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克里亚宾全集,一位钢琴家的“疯狂”献祭
发布时间:2026-03-22 14:27:38 浏览量:1
文 | 张听雨
关于全集的演绎,其历史性、挑战性的意义是首要的。涅高兹有言:“斯克里亚宾不仅是俄罗斯音乐文化,而且是世界音乐文化中一种独特而罕见的现象。”长期以来,这位被神秘主义、象征主义与晚期近乎迷狂的风格所包裹的作曲家,在国内舞台上始终处于“名曲知名、全貌难窥”的境地。人们熟悉他几首流光溢彩的夜曲、练习曲与奏鸣曲,却极少有机会沿着他的创作轨迹,完整走入那片幽暗、炽热、升腾直至燃烧的精神宇宙。
3月13日至15日,俄罗斯钢琴家阿列克谢·切尔诺夫以连续5场、近12小时的马拉松式演奏,在国家大剧院献上斯克里亚宾钢琴作品全集,这显然对钢琴家和听众都是不小的考验。
音乐会在国家大剧院的小剧场举行,尽管这不是最佳的音乐会举办场所,但弹斯克里亚宾作品恰到好处,作曲家本人就更愿意在私密的空间里演奏。5套音乐会曲目以创作编年为经,以体裁集群为纬,完整铺展了一位天才蜕变的全过程。
3月13日晚间的音乐会为整套全集定下沉静而深邃的底色。切尔诺夫从《f小调圆舞曲》(Op.1)、《三首小品》(Op.2)、《十首玛祖卡》(Op.3)起步,将听众带回斯克里亚宾的青春时代。此时的他尚在肖邦的光晕中寻找自我,旋律优美、句法典雅、情绪内敛,带着少年特有的敏感与忧郁。切尔诺夫的处理克制而温暖,没有刻意炫技,也不过度煽情,只以平稳的节奏、通透的层次,还原出早期作品里纯粹的诗意。而中场之后,音乐逐渐转向内在与深刻:《热情的快板》(Op.4)、《两首夜曲》(Op.5)、《f小调第一奏鸣曲》(Op.6),情绪张力明显加强,斯克里亚宾音乐中的悲怆感开始浮现。整场演奏,最精彩的是《两首为左手而作的小品》(Op.9)。这背后藏着斯克里亚宾一生至关重要的身体印记:14岁那年,他被马车撞击,右手重伤。正是这场劫难,让他长期专注练习左手,也造就了他音乐中左手超乎寻常的复杂度与表现力。切尔诺夫在这两首作品中展现出惊人的左手控制力,线条清晰、层次绵密,呈现出音乐本身孤绝而高贵的美。到此时,笔者才放下心来——这位钢琴家,是懂斯克里亚宾的。
翌日下午场的《十二首练习曲》(Op.8)、《升g小调第二奏鸣曲》(Op.19),将斯克里亚宾作为“钢琴诗人”与“技巧大师”的双重身份展现无遗。《十二首练习曲》每一首都兼具极高难度与强烈个性。切尔诺夫的演奏带着典型俄罗斯学派的底气:声音结实、触键深沉、和弦厚重如泰山压顶。下半场进入即兴曲的世界,Op.7、Op.10、Op.12、Op.14四组即兴曲接连呈现,自由、随性、灵光乍现,仿佛作曲家坐在琴前,思绪流淌,信手成篇。《音乐会快板》(Op.18)光彩夺目,《降b小调波罗乃兹》(Op.21)气势凛然。一天之内,听众既见识了作曲家精密严谨的一面,也触摸到他奔放不羁、即兴天成的灵魂。
晚场的上半场几乎全部由前奏曲构成:《24首前奏曲》(Op.11)、《6首前奏曲》(Op.13)、《5首前奏曲》(Op.15)、《5首前奏曲》(Op.16)、《7首前奏曲》(Op.17)。曲目纷杂、篇幅短小、情绪多变,很容易弹得零散、琐碎,如乱花迷眼。但切尔诺夫最了不起之处,正在于他拥有将碎片拼成宇宙的能力。他显然把这几十首微型杰作视作一首完整大曲的不同乐章,气息贯通、逻辑清晰、情绪层层递进,让纷乱的短章连成一片花团锦簇的诗意天地。《24首前奏曲》沿用肖邦五度循环的布局,篇幅极短,最短仅十余小节,最长也不过几十小节,却首首是绝句:C大调第一首温柔舒缓,高音区的音流如星光洒落;G大调第三首灵动轻盈,快速音型营造出夏日蜂鸣般的生动意境;降e小调第十四首忧郁绵长,5/8拍的摇曳节奏,如溪流撞石,婉转深沉。在他指下,这些前奏曲不再是孤立的小曲子,而是一个个完整的情感宇宙。这些作品是作曲家天才的展现,让人想起安格尔的速写线条,寥寥几笔,神韵尽出,能在最短的瞬间抓住描绘事物的神髓。下半场的玛祖卡则朴实、醇厚,带着民间舞蹈的质朴气息,扎实的音色,近乎大喘气的、民间音乐般的停顿,与钢琴家沉稳憨厚的气质融为一体,让“灵魂的玛祖卡”名副其实。
进入最后一日,整套音乐会迎来真正的高潮:幻想、音诗、奏鸣曲,一路冲向神秘主义的巅峰。斯克里亚宾的音乐,从浪漫派的抒情,一步步走向非理性、超验、狂喜的秘境。切尔诺夫显然对这一阶段的作品理解最深、诠释最酣畅。他的演奏越来越放开,越来越“疯狂”——不是混乱,而是敢于投入、敢于走向极致、敢于直面作曲家内心的躁动与孤绝。他的弹性速度里带着生涩而锐利的棱角,短句如箴言,长句似飞翔,前奏曲从俳句变成咒语,小品从抒情变成启示。塔鲁斯金曾指出斯克里亚宾的旋律始终带有一种超越凡俗、向上飞升的努力。切尔诺夫完美抓住了这一“飞翔感”:在《第6号奏鸣曲》(Op.62)等晚期作品中,右手的和弦、左手的支撑、身体的律动,共同构成一种近乎舞蹈的“飞翔”姿态,音符向上、情绪向上、精神向上,冲破重力,直抵云端。《第8号奏鸣曲》(Op.66)的狂逸与激情,更是将作曲家非理性、迷狂、充满神秘力量的一面推向极致。在他的演奏中,神秘主义成为可感、可听、可被震撼的精神体验——那是一种孤寂中的躁动,一种近乎躁郁却又高度集中的能量,是只属于斯克里亚宾的精神火焰。在全场最后的音诗《朝向火焰》(Op.72)中,作曲家一生的精神求索在此收束:钢琴家的演奏令人出神,许多时刻感觉他都沉浸在“神秘和弦”的余音里久久不能自拔——从尘世的悲怆,到内心的淬炼,再到灵魂的升华,最终在火焰中完成献祭与超越。
切尔诺夫以惊人的体力、毅力与意志力,跑完了这场超长距离的艺术长跑。体力的极限消耗、精神的高度集中、情感的持续输出……其艰难程度超乎想象,而他坚持了下来,且数次慷慨返场。最后一天返场的西尔维斯洛夫作品与拉赫玛尼诺夫作品,更是这位思想者如今境遇的写照。当然,若以极致完美的标准苛求,整套演出并非毫无瑕疵。在一些相对生僻、演出较少的作品中,偶尔可见不够纯熟的痕迹;在极长的演奏时长里,音色与力度的变化层次,也偶有略显单一之处。但放在这样一部史诗级的全集演奏中,这些都只是白璧微瑕。我们无法要求一位钢琴家在十余小时的高强度演奏中,每一秒都处于绝对巅峰状态。
疯狂的作曲家,需要疯狂的演奏家。疯狂之外,这位钢琴家更是位名副其实的勇士。
牛小北/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