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邻居投诉我家孩子吵,我默默把钢琴卖了,第二天物业崩溃了:
发布时间:2026-04-06 13:23:44 浏览量:1
“苏女士,这是本周第三次了。”
物业赵经理擦着汗,把投诉单推过来。
那张白色单子在桌面上滑过,停在苏晓面前。
纸边有点卷。
上面印着红色的“业主投诉处理单”几个字。
苏晓没马上接。
她看着赵经理额头上的汗珠。
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但他还在出汗。
“402的王女士说,您家孩子练琴的时间,正好是她午休的时候。”
赵经理的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说什么秘密。
苏晓的目光从汗珠移到投诉单上。
投诉事项:噪音扰民。
投诉时间:今天下午14:00-14:30。
投诉人:王美娟(9栋402)。
处理意见:请物业协调解决,确保不再发生。
下面是赵经理歪歪扭扭的签名。
苏晓的手指蜷了蜷。
下午两点到两点半。
小雨每天雷打不动的练琴时间。
不多不少,正好半小时。
“王女士说,她需要午睡。”
赵经理搓着手,语气为难。
“她说她有神经衰弱,睡不好下午就没法工作。”
苏晓终于抬起头。
“赵经理,我家小雨每天只练半小时。”
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而且都是在白天,从来没有在晚上或者清晨练过。”
“我知道,我知道。”
赵经理连连点头,汗珠随着动作甩下来。
“但是王女士那边……您也理解的,她比较敏感。”
“敏感?”
苏晓重复这个词。
她想起三天前第一次被投诉的场景。
那天下午两点十分。
门被敲得砰砰响。
苏晓正在厨房洗水果,手上的水都没擦干就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女人。
四十五岁上下,穿着真丝睡衣,外面裹了件开衫。
头发烫着小卷,脸上敷着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
眼睛里的怒气隔着面膜纸都能透出来。
“能不能管管你家孩子?”
女人开口就是质问。
声音尖,像指甲划过玻璃。
“大中午的弹什么琴?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苏晓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对不起,孩子在练琴……”
“练琴不能晚上练?非要挑人睡觉的时候?”
女人的眉头皱起来,面膜纸跟着动了动。
苏晓深吸一口气。
“这位……邻居,我家孩子每天只练半小时,两点到两点半。”
“晚上她要写作业,还要早睡,所以……”
“我管你什么原因!”
女人打断她,手指几乎戳到苏晓脸上。
“我告诉你,我有神经衰弱!睡眠浅!一点声音都睡不着!”
“你再让你家孩子中午弹琴,我就投诉到物业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
真丝睡衣的下摆甩出一个弧度。
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
苏晓站在门口。
手里的水果还在滴水。
地上积了一小滩水渍。
“妈妈?”
小雨从琴凳上下来,跑到门口。
六岁的孩子,仰着脸,眼睛里有害怕。
“是不是……我吵到别人了?”
苏晓关上门。
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
“不是小雨的错。”
她说。
“是妈妈没处理好。”
那天晚上,苏晓想了很久。
第二天,她把练琴时间从两点改到了三点。
她觉得,避开午休时间,应该没问题了。
结果昨天下午三点半。
物业的电话就来了。
是赵经理亲自打的。
“苏女士啊,不好意思打扰您。”
电话那头的声音小心翼翼。
“402的王女士又投诉了。”
苏晓握紧手机。
“她说……钢琴声影响她创作了。”
“创作?”
苏晓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她说她是作家,需要安静的环境来构思。”
赵经理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也没办法,苏女士,您看能不能再调整一下时间?”
苏晓看着坐在琴凳上的小雨。
孩子正翻着谱子,手指轻轻放在琴键上,没敢按下去。
“好。”
苏晓说。
“我再改改。”
昨天她改到了下午四点。
结果今天。
投诉单又来了。
“王女士说,下午三点到四点是灵感最充沛的时候。”
赵经理指着单子上的备注栏。
那里用红笔加了一行字:
“持续不断的噪音严重干扰我的思维,要求立即停止!”
叹号画得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苏晓看着那个叹号。
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赵经理,您说,我该改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但赵经理听出了点什么。
他擦汗的动作更快了。
“这个……苏女士,您别生气,我就是个传话的……”
“我没生气。”
苏晓打断他。
“我只是想知道,我家孩子什么时候练琴,才不算‘噪音扰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赵经理张了张嘴。
最后说:“要不……您再跟王女士沟通沟通?”
苏晓笑了。
“我沟通过。”
“前天晚上,我带着水果上楼找她。”
“我敲门,她只开了一条缝。”
“我问她,王姐,您觉得什么时间合适?”
“她说,别练最合适。”
苏晓一字一句地重复。
“她说,这破小区隔音这么差,就不该有人弹琴。”
“然后门就关上了。”
“砰的一声。”
赵经理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投诉单,好像那张纸突然变得很有意思。
“赵经理。”
苏晓站起来。
“如果物业觉得我家孩子练琴违规,请拿出规定来。”
“哪条哪款规定,下午两点到两点半不能练琴?”
“如果没规定,那对不起,我会继续让小雨在这个时间练琴。”
她拿起包。
“当然,我也会保留我投诉的权利。”
“比如,每天半夜楼上传来高跟鞋走路的声音。”
“比如,早上六点,楼上拖椅子的声音。”
“比如,深夜,楼上突然传来的重物落地声。”
苏晓看着赵经理渐渐变白的脸。
“这些,我都没投诉过。”
“因为我觉得,住在楼房里,总要互相体谅。”
“但体谅是相互的,对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
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发出一声轻响。
回家的路上,苏晓走得很慢。
九月的阳光还很晒。
小区花园里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追跑。
笑声传过来,很远。
苏晓想起刚搬来的时候。
三年前。
她和丈夫田斌一起买的这套房子。
二手房,九十平米,两室一厅。
田斌说,先住着,等以后有钱了换大的。
那时候小雨三岁。
抱着苏晓的腿,仰头问:“妈妈,我的钢琴能搬来吗?”
小雨四岁开始学琴。
苏晓自己教的。
她以前是小学音乐老师。
怀孕后辞职了,成了全职妈妈。
钢琴是她用积蓄买的。
二手,但音色很好。
搬来的那天,田斌还抱怨:“这么重,费这么大劲。”
苏晓说:“小雨喜欢。”
田斌就没再说什么。
他在外地工作,每个月回来一次。
平时家里就苏晓和小雨两个人。
钢琴成了她们生活的一部分。
每天半小时。
雷打不动。
苏晓觉得,这是规矩。
学琴需要坚持,需要习惯。
小雨也乖。
从来不用催,到点自己就坐到琴凳上。
小手在琴键上按下去。
音符跳出来。
简单的旋律。
《小星星》《两只老虎》《欢乐颂》。
都是最基础的曲子。
苏晓站在厨房洗菜,听着琴声。
觉得日子就该这样。
平淡,但踏实。
直到王美娟出现。
电梯停在九楼。
苏晓走出电梯,掏出钥匙。
门还没开,就听见里面传来很小的声音。
是电子琴。
接耳机的那种。
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嘴。
苏晓打开门。
小雨坐在客厅地上。
面前摆着个小电子琴,手指在上面按。
戴着耳机。
没听见妈妈回来。
苏晓放下包,走过去。
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小雨吓了一跳,转过头。
看见是妈妈,才松了口气。
摘下耳机。
“妈妈,你回来啦。”
声音小小的。
“嗯。”
苏晓看着电子琴。
“怎么弹这个了?”
小雨低下头。
手指揪着衣角。
“我怕……怕吵到楼上的阿姨。”
苏晓的喉咙突然堵住了。
她伸手,把女儿抱进怀里。
“不是你的错。”
她重复三天前说过的话。
“不是小雨的错。”
小雨把头埋在妈妈肩膀上。
“可是阿姨不高兴。”
“她生气,就会投诉妈妈。”
“我不想妈妈被投诉。”
六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很多了。
懂得看人脸色。
懂得“投诉”是什么意思。
苏晓抱紧女儿。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
也是学琴。
邻居来敲门,说吵。
妈妈笑着道歉,送了一篮水果。
然后对苏晓说:“继续练。”
“你没错,为什么要停?”
那时候的妈妈,很坚定。
可现在,苏晓却犹豫了。
她不是一个人。
她还有小雨。
她不想让孩子活在“被投诉”的阴影里。
“妈妈。”
小雨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我不弹钢琴了。”
“我弹电子琴,戴耳机,就没声音了。”
“好不好?”
苏晓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里面有期待,有讨好,有小心翼翼。
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小雨偷偷在纸上画钢琴键。
黑白键,画得很认真。
然后用手指在纸上按。
没有声音。
但手指动得很认真。
一节一节,像真的在弹。
苏晓当时站在卧室门口,没出声。
她看了一会儿,退回房间。
关上门。
眼泪就下来了。
现在,女儿又说:“我不弹钢琴了。”
苏晓深吸一口气。
“好。”
她说。
“我们先弹电子琴。”
小雨笑了。
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
好像放下了一个很重的包袱。
苏晓站起来。
走到客厅角落。
那里原来放着钢琴。
现在空了。
昨天下午,她联系了小区门口的琴行。
老板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
老周来看琴的时候,绕着钢琴转了两圈。
“保养得不错啊。”
他敲敲琴键,听听音。
“真舍得卖?”
苏晓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没办法,邻居投诉太厉害。”
老周推了推眼镜,看了苏晓一眼。
“402那个王女士吧?”
苏晓一愣。
“您认识?”
“何止认识。”
老周摇摇头。
“去年我有个客户,住7栋的,吹萨克斯。”
“也被她投诉了。”
“天天投诉,物业天天上门。”
“最后那小伙子受不了,把萨克斯卖给我,搬走了。”
老周叹了口气。
“这王女士啊,是咱们小区的名人。”
“睡眠浅,对声音敏感。”
“谁家有动静,她第一个投诉。”
苏晓没说话。
她看着钢琴。
黑色的漆面映出她的影子。
有点模糊。
“这琴,您打算卖多少?”
老周问。
苏晓报了个数。
比买来时便宜了一半。
老周皱了皱眉。
“急出?”
“嗯。”
“那只能这个价了。”
老周拿出手机,算了算。
“八千,您看行吗?”
苏晓点头。
“行。”
“明天能搬走吗?”
“能。”
老周收起手机。
“我正好有个客户想买二手琴,我联系他。”
“不过苏女士,您真想好了?”
老周多问了一句。
“孩子还学琴吗?”
苏晓看向卧室。
小雨正趴在门缝后面偷看。
接触到妈妈的目光,又缩了回去。
“学。”
苏晓说。
“用电子琴先练着。”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今天上午,钢琴搬走了。
两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抬。
小雨站在旁边,一直看着。
没哭。
但眼睛红红的。
钢琴出门的时候,她突然跑过去,摸了摸琴腿。
然后很快缩回手。
像被烫到一样。
工人把琴抬上车。
车开走了。
苏晓关上门。
客厅空出一大块。
阳光照在地板上,空荡荡的。
她拍了张照片。
发在物业群里。
群名叫“幸福花园业主群”。
五百个人。
平时很热闹。
谁家狗丢了,谁家车位被占了,谁家快递拿错了。
都在这里说。
苏晓很少发言。
今天她发了那张空客厅的照片。
配了一句话:
“琴已卖,以后不会再有钢琴声了。给大家添麻烦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连续震了好几下。
苏晓没看。
她把菜下锅,翻炒,加调料。
油烟升起来。
抽油烟机嗡嗡地响。
饭做好,端上桌。
小雨安安静静地吃饭。
不时抬头看妈妈一眼。
苏晓给她夹菜。
“多吃点。”
“嗯。”
吃完饭,收拾碗筷。
洗碗,擦桌子。
一切做完,已经晚上七点了。
苏晓这才拿起手机。
解锁。
屏幕亮起来。
微信图标上有小红点。
她点开。
“幸福花园业主群”有新消息。
她发的照片下面,跟了几条回复。
第一个是赵经理。
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然后是几个业主。
“理解。”
“互相体谅。”
“孩子学琴不容易。”
还有一个发了“大拇指”。
苏晓往下滑。
没看到王美娟的头像。
她没说话。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始讨论别的事。
垃圾分类点太远了。
地下车库信号不好。
周末社区活动报名。
好像刚才那段插曲,从来没发生过。
苏晓退出群聊。
点开通讯录。
找到田斌的名字。
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喘。
背景音嘈杂,好像在饭局上。
“在吃饭?”
苏晓问。
“嗯,陪客户。”
田斌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有事?”
“我把钢琴卖了。”
苏晓直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卖了?为什么?”
“楼上邻居投诉,说吵。”
“投诉你就卖?你不会跟她理论?”
田斌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背景音里有人问:“田经理,什么事?”
“没事没事。”
田斌应付了一句,然后压低声音对苏晓说:
“我在外面挣钱已经很累了,你别总拿这些事烦我。”
“邻里关系你自己处理好不行吗?”
苏晓握着手机。
手指关节有点白。
“我处理了。”
她说。
“改时间,道歉,沟通,都试过了。”
“没用。”
“所以你就卖了?”
田斌的语气里透着不理解。
“那小雨还学不学琴了?”
“用电子琴练。”
“电子琴能和钢琴一样吗?”
“不一样。”
苏晓很平静。
“但至少不会被投诉。”
电话那头传来叹气声。
很重。
“行吧行吧,你看着办。”
“反正家里的事都是你管,你说卖就卖。”
“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忙音响起来。
嘟嘟嘟。
一声接一声。
苏晓放下手机。
屏幕暗下去。
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客厅很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小雨从卧室出来。
抱着枕头。
“妈妈,我能跟你睡吗?”
“好。”
苏晓往旁边挪了挪。
小雨爬上沙发,窝进妈妈怀里。
“妈妈。”
“嗯?”
“爸爸生气了吗?”
“没有。”
苏晓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爸爸只是太忙了。”
小雨没再问。
她安静地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小声说:
“妈妈,我有点想钢琴。”
苏晓的手顿了顿。
“想它什么?”
“想它的声音。”
小雨说。
“电子琴的声音,和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钢琴的声音……更暖和。”
六岁的孩子,用了个很奇怪的形容词。
但苏晓听懂了。
她抱紧女儿。
“等以后。”
她说。
“等以后妈妈攒够钱,咱们买隔音好的房子。”
“或者,给你做个隔音琴房。”
“好不好?”
小雨点点头。
“好。”
她在妈妈怀里蹭了蹭。
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苏晓没动。
她看着窗外。
路灯下,有飞蛾在扑。
一下,又一下。
撞在灯罩上。
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她想起老周今天临走前说的话。
“苏女士,琴我明天就给人送过去。”
“买主姓刘,住3栋101。”
“他说给女儿买的,孩子想学。”
苏晓当时点了点头。
没多问。
现在想想,3栋。
离9栋有点距离。
应该……不会吵到王美娟了吧。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雨。
孩子睡熟了。
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晓轻轻抽出胳膊。
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打开浏览器。
输入关键词:
“隔音材料”。
“家庭隔音装修”。
“钢琴隔音房间造价”。
一条条翻过去。
数字都不小。
最便宜的方案,也要两三万。
她退出浏览器。
打开银行APP。
查看余额。
数字不多。
八千块卖琴的钱还没到账。
就算到了,加上现有的存款。
离那个“最便宜的方案”,还差很远。
苏晓关掉手机。
屏幕暗下去。
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把小雨抱回床上。
盖好被子。
然后回到客厅。
站在原来放钢琴的位置。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地板上有一块颜色特别浅。
是钢琴压了三年留下的痕迹。
四四方方。
像一块烙印。
苏晓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木地板有点凉。
她想起买钢琴那天。
小雨四岁生日。
她带着孩子去琴行挑琴。
小雨看中这架黑色的。
说它“像穿西装”。
苏晓笑,说那就要这个穿西装的。
送货那天,小雨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就坐在琴凳上。
小手按下去。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她回头对苏晓笑。
“妈妈,你听。”
苏晓点头。
“好听。”
三年。
每天半小时。
一千多个日子。
就这样,变成地板上一块颜色稍浅的痕迹。
苏晓站起来。
走回卧室。
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她想起王美娟的脸。
敷着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
眼睛里的怒气。
嘴里的质问。
“能不能管管你家孩子?”
“大中午的弹什么琴?”
她想起赵经理额头的汗。
想起投诉单上红色的字。
想起电话里田斌不耐烦的声音。
想起小雨红着眼睛说“我不弹了”。
最后,她想起老周的话。
“402那个王女士吧?”
“是咱们小区的名人。”
名人。
苏晓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
真讽刺。
她翻了个身。
枕头不太舒服。
又翻回来。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在床头柜上嗡嗡地响。
苏晓拿起来。
屏幕亮着。
是微信消息。
王美娟发来的。
只有两个字:
“在吗?”
苏晓盯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按熄屏幕。
没回。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震动了一下。
屏幕在黑暗里亮起白光。
苏晓没有立刻去看。
她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
过了大概五分钟。
她才伸手拿过手机。
解锁。
微信界面上,王美娟的头像上有个红色的“2”。
点开。
第二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后发的。
“苏女士,睡了吗?”
还是没有具体内容。
苏晓把手机放回去。
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
小雨自己起床,穿好校服,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苏晓做早餐。
煎蛋,牛奶,面包。
母女俩安静地吃饭。
“妈妈。”
小雨咬了一口面包,小声说。
“今天我们学校有音乐课。”
“嗯。”
苏晓把牛奶推过去。
“老师说,可以让会乐器的同学表演。”
小雨抬起头,眼睛里有期待的光。
“我……我可以弹电子琴吗?”
苏晓的手顿了顿。
“可以啊。”
她说。
“但是电子琴要插电,学校有吗?”
小雨眼里的光暗下去一点。
“没有。”
她低头,继续啃面包。
“那我就不表演了。”
苏晓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没说出口。
送小雨去学校的路上,孩子一直很安静。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小雨突然停下来。
“妈妈。”
“嗯?”
“如果……如果我不弹钢琴了,是不是就不是好孩子了?”
苏晓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你当然是好孩子。”
“弹不弹钢琴,和你是不是好孩子没有关系。”
小雨点了点头。
但苏晓看得出来,她没完全懂。
看着小雨走进校门的背影,苏晓站了很久。
直到上课铃响了,她才转身离开。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
是赵经理。
“苏女士,早啊。”
赵经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早。”
苏晓走到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有个事,想跟您说一下。”
“您说。”
“昨天您不是把钢琴卖了吗?我在群里看到了。”
赵经理顿了顿。
“然后今天早上,402的王女士又来了。”
苏晓握紧手机。
“她说,钢琴是没了,但还有其他声音。”
“什么声音?”
“她说……早上八点,有钢琴盖开合的声音。”
赵经理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说您故意报复,不开琴盖弹,就开合琴盖制造噪音。”
苏晓愣住了。
开合琴盖?
钢琴昨天就搬走了。
哪来的琴盖?
“赵经理,钢琴已经卖了。”
苏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昨天上午搬走的,您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
赵经理连忙说。
“我也跟王女士解释了,但她不信。”
“她说她听得清清楚楚,就是您家传来的声音。”
“她说您肯定把钢琴藏起来了,或者换了个更小的。”
苏晓觉得一股火气往头顶冲。
她深吸一口气。
“赵经理,您要是不信,可以来我家看。”
“我家现在没有钢琴。”
“客厅空的,卧室也没有。”
“如果您需要,我还可以让琴行老板作证,钢琴已经卖给3栋的业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女士,您别生气,我不是不信您。”
赵经理叹气。
“我就是……夹在中间,很难做。”
“王女士那边,我也得罪不起。”
“她三天两头来物业闹,我们工作也难开展。”
苏晓看着花园里晨练的老人。
有个老爷爷在打太极,动作很慢。
“赵经理。”
她说。
“我理解您的难处。”
“但我也希望您理解我。”
“钢琴我已经卖了,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如果王女士还是不满意,那我也没办法。”
“您总不能让我把房子也卖了吧?”
赵经理不说话了。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
“行,我再跟王女士沟通沟通。”
“辛苦您了。”
苏晓挂断电话。
坐在长椅上,没动。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苏晓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她打开微信。
找到王美娟的头像。
点开。
昨晚那两条“在吗”“睡了吗”还挂在聊天界面里。
苏晓想了想,打字:
“王姐,听说您又投诉了?”
“关于钢琴盖的声音,我想解释一下,钢琴昨天已经搬走了,不在我家。”
“如果您听到什么声音,可能是其他邻居家的。”
“希望您核实清楚再投诉,谢谢。”
点击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下面显示一行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被拉黑了。
苏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出声来。
路过的一个阿姨看她一眼,快步走开。
苏晓收起手机。
站起来,往家走。
电梯停在九楼。
她走出电梯,正要开门。
隔壁301的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是李阿姨。
“小苏啊。”
李阿姨压低声音,招招手。
苏晓走过去。
“李阿姨,有事?”
“哎,我跟你说个事。”
李阿姨把门又开大一点,让苏晓进来。
她家装修得很朴素,但很干净。
“你昨天是不是把钢琴卖了?”
李阿姨给苏晓倒了杯水。
“是。”
苏晓接过水,没喝。
“卖了就好,卖了就好。”
李阿姨在苏晓对面坐下,表情有点复杂。
“402那个王美娟,不是个省油的灯。”
“你刚搬来的时候,她就投诉过你家。”
苏晓一愣。
“什么时候?”
“就三年前,你们搬家那天。”
李阿姨回忆道。
“当时不是搬家具吗,有点动静。”
“她下来敲你家门,说吵到她午休了。”
“我记得你先生还跟她道歉来着。”
苏晓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搬钢琴,工人不小心撞了下门。
声音确实有点大。
但也就一下。
王美娟就下来了,穿着睡衣,气势汹汹。
田斌当时赔着笑脸道歉,还塞了包烟给工人,让他们轻点。
苏晓以为这事过去了。
没想到,从一开始就记下了。
“后来你家孩子开始练琴,她就更来劲了。”
李阿姨继续说。
“你记得不,去年夏天,有天晚上你家孩子弹了首新曲子,弹得不太熟,断断续续的。”
“她第二天就来物业投诉,说你故意制造噪音干扰她。”
苏晓记得。
那天小雨学《献给爱丽丝》,有几个小节总弹错。
练了快一个小时。
晚上九点就停了。
没想到还是被投诉了。
“还有,你家平时走路,洗澡,抽水马桶,她都投诉过。”
李阿姨的声音压得更低。
“只是你没在意。”
“物业那边有记录,她隔三差五就打电话。”
“不是说你家半夜有脚步声,就是说你家早上冲马桶声音太大。”
“赵经理都烦她,但也没办法。”
苏晓握着水杯的手有点抖。
“她……为什么?”
“谁知道呢。”
李阿姨叹气。
“有些人,就是看不得别人好。”
“她一个人住,没工作,也没孩子。”
“整天就在家里待着,耳朵灵得很。”
“咱们这栋楼,几乎每家都被她投诉过。”
“5楼的老张家,孙子周末来玩,跑了几步,被她投诉。”
“6楼的小夫妻,晚上看电视声音大了点,被她投诉。”
“连我家,去年过年剁饺子馅,都被她说成是‘故意制造噪音’。”
李阿姨越说越气。
“我老伴当时就火了,说‘过年还不让剁馅了?’”
“你猜她怎么说?”
“她说,你可以剁,但请你把门关严实,别影响我。”
“我当时气得,饺子都没包。”
苏晓听着,心里那点怒气,慢慢变成了悲哀。
她想起昨天赵经理说的。
“王女士是作家,需要安静环境创作。”
她问李阿姨:
“她真是作家?”
“作家?”
李阿姨嗤笑一声。
“什么作家,我看是‘坐家’。”
“天天坐在家里,啥也不干。”
“我听说她以前在单位上班,后来跟领导闹矛盾,辞职了。”
“老公也跟她离了,孩子跟了男方。”
“现在就靠以前攒的那点钱,还有父母接济。”
“整天神神叨叨的,说自己在‘创作’,也没见写出什么来。”
苏晓沉默了。
她想起王美娟那张敷着面膜的脸。
想起她眼睛里的怒气。
那怒气底下,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孤独?
嫉妒?
还是单纯的对世界的不满?
“小苏啊,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跟她对着干。”
李阿姨拍拍苏晓的手。
“我是想告诉你,这种人,你越退让,她越来劲。”
“你卖了钢琴,她觉得你怕了。”
“接下来,她还会找别的茬。”
“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苏晓点点头。
“谢谢李阿姨。”
“客气啥,都是邻居。”
李阿姨送苏晓到门口。
“以后有啥事,尽管跟我说。”
“咱们这栋楼,除了402,其他人都挺好。”
苏晓回到自己家。
关上门。
客厅还是空的。
那块浅色的印记,在地板上格外显眼。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小区里人来人往。
有推婴儿车的妈妈,有买菜回来的老人,有急匆匆上班的年轻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每个人都在努力活着。
为什么王美娟非要盯着别人不放?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群里。
有人在@她。
苏晓点开。
是“幸福花园业主群”。
一个不认识的头像@她,问:
“@9-302苏晓,你家钢琴真卖了?”
苏晓打字:“是的,昨天搬走的。”
那人回了个“OK”的表情。
然后另一个人说:
“卖了也好,清净。”
紧接着又有人说:
“不过话说回来,孩子练琴也没什么错吧?”
“每天就半小时,还是在白天。”
“有些人就是太敏感了。”
这话一出,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美娟出现了。
她的头像是一朵莲花,名字就叫“王美娟”。
“@所有人,谁敏感了?”
“噪音就是噪音,不管多长时间,都是扰民。”
“有些人自己没素质,还怪别人敏感?”
“真是可笑。”
群里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赵经理出来打圆场:
“大家互相理解,互相理解。”
“邻里之间,和气生财。”
王美娟不依不饶:
“@物业赵建国,赵经理,你别和稀泥。”
“我就问你,如果以后还有噪音,你们管不管?”
赵经理回:“管,当然管。”
“怎么管?”
“这个……我们会核实情况,协调处理。”
“又是协调!”
王美娟发了个愤怒的表情。
“每次都是协调,协调有什么用?”
“我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没有噪音!”
群里又安静了。
苏晓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
退出群聊。
中午,她接到老周的电话。
“苏女士,琴款我转给您了,您查收一下。”
“好,谢谢周老板。”
“另外……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老周的声音有点犹豫。
“您说。”
“就您那架钢琴,我不是卖给3栋的刘师傅了吗?”
“他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也被投诉了。”
苏晓一愣。
“被投诉?”
“是啊,说练琴声音太大,影响邻居。”
老周叹气。
“刘师傅还纳闷呢,说他家住一楼,带院子,怎么还能影响别人?”
“结果你猜怎么着?”
“是隔壁楼的人投诉的。”
苏晓没说话。
她想起王美娟。
但王美娟住9栋,刘师傅住3栋。
隔了好几栋楼。
“投诉的人说,琴声太吵,影响他休息。”
老周继续说。
“刘师傅脾气暴,就跟人吵起来了。”
“现在闹到物业去了。”
“我就是跟您说一声,毕竟琴是您这儿出去的。”
“不过您别担心,跟您没关系,我就是……哎,心里不踏实。”
苏晓握紧手机。
“周老板,琴已经卖出去了,就是刘师傅的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
老周连声说。
“我就是觉得,这事挺邪门。”
“以前咱们小区,也有孩子练琴,没见这么多人投诉。”
“怎么最近……”
他没说完。
但苏晓听懂了。
挂了电话,苏晓打开手机银行。
八千块到账了。
余额多了一串数字。
但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下午三点。
她去学校接小雨。
小雨从校门里跑出来,脸上带着笑。
“妈妈!”
她扑进苏晓怀里。
“今天音乐课,老师夸我了。”
“夸你什么?”
“老师说,虽然我没有表演,但她听过我弹琴,说我弹得很好。”
小雨的眼睛亮晶晶的。
“老师还说,让我不要放弃,要坚持练。”
苏晓摸了摸女儿的头。
“老师说得对。”
母女俩牵着手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琴行时,小雨的脚步慢了。
她看着橱窗里的钢琴。
眼神里有渴望。
但很快,她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苏晓跟着她,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回到家,小雨主动去写作业。
苏晓做饭。
切菜的时候,她听到楼上传来声音。
是脚步声。
很重,拖着走的那种。
然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咚的一声。
接着是王美娟的骂声:
“烦死了!能不能安静点!”
声音透过楼板传下来,有点模糊。
但能听清。
苏晓放下刀,走到客厅。
抬头看着天花板。
脚步声还在继续。
来回走。
像在发泄什么。
小雨从房间里出来,小声问:
“妈妈,楼上阿姨怎么了?”
“没事。”
苏晓把女儿搂进怀里。
“你去写作业,妈妈做饭。”
“嗯。”
小雨回去了。
苏晓站在原地,听着楼上的动静。
脚步声停了。
然后传来音乐声。
是那种很吵的摇滚乐。
音量开得很大。
连地板都在震。
苏晓站了几分钟,转身回厨房。
继续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响声。
一下,又一下。
盖过了楼上的音乐。
晚上七点。
田斌打来视频电话。
苏晓接了。
屏幕里出现田斌的脸,背景是酒店房间。
“吃饭了吗?”
他问。
“正在吃。”
苏晓把镜头对着餐桌。
小雨对着屏幕挥手:“爸爸!”
“哎,小雨乖。”
田斌笑了笑,但看起来有点累。
“钢琴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卖了。”
“我知道卖了,我是说,楼上那个邻居,还找茬吗?”
苏晓顿了顿。
“今天又投诉了。”
“投诉什么?”
“说早上有钢琴盖开合的声音。”
田斌在那边皱起眉头。
“钢琴都卖了,哪来的声音?”
“我也这么说。”
“然后呢?”
“然后她把我拉黑了。”
田斌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这人是不是有病?”
苏晓没接话。
“要不,我回去一趟,找她谈谈?”
田斌说。
“不用。”
苏晓摇头。
“你工作忙,别来回跑。”
“再说了,你跟她谈什么?”
“她那种人,讲不通道理的。”
田斌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苏晓实话实说。
“走一步看一步吧。”
视频那头,田斌揉了揉眉心。
“实在不行,咱们搬家吧。”
“搬家?”
“嗯,换个地方住。”
田斌说。
“这房子住着也不舒服,楼上楼下关系这么僵。”
“等我这个项目做完,拿到奖金,咱们付个首付,换套新房。”
苏晓看着屏幕里的丈夫。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袋很重。
“再说吧。”
她说。
“你早点休息,别太累。”
“行,你们也早点睡。”
挂了视频,苏晓坐在餐桌前,没动。
小雨吃完饭,自己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
苏晓看着女儿的背影。
六岁的孩子,已经懂得看人脸色,懂得小心翼翼。
这不该是她这个年纪该懂的。
晚上九点。
小雨洗完澡,躺在床上。
苏晓给她读故事书。
读到一半,小雨突然问: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苏晓合上书。
“怎么这么问?”
“因为……楼上阿姨不喜欢我们。”
小雨的声音很小。
“她不喜欢我弹琴。”
“也不喜欢我们走路,洗澡,冲马桶。”
“她什么都不喜欢。”
苏晓的心揪了一下。
“不是这样的。”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
“楼上阿姨只是……只是对声音比较敏感。”
“不是针对我们。”
“真的吗?”
小雨抬起头。
“真的。”
苏晓说,但心里没底。
“那她为什么只投诉我们?”
“因为她只认识我们。”
苏晓找了个理由。
“好了,该睡觉了。”
她关了灯,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晚安。”
“晚安,妈妈。”
小雨闭上眼睛。
苏晓坐在床边,等女儿睡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洒在地板上,洒在空荡荡的客厅。
那块浅色的印记,在月光下更明显了。
苏晓看着那块印记。
想起李阿姨的话。
想起王美娟在群里的发言。
想起老周的电话。
想起田斌说“搬家”。
她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累。
那种无论做什么,都有人盯着你,挑你错的感觉。
像被一张网罩住。
越挣扎,缠得越紧。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晓拿起来看。
是物业群。
王美娟又发消息了。
这次不是投诉。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猫,趴在窗台上。
配文:
“谁家的猫跑出来了?在9栋楼下叫了一晚上,吵死人了。”
“请主人管好自家宠物,不要影响他人休息。”
下面有人回:
“猫叫也能投诉?”
王美娟秒回:
“猫叫不是噪音吗?”
“你试试晚上睡觉的时候,有只猫在你窗户底下叫。”
“看你受不受得了。”
那人没再说话。
苏晓关掉群聊。
打开浏览器。
搜索:
“如何证明自己没有制造噪音?”
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
有说装监控的。
有说找公证处的。
有说报警的。
还有说“以暴制暴”的。
苏晓一条条看过去。
越看越无力。
最后,她关掉手机。
躺下。
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末。
小雨不用上学。
苏晓本来想带她去公园。
但早上起来,发现下雨了。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母女俩只好待在家里。
小雨在客厅玩拼图。
苏晓收拾屋子。
擦到客厅那块浅色印记时,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木地板的纹路很清晰。
她想,也许该买个地毯铺上。
遮住这块印记。
也遮住那段记忆。
中午,雨停了。
苏晓带小雨下楼买菜。
电梯里遇到5楼的张奶奶。
张奶奶拎着菜篮子,看到苏晓,笑了笑。
“小苏啊,去买菜?”
“嗯,张奶奶您也去?”
“我买完了。”
张奶奶说着,看了看小雨。
“孩子最近怎么不弹琴了?”
苏晓心里一紧。
“就……休息休息。”
“哦。”
张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但出电梯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
“其实你孩子弹得挺好听的。”
“我老伴说,每天下午听一会儿,像听广播似的。”
“现在突然没了,还有点不习惯。”
说完,她摆摆手,走了。
苏晓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小雨拉她的手。
“妈妈,张奶奶说喜欢听我弹琴。”
“嗯。”
“那……楼上阿姨为什么不喜欢?”
苏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蹲下来,看着女儿。
“小雨,你知道吗?”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
“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
“就像你喜欢吃草莓,但妈妈喜欢吃苹果。”
“楼上阿姨不喜欢琴声,就像妈妈不喜欢吃榴莲一样。”
“不是榴莲不好,是妈妈不喜欢。”
“也不是你弹得不好,是楼上阿姨不喜欢。”
“你明白吗?”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还有人喜欢听我弹琴吗?”
“有啊。”
苏晓说。
“张奶奶喜欢,妈妈喜欢,老师也喜欢。”
小雨笑了。
“那我以后弹给喜欢的人听。”
“好。”
苏晓也笑。
但心里那点阴霾,并没有散去。
买完菜回来,在楼下遇到老周。
老周从琴行出来,手里拎着工具箱。
看到苏晓,他打招呼:
“苏女士,出门啊?”
“嗯,刚回来。”
苏晓看了看他手里的工具箱。
“周老板这是要去哪?”
“去3栋,刘师傅家。”
老周叹气。
“琴有点小问题,我去调一下。”
“另外……顺便看看情况。”
他没明说,但苏晓听懂了。
是去看投诉的事。
“刘师傅那边,怎么样了?”
苏晓问。
“还能怎么样,跟邻居吵呗。”
老周摇头。
“他说他家住一楼,凭什么不能弹琴。”
“邻居说琴声太吵,影响孩子学习。”
“各说各的理,物业也头疼。”
苏晓想了想,说:
“周老板,您说……这事会不会跟王美娟有关?”
老周一愣。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投诉刘师傅的人,会不会是王美娟认识的?”
“或者……是她怂恿的?”
老周皱起眉头。
“不至于吧?”
“她住9栋,刘师傅住3栋,隔这么远。”
“再说了,她怎么知道琴是您卖出去的?”
苏晓没说话。
她也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点离谱。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这种感觉。
王美娟的手,伸得比她想象的要长。
“不过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老周压低声音。
“昨天刘师傅跟我说,投诉他的那户人家,姓陈。”
“就住3栋202。”
“是个退休老师,平时挺和气的一个人。”
“突然就投诉了,还挺凶。”
“刘师傅去理论,那陈老师说:‘你们这些弹琴的,能不能考虑下别人?’”
“刘师傅说:‘我怎么不考虑了?我白天弹,晚上不弹,这还不叫考虑?’”
“陈老师说:‘白天也不行,我孙女要午睡。’”
“两人就这么吵起来了。”
老周说完,看着苏晓。
“您说,这陈老师,会不会也是被谁煽动的?”
苏晓不知道。
她只觉得,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回到家,苏晓做饭。
小雨在客厅玩。
突然,楼上又传来声音。
是王美娟在唱歌。
唱的是老歌,跑调跑得厉害。
声音很大,透过楼板传下来。
苏晓切菜的手停了停。
然后继续。
晚饭后,苏晓刷碗。
手机响了。
是田斌。
“喂?”
“苏晓,跟你说个事。”
田斌的声音有点严肃。
“什么事?”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你们楼上那个王美娟。”
苏晓放下碗。
“打听什么?”
“她以前的事。”
田斌顿了顿。
“你知道她为什么对声音这么敏感吗?”
“为什么?”
“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车间噪音大,把耳朵弄坏了。”
“后来就特别怕吵。”
“一点声音都受不了。”
苏晓愣住了。
“真的?”
“应该是真的。”
田斌说。
“我朋友认识她前夫,听说的。”
“她前夫就是因为这个跟她离婚的。”
“说她在家里要求绝对安静,电视不能开,手机要静音,连走路都得踮着脚。”
“前夫受不了,就离了。”
苏晓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这是真的。
那王美娟的所作所为,似乎有了理由。
但有了理由,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投诉别人吗?
就可以逼得别人卖钢琴吗?
就可以把一个六岁的孩子吓得不敢弹琴吗?
“苏晓?”
田斌在电话那头叫她。
“我在听。”
“我知道这事她做得过分。”
田斌说。
“但……咱们也理解一下吧。”
“她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耳朵有问题,控制不住自己。”
苏晓握紧手机。
“所以呢?”
“所以我意思是,你别跟她硬碰硬。”
“她有病,咱们让着点。”
“等以后搬家了,就好了。”
苏晓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田斌,小雨耳朵没问题。”
“但她现在不敢弹琴了。”
“她连学校音乐课都不敢表演了。”
“你说,这是谁的问题?”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我不是怪你。”
苏晓继续说。
“我只是觉得,有些人,有病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她耳朵不好,可以戴耳塞,可以装隔音,可以去看医生。”
“但她选择了投诉。”
“选择让全世界都为她安静。”
“这不公平。”
田斌叹气。
“我知道不公平。”
“但咱们能怎么办?”
“跟她吵?跟她闹?”
“最后还不是自己生气。”
“算了,再忍忍吧。”
“等我这边忙完,咱们就搬家。”
“好吗?”
苏晓没说话。
“苏晓?”
“嗯。”
“那就这样,我还有个会,先挂了。”
电话挂断。
苏晓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雨又下起来了。
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音。
她想起小雨今天说的话。
“那我以后弹给喜欢的人听。”
可是,如果连弹琴的权利都没有。
又怎么能弹给喜欢的人听?
苏晓走到客厅。
小雨已经睡着了。
怀里抱着那个小电子琴。
琴上插着耳机。
她的小手放在琴键上,像在梦里弹奏。
苏晓蹲下来,轻轻把电子琴拿开。
给孩子盖好被子。
然后走到阳台上。
雨越下越大。
远处有闪电,但听不见雷声。
苏晓看着雨幕。
心里那点憋屈,像这雨一样,越积越多。
她想,也许田斌说得对。
搬家。
离开这里。
离开王美娟。
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可是,搬到哪去呢?
哪里没有邻居?
哪里没有声音?
哪里能让她的小雨,安心地弹一首《小星星》?
苏晓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事,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
就像这雨。
你躲在家里,它还是会下。
打在窗户上,发出声音。
提醒你它的存在。
苏晓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直到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她转身回屋。
经过客厅时,又看到那块浅色印记。
她停下来,看着它。
然后走过去,从抽屉里找出一卷胶带。
蹲下来,沿着印记的边缘,贴了一圈。
像画地为牢。
然后,她站起来,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王美娟敷着面膜的脸。
赵经理额头的汗。
小雨红着眼睛说“我不弹了”。
田斌说“搬家”。
老周说“这事挺邪门”。
最后,定格在李阿姨那句话上:
“你越退让,她越来劲。”
苏晓睁开眼。
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想,也许,是时候不退让了。
钢琴搬走后的第四天,家里安静得有点陌生。
苏晓六点起床,做早饭,叫小雨起床。
小雨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第一件事是看向客厅角落。
然后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钢琴已经不在了。
她没说话,默默去刷牙洗脸。
吃饭的时候,苏晓把牛奶推过去。
“今天放学,妈妈带你去书店好不好?”
小雨抬起头。
“去书店干什么?”
“买点故事书,还有……音乐绘本。”
苏晓顿了顿。
“就是那种,讲音乐家故事的绘本。”
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妈妈,我不学钢琴了,还要看音乐书吗?”
“喜欢就可以看啊。”
苏晓摸摸女儿的头。
“不学琴,也可以喜欢音乐。”
小雨点点头,继续喝牛奶。
但苏晓看得出来,她没那么高兴。
送小雨去学校后,苏晓去了趟超市。
买菜,买日用品。
排队结账的时候,听到前面两个阿姨在聊天。
“听说了吗?3栋那边吵起来了。”
“又怎么了?”
“就101那家,买了架钢琴,天天弹,吵得邻居受不了。”
“钢琴?是以前9栋那家卖出去的那架吗?”
“好像是,就前几天的事。”
“哎呦,这是把麻烦转手了啊。”
苏晓的手紧了紧。
购物车的轮子卡了一下。
前面的阿姨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聊:
“不过也怪,101住一楼,怎么还能吵到别人?”
“说是声音大呗,弹得又难听。”
“我听说弹的是《小星星》,但没一句在调上。”
“那确实够呛。”
阿姨摇摇头。
“要我说,孩子学琴是好事,但也得考虑别人。”
“是啊,现在房子隔音都不好,互相体谅呗。”
结完账,苏晓拎着两大袋东西往家走。
路过3栋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脚步。
隐约能听到钢琴声。
断断续续的,确实不在调上。
弹的是《小星星》的前几个小节,反复弹,但总是错。
苏晓站了一会儿。
有个老太太从楼道里出来,看到她,问:
“你找谁?”
“不找谁,路过。”
苏晓笑笑,快步离开。
走到9栋楼下,正好遇到李阿姨倒垃圾。
“小苏啊,买菜去了?”
“嗯,李阿姨早。”
“早什么,都九点了。”
李阿姨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拍拍手。
“哎,你听说了吗?3栋那边闹起来了。”
苏晓心里一紧。
“听说了点。”
“要我说,活该。”
李阿姨哼了一声。
“101那个刘师傅,也不是省油的灯。”
“仗着自己住一楼,觉得吵不到别人,可着劲弹。”
“他女儿才学三天,一天弹两小时,谁受得了?”
苏晓没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也怪402。”
李阿姨压低声音。
“要不是她把你逼得卖琴,琴也不会到刘师傅手里。”
“现在好了,3栋5栋8栋,好几个楼都有人投诉。”
“说是什么乐器声都有,乱套了。”
苏晓愣了愣。
“好几个楼?”
“是啊,你不知道?”
李阿姨看她一眼。
“昨天物业群里都吵翻天了。”
“5栋有人吹萨克斯,早上六点就开始,跟杀鸡似的。”
“8栋有人弹吉他,晚上十点还在弹,唱得贼难听。”
“2栋还有电子琴,咚咚咚的,没完没了。”
“现在好了,全小区都是乐器声。”
李阿姨说着,自己都笑了。
“要我说,这就是报应。”
“402不是嫌吵吗?现在让她好好听听,什么叫真正的吵。”
苏晓回到家,放下东西,拿出手机。
打开“幸福花园业主群”。
消息已经999+了。
她往上翻。
翻到昨天晚上。
果然,群里吵成一团。
先是3栋的业主在抱怨:
“@物业赵建国,3栋101的钢琴能不能管管?从下午三点弹到五点,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接着是5栋的:
“5栋602的萨克斯更过分,早上六点准时开始,我心脏病都要犯了!”
8栋的也来了:
“8栋303的吉他,晚上十点还在弹,能不能有点公德心?”
下面跟了一堆抱怨。
有说2栋电子琴的。
有说7栋小提琴的。
有说10栋架子鼓的。
五花八门。
苏晓看下来,发现一个规律。
这些被投诉的乐器,好像……都是二手乐器。
而且出现的时间,都在最近几天。
她继续往下翻。
看到赵经理在群里发公告:
“各位业主,关于乐器噪音问题,物业已经收到多起投诉。”
“我们正在逐一核实,并联系相关业主协调。”
“请大家保持冷静,文明沟通。”
公告下面,有人不买账:
“协调协调,就会协调!”
“赵经理,这次必须拿出解决方案!”
“对!不然我们就联名投诉到社区去!”
赵经理发了个擦汗的表情。
“请大家放心,我们一定妥善处理。”
“目前正在制定《小区乐器使用公约》,完成后会公示征求意见。”
“在公约出台前,请各位乐器使用者自觉控制时间和音量。”
“谢谢配合。”
有人问:
“公约什么时候出来?”
赵经理回:
“尽快,尽快。”
苏晓关掉群聊。
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想起老周那天说的话。
“怎么最近……”
是啊,怎么最近突然冒出这么多乐器?
而且都在投诉?
苏晓打开通讯录,找到老周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小区里人来人往。
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苏晓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中午,她接到田斌的电话。
“苏晓,小雨最近怎么样?”
“还好,上学,写作业,没什么特别的。”
“那……钢琴的事呢?楼上还找茬吗?”
“这几天没动静。”
苏晓顿了顿。
“不过小区里出了别的事。”
她把群里看到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田斌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这么巧?”
“不知道。”
“你说,会不会是那个王美娟在背后搞鬼?”
“什么意思?”
“就是……她故意煽动别人投诉,把水搅浑。”
田斌说。
“这样,她就不是唯一一个投诉的人了。”
“大家都有意见,她就显得没那么特殊了。”
苏晓想了想,觉得有可能。
但又觉得不至于。
王美娟虽然难缠,但应该没这么大能量。
能煽动半个小区的人?
“算了,别想了。”
田斌说。
“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了。”
“钢琴都卖了,她爱怎么闹怎么闹。”
“对了,我下周末回去,咱们去看看房子。”
“看房子?”
“嗯,我托中介看了几套,位置不错,价格也合适。”
田斌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
“你先看看照片,喜欢哪套,我回去咱们就去现场看。”
“好。”
挂了电话,苏晓收到田斌发来的微信。
是几个小区的资料。
有照片,有户型图,有价格。
苏晓点开看了看。
房子都不错,比现在这套大,小区环境也好。
但价格也贵。
她算了下,首付差不多要翻一倍。
月供也多不少。
田斌说这个项目做完有奖金,但具体多少,他没说。
苏晓关掉图片。
心里有点乱。
她不是不想搬家。
但搬家意味着压力,意味着从头开始。
而且,谁能保证新小区没有王美娟这样的人?
下午三点,她去接小雨。
路过3栋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在楼下。
吵吵嚷嚷的。
苏晓本来想绕开,但听到有人喊: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是刘师傅的声音。
粗声粗气的。
“我弹我家琴,关你什么事?”
另一个声音,是个女的,尖利:
“怎么不关我事?你吵到我家孩子学习了!”
“你家孩子学习不好,怪我?”
“你怎么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话!”
人群里传来拉扯的声音。
苏晓停下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刘师傅站在101门口,手里还拿着个扳手。
他对面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居家服,脸气得通红。
周围站了七八个人,有劝架的,有看热闹的。
物业的赵经理也在,正满头大汗地劝:
“别吵别吵,有话好好说。”
“怎么好好说?”
女人指着刘师傅。
“赵经理,你说,他家从下午三点弹到五点,弹得又难听,谁受得了?”
“我家孩子今年初三,要中考了!”
“天天被这破琴声吵得没法学习,成绩都下降了!”
刘师傅冷笑:
“你家孩子学习不好,就怪别人弹琴?”
“你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说不定是你们家长没教好呢!”
这话一出,女人彻底炸了。
扑上来就要打刘师傅。
被旁边的人拉住。
场面乱成一团。
苏晓赶紧拉着小雨走开。
走出好远,还能听到那边的争吵声。
小雨小声问:
“妈妈,他们在吵什么?”
“没什么,一点小事。”
“是不是因为钢琴?”
苏晓顿了顿。
“是。”
“那个叔叔家,也有钢琴吗?”
“嗯。”
“那他弹琴,也被投诉了吗?”
“……嗯。”
小雨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妈妈,钢琴是不是不好的东西?”
苏晓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女儿。
“钢琴不是不好的东西。”
“那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它?”
“不是不喜欢钢琴,是不喜欢……不好听的声音。”
苏晓解释。
“就像你唱歌,如果唱得好听,大家都喜欢听。”
“如果唱得不好听,大家就不想听。”
“那个叔叔家的钢琴,可能弹得不好听,所以邻居不高兴。”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以后弹琴,要弹得好听。”
“嗯,弹得好听,就没人会不高兴了。”
苏晓说完,心里有点酸。
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好不好听,是主观的。
在有些人耳朵里,任何琴声都是噪音。
比如王美娟。
晚上吃完饭,小雨写作业。
苏晓收拾屋子。
手机响了,是老周。
“苏女士,没打扰您吧?”
“没有,周老板有事?”
“哎,我就是……跟您说一声。”
老周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刘师傅那边,闹大了。”
“今天下午,跟邻居打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