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知识】杜贵晨 ▏老大嫁作商人妇
发布时间:2026-03-13 10:24:16 浏览量:3
《白居易全集》 (唐)白居易 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读白居易《琵琶行》至末句云:“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不由想到白居易哭的什么?虽贬为江州司马,却大小还是个官,依那时风俗,也“胜似为民千载”的,何至于泣下最多到“青衫湿”!若是为了琵琶女罢,则她“老大嫁作商人妇”,有何可哭可泣?
古代女子从艺,“青春饭”易吃而难久。所以,当时女明星们以色艺事人,歌舞罢,便红巾翠袖,去揾英雄泪,留意于终身有托。
却无奈那时歌伎为贱流,朝廷明令士人不准娶为老婆,于是明星们在一幕幕“鸡声断爱”的悲剧中年华暗老,“老大嫁作商人妇”去了。
白居易在杭州任上,自曾有歌伎樊素与小蛮,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眷爱非常,最后还不是任其“落花流水春去也”。
如今“谪居卧病浔阳城”,与琵琶女“同是天涯沦落人”,才有这“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的风流愁情,读者万不可被此老瞒蔽,以为他果然只是“我佛慈悲”(白氏晚年好佛)。
不过,白居易确实不只因为自己贬官而哭,其中有着对琵琶女之“老大嫁作商人妇”的同情。
他的同情,一在琵琶女色艺冠绝一时,而时易境迁,“门前冷落车马稀”,用今天的话说“没得签约”了;二在她“老大嫁作商人妇”后,“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总抛她“去来江口守空船”,做“留守女士”。
这个苦楚,后来宋词形容得透彻:“梳洗罢,独倚望江楼。望尽千帆皆不是,斜晖悠悠水悠悠。”而更可担忧的是,那商人在外又娶了“二奶”,置她于挂名妻子的地位。
古之作者,温柔敦厚,往往不把这一层说破,却一定不是少见的。然而《诗经》云:“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历史发展到今天,演艺人和商人的身份地位各自都有了根本变化,在两性角色上二者相对地位的变化更大。
论嫁娶之事,对于女明星们来说,“老大嫁作商人妇”,大概很难甚至求之不得了。即妙龄出道,傍大款、大腕,指望如探囊取物,“爱你没商量”,一傍就到“嫁为”妇的份上,也不是容易的。
所以倘琵琶女生当今日,天下可忧亦非一事,独不用担心“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他不垂青娶老妇也;即正青春年少大红大紫,“嫁作商人妇”,也有以为三生有幸的。
当此之际,书生辈若泪湿青衫,真成傻相,抑或是酸相。
可是,千变万变,“商人重利轻别离”的世情根本没有大变。变则无法行其商,势必如此。
为商人妇计,既已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处变之道当是紧跟周游列省列国。但商机猝发,太太有时不免紧跟不上也。
所以,年轻嫁作商人妇了,却不一定不有“老大嫁作商人妇”之忧。一旦如此,又不免“江州司马青衫湿”也。
总之,此一时彼一时也,嫁娶由人也。无论古今,白居易辈都可以不管,都不必管。
其实《琵琶行》一诗也大半白居易为自己而作,泣下“最多”多于他人的部分都为自己“谪居卧病浔阳城”而下。
即使如此,作为江州司马眼中能有琵琶女沦落天涯的数点同情之泪,其为女性不能自主命运担忧的诗人之心,千古之下,也足令人感动。
诗又妙绝,脍炙人口,读者莫不庆幸人间有此诗,恨世上有此事。而古者已矣,今日司马青衫,不因年轻嫁作商人妇泪下沾湿,吾之愿也。
图片选自网络
文章作者单位:山东师范大学
本文获授权发表,选自《杜贵晨文集》(第十卷),1992,花木兰出版社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