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纳,智者的回望
发布时间:2026-03-13 13:26:22 浏览量:4
文 | 张听雨
3月6日、7日,连续两晚,笔者在第54届香港艺术节的香港文化中心音乐厅,沉浸于一种沉静而磅礴的力量之中。82岁的古乐指挥大师约翰·艾略特·加德纳爵士,率领他2024年新创立的星宿古乐团与星宿合唱团呈现三场圣乐巨作。从《d小调安魂曲》到《c小调弥撒》,再到《b小调弥撒》,作品的调性逐一下行,音乐的创作时间也随之回溯,如同加德纳在时光长河中逆行,一步步走向古典圣乐的精神源头。
3月6日的演出以莫扎特《安魂曲》开篇,这是回望之旅的起点。这部临终未完成的遗作,满含悲怆与悲悯,亦藏着对生命的热爱与救赎的渴望。加德纳晚年放下指挥棒徒手指挥,对音乐也从精准的指示转变为从容的引导。他的双手仿佛环抱着整个乐队的声音,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没有激昂的情绪宣泄,就在这甚至有些不温不火的指挥中,星宿合唱团那富有共鸣的美妙歌声被他充满线条性的左手召唤,纯净而悠远的声音仿佛从天外飘来,褪去了世俗的浮躁,只剩宗教音乐独有的肃穆与温柔。《安魂曲》中最令人动容的,当属“垂泪之日”段落。莫扎特在写下8个小节后,便永远放下了手中的笔,未完成的遗憾被加德纳演绎得淋漓尽致。笔者甚至能感受到他刻意在第8小节制造了一个温柔的高潮,正对应歌词中的“有罪之人”(homo reus)。星宿合唱团坚实而温润的声音,与乐团的伴奏交织在一起,仿佛构成了一道厚重而温柔的音墙,把天才与凡人隔绝于两个世界。
尽管加德纳是古乐运动的代表人物,但他对莫扎特的演绎和那些追求“对话原则”的古乐版本相比,却是十分保守,甚至和传统的演绎方式没有太大区别,他所遵循的仍是让器乐与声乐一起歌唱的原则。但这种有些传统的演绎方式,却最能体现古乐团的功底——平衡感对依赖仿古乐器、追求本真音色的古乐团而言无疑是极大挑战。而乐团在他尽心尽力的排练下展现出不输现代乐器的准确性。
最典型的莫过于“垂怜经”段落中两个主题应答轮唱的赋格段,加德纳并未如大多古乐版本一样放大二者的冲突感,而是尽量让两个主题在音响上达到完美平衡,让旋律自然交织,仿佛在诉说信仰与救赎的辩证。
下半场莫扎特《c小调大弥撒》接棒登场,这部作品完美融合了巴洛克时期的严谨对位法与古典主义早期的华丽风格,其演绎甚至比歌剧更难——无布景却需用声音营造天地众生的恢弘意境,合唱团与独唱的每一个词、每一处声部交织,都需精准把控。最打动笔者的是“你承担世人的罪”段落,八声部合唱层层叠加,形成细密压制力,尽显莫扎特对巴赫复调技法的传承。而极多声部的繁而不乱,体现了加德纳对音乐平衡感的极致追求。
3月7日晚的《b小调弥撒》,是这场朝圣之旅的最终目的地,加德纳曾数度录制这部巴赫宗教音乐的集大成者,这首作品和《安魂曲》他皆背谱指挥。82岁的加德纳站在指挥台上,他的指挥动作简洁,每一次抬手都精准指向音乐核心,将音乐动态铺陈得大胆且执行彻底。近两小时的音乐尽管中间时有休憩,在音乐上却显得一气呵成。
从该曲的“垂怜经”段落,指挥家便展现出与前一日不同的气场,音乐更为舒展自如,对细节的诠释也更为丰富。在随后拿波里歌剧风格的“基督慈悲”中,女声二重唱音色纯净而真挚,且音乐性之一致,好似是一位歌唱家在分饰两角——这是全场演绎中最值得称道的。“荣耀经”中,辉煌的自然铜管响彻音乐厅,让听者如临圣殿。第二部分“尼西亚信经”中,最出彩的段落是从“磔刑”到“第三日复活”。“磔刑”段尾声,加德纳将音量压至极低,到最后全奏出现时才释放出辉煌的音量,如同管风琴轰然奏响。巴赫的写作思路在加德纳的诠释中清晰可见,体裁、编制、配器不断变化,让两小时无中场休息的演出始终新鲜,最终走向崇高的升华。
整体而言,女高音群体表现稳健,而男低音的发挥则略显失望,未能达到预期的水准。不过仔细观察节目单便会发现,这场演出中的大多独唱演员,同时也参与了合唱团的演唱——这或许正是加德纳的艺术理念所在:他不刻意寻找大牌独唱,反而更注重声音的整体性与平均性,追求整个乐团与合唱团的和谐统一,而非凸显个体的硬技术。这份对“平衡”的执着,贯穿了整场音乐会。
加德纳毕生深耕巴赫,耗费十余年写下《天堂城堡中的音乐:巴赫传》,以演奏家的实践与学者的严谨,打破以往业界对巴赫的“神化”与片面解读。他出色的音乐表现力让人觉得,与其说他是学者型指挥家,不如说他是智者型指挥家。
在“本真风格”于欧洲已成政治正确的今天,相对于很多概念上的“本真”,挖掘音乐与文本才是加德纳的本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