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布雷希特专栏:波士顿交响乐团解约事件
发布时间:2026-04-02 16:56:00 浏览量:2
波士顿解雇了他们的指挥,这件事的意义远超把一批高级茶叶倒进海港。时值美国建国250周年之际,更显其象征意义,由此引发的反弹也未平息。看上去这反映美国的某些根本价值观正遭遇严重的侵蚀。
波士顿就是波士顿。这座城市建立于1630年,名字来源于一个英国小镇,银行家们当年在那里独揽大权,把大批爱尔兰人挡在外面。波士顿人养成了自己滑溜的口音和古朴的礼仪,使街道保持干净整洁,也让(大部分)市长不至于在监狱终老。波士顿交响音乐厅距离哈佛大学仅几步之遥,有着帕拉第奥式的堂皇门厅,以及(尚未)完美的音响效果。
旧明信片上的波士顿交响音乐厅
波士顿交响乐团是美国最不具突破精神的乐团,而这似乎也一直合乎波士顿的心意。作曲家埃利奥特·卡特(Elliott Carter)曾告诉我,在他小时候,音乐厅的出口指示牌意味着“如果他们演勃拉姆斯,就从这边走”。1938年11月的某个下午,从维也纳流亡而来的作曲家恩斯特·克雷内克(Ernst Krenek)在他的钢琴协奏曲首演音乐会上,听到一位女士以亨利·詹姆斯的风格对另一位低语:“欧洲的状况一定很糟糕。”时至今日,波士顿人仍然喜欢引用一句奥黛丽·赫本式的台词:“交响音乐厅里不会出什么麻烦。”
2006年3月,马雷克·扬诺夫斯基指挥波士顿交响乐团演奏贝多芬《第九交响曲》。视觉中国 图
只不过那里确实有麻烦,而且郁结已久。早在20世纪50年代,那里的管理层就放走了本地天才列奥纳德·伯恩斯坦,更为青睐一群平庸的欧洲人。1973年他们任命了留着披头士发型的小泽征尔,弥补了这一遗憾。小泽策划了前往中国和日本的巡演,并从索尼等科技界兄弟那里获得了数百万美元的捐款。然而小泽征尔没能在合适的时候离任,反而在乐手的不满中足足多待了十年,并由此造成了某些颇为拙劣的演出。继任者詹姆斯·列文早已过了巅峰期,长年累月的性侵丑闻紧随其后。
幸运女神突然眷顾了波士顿。年轻的拉脱维亚指挥家安德里斯·尼尔森斯在2011年救场顶替列文,指挥波士顿交响乐团上演马勒《第九交响曲》,令乐团和观众都如同被电击般眩晕迷醉。尼尔森斯此前仅凭半小时的试音就征服了伯明翰市立交响乐团,那里的乐手表示,他让周一的早晨变得充满乐趣。
安德里斯·尼尔森斯,摄于2011年
到2014年加入波士顿交响乐团时,尼尔森斯已成为一位令人振奋的柴可夫斯基、马勒、西贝柳斯和肖斯塔科维奇作品诠释者。他平易近人、谦逊低调,也与时代同行——他是第一位在孩子出生后休陪产假的指挥家,这种价值观念引起了公众中年青一代的共鸣。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位从头到脚全身心投入的音乐家,在谐谑曲中翩翩起舞,以肢体语言传递着难以言喻的奥秘。
随着他英语水平的提高,人们也注意到他在智识储备上的局限。尼尔森斯的阅读量不能说广泛,也没有特别的求知欲。他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罗恩格林》排练中间休息时,攥着一杯啤酒,啃着一根拜罗伊特香肠,汁水顺着下巴流淌下来。然而在他的那个领域,如今已鲜有真正的大师,尼尔森斯在智识和美食方面有所欠缺,但他能够以无穷的人格魅力来弥补。他在波士顿上任后的最优先安排之一,就是去芬威球场为红袜队开球。你说,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他呢?
在交响音乐厅,尼尔森斯邀请了乔纳斯·考夫曼去尝试他在歌剧院舞台上永远无法演唱的瓦格纳剧中角色。他还使后苏联时代最后一位音乐先知、德高望重的作曲家索菲亚·古拜杜丽娜广为人知。靠着尼尔森斯,波士顿交响乐团成为美国唯一一家拥有常年唱片合约的乐团,将他们的音乐与声望传遍世界各地。那些唱片品质出众,也令乐团成员的自豪感日益增强。当高管们小声嘀咕观众老龄化问题时,尼尔森斯表态:“也许在人生迈入略微晚期之后才能体会到古典音乐的魅力。老年人来听音乐会没什么错。”这番话与当下被视为真理的论调相悖,而在风向转变后,也成了他的罪过之一。
新冠疫情之后,许多常年听众再也没有回来。董事会要求制定应对方案。与此同时,尼尔森斯接下了在莱比锡布商大厦音乐厅的另一份工作。
波士顿的董事会从洛杉矶爱乐乐团挖来了一位言辞强硬的副总裁,想要重振旗鼓。但她用力过猛,18个月后就离职。董事会并未就此罢休,又从洛杉矶爱乐乐团聘请了第二位副总裁,这位名叫查德·史密斯(Chad Smith)的男士毫不掩饰自己对尼尔森斯旧世界观念的不满。他想找一位更具觉醒意识的指挥。史密斯先向《纽约时报》的乐评人透露尼尔森斯地位不稳,然后将这位指挥家的合同期限从固定改为了滚动周期。几周前,他宣布下个乐季将是尼尔森斯的最后一个乐季。
这是史无前例的解雇。我从未见过哪个乐团的音乐总监在获得全体乐手一致支持的情况下被炒。更糟糕的是,这里是波士顿,在这里良好的做派比优秀的管理更为重要。波士顿交响乐团这么做就像新奥尔良某家夜总会的老板对待一位不听话的钢管舞女。
董事会发表声明称,过去20年来,他们面临着观众人数下降和财务状况萎缩的“挑战”。但这基本上并不能算是指挥家的过错。再仔细看一下就能发现,波士顿交响乐团的信托基金已经累积到其他乐团望尘莫及的7亿美元,足以让他们在未来半个世纪里对着空无一人的音乐厅演出。这也不是钱的问题。
乐手们上上下下都震惊不已,他们冒着凛冽寒风来到交响音乐厅前的台阶上,在电视摄像机前拥抱满含热泪的尼尔森斯。柏林爱乐乐团对尼尔森斯表示“高度敬意”,并声援波士顿的乐团成员们。《波士顿环球报》——波士顿爱乐人士的早餐圣经——发表了一篇措辞强硬的社论,呼吁“交代诚实的答案”。社论指出,乐团正被撕裂,“而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考虑一下那个国家的现状。在白宫,那个总统凭借任性与恶意进行统治。如今风声已变。交响乐团,文明的象征,已经价值不再。波士顿,文明的堡垒,正被野蛮人围攻。这已经不是一场茶会。愿天佑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