳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堂屋很安静。

这种安静我很熟悉。从小到大,这个家的安静分两种:一种是看不见我,一种是等着我开口。

“琳琳呢?”我问。

“楼上写作业。”弟媳说,“这学期数学有点跟不上,报了个辅导班,一个月六百。”

她说完看了弟弟一眼。

弟弟没抬头。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缺角的烟灰缸,里头摁着两个烟头。老陈戒烟八年了。弟弟抽。

“辅导班钱不够?”我问。

弟媳放下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是不够。是钢琴课要续费了,一学期小两千。琳琳学得挺好,老师说她有天赋,不接着学可惜了。”

“钢琴。”我重复了一遍。

“对呀,”弟媳终于正眼看我了,“姐你是不知道,琳琳可争气了,上回学校文艺汇演弹的是《致爱丽丝》,全校第三名。”

全校第三名。

我没听过她弹琴。

弟弟锁了手机屏,终于抬起头。他的脸和老陈年轻时有七分像,轮廓深,眉骨高,看人时眼尾往下垂,显得诚恳。

“姐,”他说,“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我没吭声。

“但我们家情况你也清楚,房贷车贷,两个孩子的开销,你弟媳这两年没上班——我就这一份工资撑着,实在转不开。”他顿了顿,“爸说你在城里开销小,没负担,帮衬一把,等琳琳大了她记着你的好。”

我把牛奶袋放在脚边,塑料袋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一个月两万五,”我说,“我一个月四千五。”

弟弟的脸僵了一瞬。

“除去房贷车贷,我……”

“县城房贷,三十年期,月供三千出头。”我看着他的眼睛,“车贷去年结清了。琳琳上公立小学,没有择校费。小宝还没上幼儿园。”

他的表情变了。

弟媳的瓜子也不磕了,盯着我,眼神像淬过火的针。

老陈把保温杯往茶几上一顿,咚的一声。

“你算这笔账什么意思?”

我转过头看他。

他老了。两鬓的灰白上次回来还没有这么多,眼袋沉甸甸坠着。可那张脸上的神情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眉头拧成川字,下颌微抬,是一种审判的姿态。

“爸,”我说,“我只是算一算。”

“你算他,怎么不算算自己?”他的声音抬高了,“你一个姑娘家,读大学、找工作、在城里落脚,家里供你这些年,你回报过什么?”

回报。

我垂下眼睛,盯着地上那块拼不齐的地砖。老陈不知道,大学四年我没要过家里一分钱。助学贷款是自己办的,生活费是周末当家教、寒暑假在超市做收银员挣的。有一年冬天,夜里回宿舍自行车爆胎,舍不得花十五块补胎,推着走了五站路。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弟弟是男孩,顶门立户,压力大,你不帮他谁帮他?”老陈的声音往高处走,“他是你亲弟弟,琳琳是你亲侄女——你姓陈,这个家姓陈,你不帮?”

我姓陈。

可这个家,什么时候当过我的家。

“爸,”弟弟开口了,声音温和,“别吵了,姐有难处就算……”

“她有什么难处?”老陈打断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四千五全花自己身上,她有什么难处?”

我站起来。

牛奶袋的提手还绕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我看着老陈,看着他眉间那道从没对我舒展过的皱纹。

“爸,”我说,“你记不记得我中考那年。”

他一愣。

“那年我考了全校第三,可以上市重点。你说县中免学费,让我读县中。”

弟弟的目光闪了闪。

“后来弟弟中考,分数不够县中线,你花三万八买了择校名额。”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咔。咔。

老陈的脸涨成深红,又慢慢褪成灰白。

“你记这些陈年旧账……”他的声音哑下去,“你记仇。”

我没有记仇。

我只是从没忘记。

门口光线暗了一下。

琳琳站在门边。

她穿着粉色卫衣,裤腿有点短,露出半截脚踝。那双眼睛看看老陈,看看弟弟,最后落在我身上。

“姑姑。”她说。

我看着她缺了的那颗牙已经长齐了,笑起来时两排整齐的小贝壳。我想问她辅导班累不累,钢琴老师凶不凶,那首《致爱丽丝》练了多久。我想问的事太多了。

可我张嘴,只问了一句:

“你吃早饭了吗?”

她点点头。

弟媳起身走过去,把她往楼梯方向推:“作业写完了吗?下来干什么,上楼去。”

琳琳被我弟弟拉着手往楼上走。她走到楼梯转角时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我看见了。

我拎起牛奶袋往外走。

老陈在身后喊我:“你这就走了?”

我停在门槛边,没回头。

“爸,”我说,“我月薪四千五,房租一千二。每天早饭是昨晚剩饭煮的粥,中午带饭盒,晚上便利店买打折菜。换季不敢买新衣服,感冒不敢去医院。”

风从巷口吹进来,灌进领口。

“这些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巷子里很静。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隔壁那户人家厨房飘出炝锅的葱香,久到橘猫从墙头跳下来,在我脚边绕了一圈,又走开了。

手机在兜里震。

我以为是老陈,掏出来看,是周敏。

周敏是我大学室友,在这个县城唯一的中学教书。周末偶尔约饭,我回来得少,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在县城?”她声音急,“我刚买菜看见巷口有个人像你。”

“嗯。”

“吃饭没?没吃过来,我炖了排骨。”

我在她家坐到傍晚。

房子是老小区,楼梯房的五楼,两室一厅,家具旧但干净。她老公出差,儿子送外婆家了,桌上一锅排骨汤冒着热气。

我把牛奶袋放在门口鞋柜边。她看了一眼,没问。

吃饭时她说了很多,说班里有个男孩数学及格了高兴得哭了,说她婆婆最近身体不好她两头跑,说房价又跌了,说今年冬天来得早。

我低头喝汤,一口一口。

她说:“你今天回那边了?”

我放下勺子。

“陈逾,你看起来累。”

我愣了一下。

多久没人叫我这个名字了。在城里是“小陈”,在公司是“陈姐”,在老陈家是“你”。陈逾——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念出声是这个音节。

“还好。”我说。

她没追问。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对面楼亮起零星的灯火,一格一格,像悬在夜色里的方糖。

“我弟弟月薪两万五,”我说,“我爸让我资助侄女学费。”

周敏把碗筷收进水池,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我,声音从水声里透过来:

“你给了?”

“没。”

她关上水龙头,转身靠着灶台,用抹布慢慢擦手。

“那你爸那边……”

“决裂了。”我说。

她没问我后不后悔。

这让我好受很多。

晚上七点,我坐最后一班车回城。

车厢里人很少,前后三五个乘客,都在低头看手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路灯一杆一杆往后退,光影间隔着落在脸上。

手机屏幕亮了。

“姐,爸血压上来了,你有空打个电话。”

我看着这行字。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最后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

车窗外掠过一座废弃的厂房。我认出来了,是县城老玻璃厂。小时候放学路过,总爱趴着门缝往里看,看工人把滚烫的玻璃液吹成各种形状。有一次师傅吹了一只小鹿给我,透明的,阳光下亮晶晶。

那只小鹿早就碎了。

连碎片都不记得扔在了哪里。

到出租屋已经九点半。

我开了灯,把牛奶放进冰箱。冰箱里空荡荡,两盒鸡蛋,半棵白菜,一袋挂面。简装纯奶塞进去刚刚好。

洗漱时对着镜子,发现额角长了一根白头发。

我凑近看,灯下银亮亮的。拽下来捏在指尖,细细的一根。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秋天,老陈送我去县城念初中。在车站,他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塞给我。我说够了,上个月给的还没花完。他没说话,望着别处。

车开了。

我从车窗往后看,他站在站牌下没有马上走,摸出烟盒,点了一根。烟雾袅袅地散在秋风里。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抽烟。

也是最后一次。

之后很多年,我们之间的沉默越来越厚。不是仇恨,不是隔阂,只是……无话可说。

他不知道我的事。不知道我大学时兼职到凌晨三点困得在回宿舍路上睡着,不知道我第一次发工资买了什么,不知道我独自在这个城市发过多少次烧、搬过几次家。

我也没有说过。

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家里的饭桌上,好菜永远放在弟弟面前。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陈。

我接起来。

他没有问我在哪里、吃饭没有。他的第一句话是:

“你弟弟说的那事,你到底帮不帮?”

我望着天花板。

那上面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房东说修一直没修。形状像一张地图,不知是哪个国家。

“爸,”我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电话那端呼吸声顿了一下。

“我求你一次。”

“……”

“你能不能有一次,”我说,“先问问我过得好不好。”

长久的沉默。

沉默里能听见电流细微的滋滋声。我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你弟弟……”他开口。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三点。

不是难过,只是清醒。像搁浅在深夜的船上,四周都是暗涌,但船不动了。

后来迷糊睡过去,做了很多零碎的梦。梦见七岁,弟弟出生那年,亲戚们围着摇篮说这孩子鼻梁高,像爸。我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脚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醒来枕头湿了一块。

周一照常上班。

地铁依然挤,电梯依然等很久,前台依然微笑着对我说“陈姐早”。我把上周没做完的表格打开,一个一个核对数据。

中午同事叫外卖,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带了饭,打开饭盒,是昨晚煮的挂面拌酱油。

吃到一半,手机进来一条银行短信。

工资到账:4527.30元。

我看了两秒,锁了屏。

下午四点半,周敏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中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铺了满地碎金。她说下课了,今天阳光真好。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光影细细碎碎,像那年躺在堂屋地上看见的月光。

下班后我在公司楼下站了很久。

六点钟,天色已经暗下来。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街上的人潮往地铁口涌。

我往便利店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转身,走进旁边那家琴行。

橱窗里摆着一架白色立式钢琴,聚光灯照在琴键上,像一弯落在黑绒布上的新月。

店员迎上来:“女士想看什么乐器?”

我说:“钢琴课多少钱一节?”

“成人启蒙课,一对一一小时,两百八。可以报十节送一节。”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架钢琴。

我想象琳琳坐在这里,手指落在琴键上,音符从她指尖流出来。《致爱丽丝》,全校第三名。

“我想买一节课,”我说,“送人的。”

店员有些意外:“是小孩学吗?我们也有儿童的……”

“不用,”我说,“就一节。”

我扫码付了两百八。

店员开了收据,问我赠课卡上写什么名字。

我说:“陈琳。”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

从琴行出来,风更冷了。

我把收据叠成小方块,揣进大衣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手机屏幕亮了。

弟弟的微信,只有三个字:

“不用了。”

我停下脚步。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看着这三个字。屏幕的荧光映在脸上,冷得像霜。

琳琳的钢琴课,有人续费了。

我没问是谁。

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后按灭。

把手机揣回兜里时,指尖碰到那张收据。折得很小,边缘硌人。

我没拿出来。

过了几天,老陈打电话来。

我以为还是钢琴课的事,接起来时心口绷着。

他的声音不像以往那么硬。

“你弟说,你给琳琳买了一节课?”

我没说话。

“……琴行打电话来确认,说是个姓陈的女士,县城口音。”他顿了一下,“我想应该是你。”

窗外起风了。我把手机夹在肩窝里,腾出手关上窗。

“琳琳很高兴,”他说,“那天晚上练琴练到九点多,你弟媳催了好几遍。”

我听着。

“她说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忙。”

我把窗扣拴好,拿起手机贴回耳边。

“爸,”我说,“我不是记仇。”

电话那端沉默着。

“我只是累了。”

我不知道他听没听懂。

他的呼吸声隔着电话线,粗重,慢。像很多年前那个在站牌下抽烟的男人,烟雾散尽后,手里只剩下空烟盒。

“四千五……”他开口,说了半句又停住。

我等他。

他没有再说下去。

最后他说:“入冬了,你那边冷,多穿点。”

挂断电话后,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楼下是条旧街,行道树叶子落了大半。有个老太太在树下捡落叶,佝偻着背,一片一片装进塑料袋。

我想起母亲。

她也是这个年纪了。上一次见她还是过年,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问我:“你什么时候走?”

不是“多住几天”,不是“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是“你什么时候走”。

我说明天。她点点头,转身回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和老陈在里屋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有声音,低低地、密密地织成一片,像漏风的窗缝。

我坐在堂屋那张歪腿的塑料凳上,把自己坐成一件家具。

腊月里,我回了一趟县城。

不是为了老陈,是周敏儿子生日。小男孩八岁了,点名要我送他一套《哈利·波特》。我提前两周买好,用牛皮纸包了,系一根麻绳。

饭吃到一半,周敏忽然压低声音:“你弟在外面。”

我筷子顿了一下。

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街对面停着一辆灰色轿车。驾驶座窗开着,一只手搭在窗外,夹着半截烟。

是弟弟。

他没往里看,也没下车。

周敏儿子扯着我袖子问分院帽怎么知道把哈利分去格兰芬多,我把目光收回来。

“他跟你爸来过,”周敏轻声说,“上个月,在老一中那儿。远远看了你一眼,没上前。”

我把鸡翅夹进小男孩碗里。

“琳琳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听说期中考班级第五,钢琴过了三级。”

我点点头。

饭后,我站在周敏家楼下,没有马上走。

那辆灰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升上去了,看不见里面。

我走过去。

走近了,车窗慢慢降下来。

弟弟的脸出现在玻璃后面。他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线条更清晰了。看见我时,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们在十一月的冷风里对视了几秒。

“姐。”他说。

“嗯。”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盒里,动作有些无措。

“钢琴课的事,”他说,“谢谢。”

我没答。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他垂着眼睛。

“爸让我来跟你说一声,琳琳期末汇演弹你送她那节课学的曲子。”

“什么曲子?”

他顿了顿。

“《月光》。”

我站在风里。

很久没说话。

弟弟也没有催。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姐,”他说,“小时候的事,我记得。”

我没看他。

“你中考那年,我进了县中。”他停顿了很久,声音低下去,“爸交完择校费那天晚上,妈跟他吵了一架。”

风灌进领口。

“妈说这样对你不公平。爸说,她是女孩,不需要……”

他没说完。

“你别怪妈,”他补充道,“她拦过。”

我望着远处灰白色的天空。

“我不怪谁。”我说。

弟弟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低地轰鸣,像一头困兽的呼吸。

他从车窗里看着我,眼神复杂。

“爸今年身体不行了,”他说,“心脑血管,医生让注意情绪。你有空……回来看看。”

我点点头。

他没再说别的,车子缓缓滑出去,汇入街道的车流。

尾灯在后视镜里闪了两下,消失在路口。

周敏抱着儿子站在楼道口,看着我。

“走吗?”她问。

“走。”

她送我去车站。

路过一中时,我让她停了车。

梧桐叶子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里织成密密的网。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大爷探出头问找谁。

我说不找谁,就是看看。

大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缩回屋里继续听收音机。

广播里在放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雪。

车来了。

我上车,坐下,把脸贴上冰凉的窗。

县城在窗外向后掠去,越来越快。那些旧街道、旧房子、旧梧桐,都变成模糊的影子。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等我回来还会在。

可我不再是那个躺在堂屋地上等月光照到脸上的小女孩了。

除夕前一周,老陈住进医院。

弟弟打电话来时我正在公司赶报表。电话里他声音紧绷:“下午突然头晕,送急诊了,脑部CT有阴影,怀疑是轻微中风。”

我请了假。

买票,上车,两小时后站在县医院住院部门口。

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弟弟在电梯口等我,眼下一片青黑。

“怎么样?”

“稳定了,医生说观察几天。”他顿了顿,“爸不知道我给你打电话。”

我跟着他走进病房。

老陈靠在床头,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留置针。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看见我时,他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惊喜,不是抗拒。是一种难以描摹的、老人特有的惶然。

“来了。”他说。

我在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摆着半杯水,一个小暖壶,一只掰了一半的白馒头。没人陪床。

“妈呢?”

“在家带小宝,明天来换我。”弟弟把馒头收进食盒,“爸不肯住单间。”

老陈望着天花板,不看我。

“住什么单间,浪费钱。”

我没接话。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女围了一堆,压低声音商量年夜饭在哪吃。

我低头剥了一个橘子,递过去。

老陈接橘子时手抖了一下。

他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皮肤薄得像纸。我移开目光,落在窗外。天阴沉沉的,预报说今晚有雪。

“年终奖发了?”他问。

“嗯。”

“多少?”

“八千。”

他没说话。橘子在掌心里慢慢被剥成一瓣一瓣。

我替他拉好被角。

“钢琴课的钱,”我说,“是拿季度绩效给的。”

他的手顿住了。

“琳琳弹琴的视频,弟媳发给我了。”我看着窗外,“弹得挺好。”

老陈没有转头。

许久,他开口。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你小时候……也喜欢音乐。”

我没说话。

“三年级,学校选合唱队,老师说你音准好。回来跟我讲,我没当回事。”他停顿,“后来你就不提了。”

窗外的光渐渐暗下去。

我想起那一年。老师在音乐教室门口等我,说放学后补报名,你是领唱的苗子。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等家里人来接。

天都黑了,没有人来。

我一个人走回去,走了五站路。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有些等待,是等不到结果的。

“爸,”我说,“我不怪你。”

他转头看我,眼尾那道深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我也不要你道歉。”

雪是在夜里下起来的。

我陪床到十点,弟弟换我回去休息。走出住院部,迎面是纷纷扬扬的雪片,落在地上就化了。

我在廊下站了很久。

手机里有一条周敏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回来了,明天出来吃早餐?”

我回:“好。”

又一条,是老陈的手机号发来的。应该是弟弟拿他手机发的:

“路上滑,慢点走。”

我抬头。

七楼那个窗口还亮着灯。隔太远,看不清人影。但我知道老陈在窗前。

我站在那里,雪落满了头发。

没有挥手,没有对望。

只是我站了很久,那盏灯也一直亮着。

第二天早上,我和周敏在老街吃肠粉。

铺子还是三十年前那个铺子,老板娘从姑娘变成婆婆,灶台边多了个打下手的小媳妇。肠粉蒸得透亮,酱汁是祖传配方,周敏从小吃到大。

“你家的事,”她夹着肠粉,没抬头,“处理完了?”

“没有。”我说,“也不会完。”

她点点头。

不是理解,只是知道。

我们这种从县城考出去的女孩,身后都拖着一条长长的根须。斩不断,拔不出。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学会如何与它共处——让它缠绕,但不勒死。

手机在口袋里震。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县。

我接起来。

“姑姑。”

那声称呼像一小块冰糖,慢慢在胸口化开。

“琳琳。”

“我期末汇演弹的曲子,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好听吗?”

我想了想。

“好听,”我说,“像月亮落在左手上。”

她没听懂,但她笑了。

“姑姑,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我抬眼看向窗外。

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的、碎碎的,落满老街的青石板。

“春天吧,”我说,“春天姑姑带你放风筝。”

“拉钩。”

“拉钩。”

挂断电话,肠粉凉了。

周敏看着我没说话。

我低头把最后一口吃完,酱汁沾在筷尖,是甜的。

回到出租屋已是初四。

推开门,一切如旧:冰箱两盒鸡蛋半棵白菜,窗台那盆绿萝蔫了两片叶子。我给绿萝浇了水,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没有打开。

傍晚时,收到弟弟的微信。

一张照片。

老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初春的太阳,薄得像宣纸,铺在他膝上。他手里握着一只旧收音机,是我念大学时用第一份家教工资买的。以为早丢了。

配的文字只有两个字:

“找着了。”

我把照片放大。

老陈的手指搭在收音机边缘,骨节粗大,皮肉松弛。那双手打过我,给弟弟交过择校费,在站牌下点过烟。

也替我掖过被角。

七岁,发烧,烧得说胡话。他下夜班回来,用冷毛巾敷在我额头。我以为自己在做梦,醒来只记得他手背上的凉。

原来他都记得。

原来我也记得。

窗外天黑透了。

我靠在床头,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春分那天,我回县城接琳琳放风筝。

广场上人很多,我们找了块偏一点的草地。风筝是一只橘猫,胖乎乎的,在天上摇摇摆摆。琳琳拽着线跑,羊角辫一颠一颠。

弟弟站在不远处抽烟,弟媳抱着小宝在长椅上坐着。

老陈没来。

他腿脚不便,医生说少吹风。母亲在家陪他。

太阳西斜时,我该走了。

琳琳把风筝线收好,跑过来扯我衣角:“姑姑,暑假你还回来吗?”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回。”

“那我们拉钩。”

小拇指勾在一起。她的手指细细软软,有刚放过风筝的汗意。

“姑姑,”她凑近我耳朵,压低声音,“奶奶说,你小时候也想要学钢琴。”

我直起身。

母亲站在广场入口,隔着老远的人群。

她没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我。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三月青草的气息。

弟弟掐灭烟,走过来:“姐,我送你。”

“不用。”我把包挎好,“车就在那边。”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

“那……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

往车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

母亲还站在那里。

晚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什么。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我还小,她还没有这么多白发。有一次我发烧半夜醒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轻轻打着鼾,眉心还皱着。

我伸手想替她抚平那道皱纹,又怕吵醒她,手停在半空。

就像此刻,隔着整个广场,隔着二十多年。

我抬起手。

又放下。

这一次,她先开口。

隔着那么远,我听不见声音。但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

两个字。

我的名字。

我把手揣进风衣口袋,口袋里有那张琴行的收据,有车票,有一张折成方块的、泛黄的奖状——三年级,歌咏比赛,最佳领唱。

我不记得自己留着它。

它却一直在这里。

暮色从广场边缘漫上来,风筝都收了线。我转身走向车站。

身后是这座小城,是我所有出发与归来的原点。

老陈站在阳台上。

他腿脚不便,扶着窗框。隔着六层楼的距离,我们彼此望见。

他没有挥手。

我也没有。

风从西边来,把行道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

我想起那年中秋节,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泡面。窗外万家灯火,鞭炮声隐隐约约。我端着面站在窗前,看见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升起来,飘向看不见的远方。

那时我以为自己早已没有家了。

现在我知道,家不是一扇随时为你敞开的门。家是阳台上的一个身影,是手机里一句“路上慢点”,是二十年后,有人还记得你曾经想要一架钢琴。

我踏上开往城里的夜班车。

车厢里人很少,前后三五个乘客,都在低头看手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路灯一杆一杆往后退。

手机屏幕亮了。

周敏:“到哪儿了?”

我回:“路上。”

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一中那棵老梧桐,枝头爆出嫩绿的新芽。春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上面,像金箔。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存进相册,和那张老陈晒着太阳听收音机的照片放在一起。

车窗外掠过旧玻璃厂的废墟。

那里很快要盖新楼盘了。听说叫“月光花园”,首付三十五万起。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有琴声隐约。不是琳琳弹的《月光》,是更早的、更轻的——是很多年前一个女孩站在音乐教室门口,听见里面传出的音阶练习。

她没有进去。

但她记住了那个下午,记住了阳光斜斜地从窗格子漏进来,落在琴键上。

多年以后,另一个女孩弹起了同一支曲子。

月光落在左手上。

风从指缝间流过。

我睁开眼,窗外已是城郊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