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我炒股血本无归,老婆却拿出200万:老公
发布时间:2025-12-14 01:11:57 浏览量:31
01 红色的梦
一九九八年,我的人生被两种颜色填满了。
红色和绿色。
那会儿,我叫阮承川,是市纺织厂的技术科骨干。
说骨干,是脸上贴金。
其实就是个懂点进口机器,能画两张图纸的年轻工程师。
工资不高,但稳定。
老婆闻佳禾是子弟小学的老师,温柔,本分。
我们住在家属院的老筒子楼里,六十平的房子,是当年结婚时厂里分的。
日子就像那台用了十年的“金星”牌电视机,画面不算清晰,但每天晚上七点,总能准时响起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波澜不惊。
直到谢亦诚开着他那辆崭新的桑塔纳,停在了我们家属院那棵大槐树下。
谢亦诚是我发小,从小一个院儿里光屁股长大的。
不同的是,他脑子活,胆子大。
八十年代末,厂里效益刚开始下滑,他就第一个办了停薪留职,南下倒腾电子表去了。
我们都觉得他疯了。
可他回来的时候,腰上别着大哥大,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
那辆桑塔纳的车喇叭,按一下,是“小母牛,倒车请注意”。
整个家属院的大爷大妈,都伸着脖子看。
那天晚上,他来我家吃饭。
佳禾在厨房里忙活,我俩在阳台上抽烟。
他用夹着“中华”烟的手,指着楼下那片黑压压的屋顶。
“承川,看见没?”
“看见啥?”
“时代。时代在变。你还守着这破厂子,一个月挣那三百来块钱,有啥意思?”
我没说话,猛吸了一口手里的“红梅”。
烟雾呛得我咳嗽。
他笑了,拍拍我的肩膀。
“哥们儿现在玩儿的,是高级玩意儿。”
他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
“股票,听过没?”
我当然听过。
单位里几个胆子大的,天天中午凑一块儿,不聊别的,就聊一片红一片绿。
什么“深发展”、“长虹”,听得我云里雾里。
谢亦诚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锃亮的皮鞋尖碾灭。
“我跟你说,这玩意儿,就是印钞机。”
“去年,我拿十万块进去,你猜出来多少?”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十万?”我试探着问。
他摇摇头,一脸神秘。
“翻了五倍。五十万。”
我的心,像被那烟头烫了一下。
五十万。
我跟佳禾不吃不喝,得攒一百多年。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我那桑塔纳,就是股市里开出来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画满了红红绿绿的曲线,写着一堆我看不懂的代码。
“看见这根线没?叫K线。红色,代表涨。绿色,代表跌。”
“我的目标,就是天天看红的。”
“承川,你脑子比我好使,又是大学生。你来玩这个,肯定比我强。”
“别在这筒子楼里耗着了。你得让你媳妇儿,过上好日子。”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佳禾端着菜出来,笑着说:“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谢亦诚嘿嘿一笑:“没啥,夸嫂子菜做得香呢。”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佳禾给我夹的红烧肉,在我嘴里,一点味儿都没有。
我满脑子,都是谢亦诚说的那个词。
印钞机。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佳禾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
她总是那么容易满足。
我给她买根冰棍,她能高兴半天。
过年给她扯块新布料做衣裳,她嘴上说我浪费钱,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可我知道,她跟着我,受委屈了。
她喜欢音乐,当年一架“星海”牌的钢琴是她的梦想。
可我们结婚的时候,别说钢琴,连个像样的沙发都买不起。
她陪嫁过来的,只有一个红木描金的小箱子,是她妈留给她的遗物,宝贝似的,从来不让人碰。
剩下的,就是几床新棉被。
谢亦诚的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
我不想再让她跟着我过这种紧巴巴的日子了。
我想让她住大房子,想给她买钢琴,想让她穿上商店橱窗里最贵的裙子。
我想让她成为别人羡慕的对象。
第二天,我跟单位请了假。
我没告诉佳禾,只说厂里派我去外地学习。
我揣着家里所有的积蓄,三万块钱,走进了市里最大的那家证券公司。
大厅里人山人海,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和一种狂热的气息。
巨大的电子屏上,一片刺眼的红色。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贪婪又兴奋的笑容。
我攥着那三万块钱,手心全是汗。
我仿佛看到了无数张崭新的人民币,正从那块红色的屏幕里,朝我飞过来。
一个红色的梦,开始了。
02 家里的“账本”
我开了户。
在谢亦诚的“指点”下,买了第一支股票。
叫什么“东方电子”。
他说这支股有“内幕消息”,马上要重组,能连拉十个涨停板。
我不太懂什么叫重组,什么叫涨停板。
我只知道,我把存折上最后一个数字都划掉的时候,柜台后面那个大姐,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那三万块,是我跟佳禾从结婚那天起,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有我俩的工资,有逢年过节的奖金,还有她爸妈给的零用。
本来,是准备等孩子出生用的。
可那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我只想着谢亦承那辆桑塔纳,和他嘴里的“印钞机”。
第一天,那支股票真的红了。
涨了百分之十。
我的三万块,变成了三万三。
我一晚上没睡着,不是因为害怕,是激动。
一天,就挣了我三个月的工资。
这比我在厂里画图纸,来钱快太多了。
第二天,又是一个涨停。
三万六。
第三天,三万九。
我开始觉得,我就是个天才。
什么技术骨干,什么工程师,都太可笑了。
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事业。
我开始每天往证券公司跑。
家里的事,我渐渐不怎么上心了。
以前,下班我会先去菜市场,买佳禾爱吃的鱼。
现在,我一下班就蹬着自行车往交易所冲,生怕错过一秒钟的行情。
佳禾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她问我:“承川,你最近怎么老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厂里有事?”
我含糊地搪塞过去:“没,没什么。就是项目上有点忙。”
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把饭菜给我热了一遍又一遍。
有一次,家里的电视机坏了,满屏幕的雪花,还发出“滋滋”的噪音。
佳禾说:“承川,要不我们换个新的吧?我看商场里新出的‘长虹’画王,可清楚了。”
我正盯着报纸上的股市版,头也没抬。
“换什么换?这不还能看吗?凑合用吧。”
我心里想的是,一台电视机一千多块,够我买好几手股票了。
佳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时候,我没在意。
我所有的心思,都在那片红色的海洋里。
我的本金,很快就滚到了五万。
我把工作当成了副业,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好几次,科长让我画的图纸出了错,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我当面点头哈腰,心里却在冷笑。
等老子发了财,第一个就把这破工作给辞了。
我的胆子越来越大。
三万块的本金,已经满足不了我的胃口。
我开始动起了家里其他钱的心思。
我跟佳禾说,我有个同事,家里出了急事,想跟我借点钱周转。
佳禾是个心软的人,想都没想就信了。
“借多少?”
“两万。”我试探着说。
她愣了一下。
“这么多?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有的。”我说,“我记得咱爸当初给你那笔钱,你不是一直存着没动吗?”
我说的是岳父。
岳父是退休老干部,一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我这种“不踏实”的人。
当初他就不怎么同意佳禾嫁给我,觉得我一个穷技术员,给不了他女儿幸福。
结婚的时候,他背着我,塞给佳禾一个存折,上面有两万块钱。
他说,这是给佳禾的“压箱底钱”,以备不时之需。
佳禾一直把这笔钱当宝贝,单独存着,从来没动过。
听我提起这笔钱,佳禾的脸色有点变了。
“承川,那是我爸给我的。他说了,这钱不能乱动。”
“怎么是乱动呢?同事救急啊!再说,他说了,一个月就还,还给利息呢。”我开始胡编乱造。
“利息比存银行高多了,就当咱们理财了。”
佳禾犹豫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承川,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要这钱干嘛?”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继续嘴硬。
“我能干嘛?当然是做好事了!你这人,怎么思想这么复杂?”
我甚至有点不耐烦了。
“你到底给不给?不给我就去跟别人想办法了,到时候丢的是我的面子。”
我用了“面子”这个词。
我知道,佳禾最在乎我的面子。
她果然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了那个存折。
她的手,有点抖。
“承川,你可想好了。这钱,真是救急用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真啰嗦。”
我一把抢过存折,像拿到了冲锋的号角。
第二天,这两万块,连同我之前赚的,一共七万块,又被我全投进了股市。
我甚至开始借钱。
我找谢亦诚借,找厂里的同事借。
我告诉他们,我有一个稳赚不赔的项目。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但看着我每天红光满面的样子,又有人开始动心。
短短两个月,我手里的资金,像滚雪球一样,达到了二十万。
我辞职了。
没跟任何人商量。
那天,我把辞职报告拍在科长桌子上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惊呆了。
科长指着我的鼻子骂:“阮承川,你别后悔!铁饭碗都不要,你早晚有哭的时候!”
我心里冷笑。
哭?
我马上就要笑了。
回到家,佳禾正在灯下备课。
她最近好像特别累,眼圈总是黑的,人也瘦了一圈。
我把辞职的事跟她说了。
她握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你把工作辞了?”
“对。”我意气风发地说,“我不干了。从今天起,你老公我,要干一番大事业。”
“什么大事业?承川,你到底在干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不想再瞒她了。
我觉得,是时候让她分享我的成功了。
我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把炒股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跟她说了一遍。
我告诉她,我们很快就能换大房子,买小汽车。
我告诉她,我要给她买一架大钢琴。
我以为她会惊喜,会崇拜地看着我。
可是没有。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承川,那是赌博。”
“什么赌博?这叫投资!”我提高了声音。
“你把家里的钱,都投进去了?”
“对!”
“你还借了钱?”
“对!”
“你疯了!”她突然站了起来,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水。
“阮承川,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钱就那么重要吗?我们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我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我觉得她不可理喻。
“安稳?一个月几百块钱叫安稳?闻佳禾,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我不要什么追求!我只要你,只要我们这个家!”她哭着喊。
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
结婚以来,最凶的一次。
最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也没出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台雪花闪烁的旧电视,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安。
但很快,这种不安就被账户上那个鲜红的数字给冲散了。
二十万。
明天,可能就是三十万,四十万。
我对自己说,等我赚到了一百万,我就收手。
到时候,佳禾就会明白,我是对的。
她会为我骄傲的。
03 疯狂的曲线
从那天起,我和佳禾之间,好像隔了一堵墙。
她不再问我每天去哪儿,干了什么。
我回家再晚,桌上总有热好的饭菜。
但我们俩,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吃饭的时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晚上睡觉,也是各睡一边,背对背。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
我想,等我成功了,一切都会好的。
我要用钱,把这堵墙砸碎。
而股市,没有让我“失望”。
九八年的上半年,整个市场就像疯了一样。
我买什么,什么就涨。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闭着眼睛随便指一个代码,它第二天都能飘红。
我的账户,从二十万,很快就冲破了五十万大关。
我成了我们那片家属院的名人。
以前看不起我的那些邻居,现在见了面,都主动跟我打招呼。
“小阮,最近在哪儿发财啊?”
“阮工,听说你炒股发了?给指点指点呗?”
我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我把从谢亦诚那里借的钱,连本带利还给了他。
他还拍着我的肩膀,说:“行啊你,承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我甚至开始看起了房子。
市中心新开了一个楼盘,叫“阳光海岸”,电梯洋房,带花园。
我拉着佳禾去看。
她不肯去。
“承川,收手吧。我们把钱取出来,把欠别人的还了,剩下的钱好好存着,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行吗?”她几乎是在哀求我。
“你懂什么!”我的不耐烦又上来了,“现在是最好的时候,收手?那不成傻子了吗?”
“你看,这房子多好。一百五十平,三室两厅。到时候,给你买个大钢琴放客厅里,给你爸留个房间,我们再生个孩子……”
我描绘着美好的未来,她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不要钢琴,我也不要大房子。”
“我只要你别再去赌了。”
我们又不欢而散。
我一个人去了售楼处,交了五万块钱的定金。
售楼小姐笑得像朵花,一口一个“阮总”地叫着。
我飘飘然的,感觉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巅峰。
那段时间,我很少在家。
不是在交易所,就是在各种饭局上。
一群所谓的“股友”,天天聚在一起,喝酒,吹牛,分享“内幕消息”。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股神巴菲特。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抓住了时代的脉搏。
我们谈论着几千万、上亿的资金盘,仿佛那只是一个数字。
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喝多了,就在朋友家睡下。
佳禾从来不给我打电话催我。
我偶尔半夜回去,总能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以为她是在等我。
有一次我推开门,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台灯下,摊着一堆学生的作文本。
她的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去摸摸她的手。
她却惊醒了。
看到我,她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
“你回来了。”她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我应了一声,“怎么还不睡?备课也别太晚了,注意身体。”
“没事,习惯了。”
她站起来,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我说:“佳禾,等我赚够了钱,你就别当老师了。太辛苦了。”
她没回头,只是说:“我不觉得辛苦。这是我喜欢做的事。”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的妻子。
她想要的,和我拼了命想给她的,似乎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第二天,当我看到账户上的数字又跳动了一下,变成了七十万时,所有的疑虑和愧疚,都烟消云散了。
钱。
只有钱,才是最真实的。
只有钱,才能给我安全感。
才能让我证明自己。
我彻底疯狂了。
我听信了一个“大师”的话,把所有的钱,加上我能借到的所有钱,凑了一百万,全仓买入了一支叫“琼民源”的股票。
那个“大师”说,这支股票是当年的“股王”,背后有天大的利好,股价要上天。
我看着那根红色的K线,像一飞冲天的火箭,每天都在创造新的历史。
我觉得,我的红色梦,就要实现了。
04 绿色的瀑布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像股灾来临前的股市。
一开始,只是微跌。
所有人都说,是技术性回调,是洗盘。
为了让牛市走得更健康。
我坚信不疑。
甚至在下跌的时候,又找人借了十万块,补了仓。
我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抄底机会。
然而,我等来的,不是反弹。
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从东南亚刮来的金融风暴,终于登陆了。
整个市场,风声鹤唳。
大盘指数像断了线的风筝,直往下掉。
我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从一片红色,慢慢变成了绿色。
然后,是刺眼的,满屏的绿色。
跌停。
又一个跌停。
再一个跌停。
我的“琼民源”,成了领跌的龙头。
不,是“龙尾”。
每天开盘,就是一字跌停板。
我想卖,可是根本卖不出去。
巨大的卖单,像一座山一样,死死地封在跌停板上。
我的钱,在以每天百分之十的速度,人间蒸发。
一百万。
九十万。
八十一万。
……
我开始睡不着觉。
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
耳朵里全是交易所里那些人绝望的哀嚎。
我不敢回家。
我怕看到佳禾的脸。
我怕看到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我每天就泡在交易所里,像个幽魂。
看着那个绿色的数字,一点点吞噬我的一切。
我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
人也迅速地瘦了下去,眼窝深陷。
谢亦诚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也在抖。
“承川,跑吧。这市场,完了。”
“跑?怎么跑?卖都卖不掉!”我冲着电话嘶吼。
“那就……认栽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说他跑得快,亏了一半,但总算保住了本钱。
我挂了电话,蹲在交易所门口,像条丧家之'犬。
认栽?
我拿什么认栽?
那里面,有我们全部的家当,有我跟亲戚朋友借的钱,还有我那还没到手的房子的定金。
我输不起了。
我只能祈祷。
祈祷奇迹发生。
但奇迹没有来。
来的是最后一根稻草。
一则新闻,在报纸的角落里刊登了出来。
“琼民源”财务造假,虚增利润五个多亿。
证监会立案调查。
这支股票,被直接打上了“ST”的标签,面临退市风险。
消息出来那天,我正在交易所。
当我看到那行小字的时候,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像个疯子一样,冲出交易所。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我浑身湿透,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
我想起了科长指着我鼻子骂我的样子。
“你早晚有哭的时候!”
我想起了佳禾哀求我的样子。
“承川,收手吧。”
我想起了我意气风发地对她说。
“你懂什么!”
报应。
这都是报应。
我走到了江边。
浑浊的江水,在脚下翻滚。
那一刻,我真的想,就这么跳下去。
一了百了。
不用再面对那些债主,不用再面对佳禾失望的眼神。
可是,我不敢。
我脑子里,全是佳禾的脸。
如果我死了,她怎么办?
那些债务,谁来还?
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撑起这个烂摊子?
我不能死。
我得回去。
我得把这一切,跟她说清楚。
哪怕她要打我,要骂我,要跟我离婚。
我都认了。
我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往家的方向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家属院那棵老槐树,在风雨里摇晃,像一个悲伤的老人。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
我们家的窗户,亮着灯。
那盏昏黄的灯光,在黑夜里,像一双等着我回家的眼睛。
我站了很久很久。
终于,鼓起勇气,走了上去。
05 离婚协议书
我推开门。
佳禾正坐在沙发上等我。
她没有看电视,电视机是关着的。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织着一件毛衣。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看到我像个落汤鸡一样的狼狈模样,她愣住了。
然后,她站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
她没有问我去了哪里,也没有骂我。
她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默默地给我擦着头发和脸上的雨水。
她的手,很温暖。
可我却觉得,那温度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心上。
“先去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她说。
我点点头,像个木偶。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我走了出来。
她已经给我下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跟我结婚那天早上,她给我做的,一模一样。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面,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一颗地砸进碗里。
“佳禾。”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我对不起你。”
她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吃饭吧。吃完了,再说。”
我拿起筷子,手却抖得厉害。
那碗面,我吃了很久。
每一口,都像在吞咽玻璃碴子。
吃完面,我把碗推开。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
“佳禾,我们……离婚吧。”
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织毛衣的手,停住了。
但她没有看我,还是低着头。
“为什么?”
“我把钱……都亏光了。”
“家里的钱,借的钱,一分都不剩了。”
“我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房子……也没了。”
我每说一句,心就被凌迟一刀。
“我没脸再见你了。我给不了你幸福,我只会拖累你。”
“你跟我离了婚,那些债,就不用你还了。你还年轻,长得又好,可以找个比我好一百倍的男人。”
“忘了我吧。”
我说完,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反应。
我等着她哭,等着她骂,等着她把手里的毛衣针,狠狠地扎在我身上。
可是,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到她轻轻地问。
“说完了?”
我点点头。
“那轮到我说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阮承川,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么做,特别伟大,特别有担当?”
我愣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把我推开,就是对我好?”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结婚的时候,我们怎么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现在,难来了,你就要把我一个人扔下?”
“在你眼里,我闻佳禾,就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女人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岳父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手里,拿着我那份卖房的定金合同,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他显然是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
他几步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
“阮承川!你这个败家子!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把佳禾嫁给你!”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炒股?我早就说过,那就是歪门邪道!你不听!”
“现在好了,把家底都败光了,还要跟我女儿离婚?你想得美!”
“我告诉你,这个婚,我不同意!”
“你欠的债,你得自己还!你毁了我女儿的生活,你得负责到底!”
岳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他骂。
是我活该。
“爸!”佳禾站了起来,挡在我面前。
“你别骂他了。这事,不全怪他。”
“不怪他怪谁?怪你吗?”岳父更气了,“你就是太惯着他了!他要钱你就给,他要天上的月亮,你是不是也得想办法给他摘下来?”
“爸,这是我们俩的事,你让我们自己解决,行吗?”佳禾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管!今天我把话放这儿!阮承川,你要是敢跟我女儿离婚,我……我就跟你拼了!”
岳父说完,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我看着挡在我身前的,那个消瘦的背影。
心里五味杂陈。
我从抽屉里,拿出了我下午回来时,就已经写好的离婚协议书。
一式两份。
我把它推到佳禾面前。
“佳禾,算我求你了。签了吧。”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她看都没看那份协议书。
她只是转身,走进卧室。
我以为,她终于放弃了。
我以为,她进去拿笔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06 两百万的存单
过了一会儿,佳禾从卧室里出来了。
她手里没有拿笔。
她拿着一个存折。
一个很旧的,边角都磨损了的存折。
她把存折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推了过来。
“这是什么?”我哑着嗓子问。
心里却在想,难道她还藏了私房钱?
几百?还是一两千?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我欠的债,是几十万的巨款。
杯水车薪。
“你打开看看。”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迟疑着,伸出手,翻开了那个存折。
当我的目光,落到存折最后一行的那个数字上时。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我以为我眼花了。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数字的后面,跟着一长串的零。
二百万。
整整二百万。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佳禾。
“这……这是哪儿来的?”
“假的吧?你拿个假存折骗我?”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一九九八年,二百万是什么概念?
那是一个我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天文数字。
佳禾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钱?
她只是一个小学老师,一个月工资三百块。
佳禾摇了摇头。
她拉开椅子,在我身边坐下。
“是真的。”
“存折是真的,钱,也是真的。”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承川,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
我点点头。
“那时候,你总跟我说,以后要让我过上好日子。你说,你不想让我跟着你吃苦。”
“我当时就跟你说,我不怕吃苦。只要我们俩在一起,什么样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可你,不信。”
“你总觉得,男人就得建功立业,就得赚大钱,才能给女人幸福。”
“你的心,太高了。也太急了。”
“我看着你每天在厂里不开心,看着你羡慕谢亦诚,我就知道,这个家,早晚会有一场大风浪。”
“我劝不住你。你的性子,我了解。不让你撞一次南墙,你不会回头的。”
“我能做的,就是在这场风浪来临之前,给我们的家,造一艘足够结实的船。”
我呆呆地听着,脑子一片混乱。
“这钱……”
“从我们结婚第一天起,我就在攒了。”
佳禾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你每个月给我的家用,我除了买菜,一分钱都没舍得花。”
“我身上穿的衣服,是我妈留下来的旧衣服改的。”
“家里的缝纫机,你不是总嫌它吵吗?我就是用它,把一件件旧衣服,改成了新样子。”
我想起了她那些,款式总是有点过时,但永远干干净净的衣服。
“你总说我小气,不舍得买新家电,不舍得下馆子。”
“其实,不是不舍得。”
“是不能。”
“我们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我必须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除了你给的钱,我自己也在想办法赚钱。”
“我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就去夜校代课。一节课,能有十块钱。”
我想起了她那段时间,总是很疲惫的样子,眼圈总是黑的。
我以为,她只是备课辛苦。
“我还接一些抄稿件的活儿。出版社的,报社的。一千字,五块钱。”
“抄得多了,手腕就疼。所以,才贴着膏药。”
我想起了她手腕上,那块刺眼的膏药。
我当时,竟然只说了一句“注意身体”。
“后来,我觉得这样太慢了。”
“我就……我就把你当初看不上的,我妈留给我的那个嫁妆箱子,打开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那个红木描金的小箱子。
“里面,是我外公留给我妈的一些旧首饰。有金的,有玉的。还有几张旧字画。”
“我背着你,偷偷拿去当铺,一件一件,都当掉了。”
“换了十几万。”
“我只留下了一块手表。是我妈戴过的。我想留个念想。”
我想起了她手腕上,那块老旧的,表盘都有些泛黄的“上海”牌女士手表。
我曾经开玩笑说,要给她买块新的“罗马”表。
她当时只是笑笑,说:“这个挺好,走得准。”
原来……
原来那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像决了堤的洪水。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这个我朝夕相处了五年的妻子。
我一直以为,我足够了解她。
我以为她只是一个简单,本分,甚至有点跟不上时代的家庭妇女。
可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她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聪明,都坚韧,都更有远见。
她用她那双柔弱的肩膀,默默地为我,为这个家,撑起了一片天。
而我,却像个傻子一样,在外面追逐着那些虚无缥缈的梦。
还自以为是地,想要给她一个“未来”。
我真是个混蛋。
我伸出手,想去抱抱她。
可我的手,在半空中,却停住了。
我觉得,自己不配。
我脏。
我的灵魂,沾满了铜臭和肮脏的欲望。
而她,干净得像一块璞玉。
“佳禾……”我泣不成声,“我……我……”
“别说了。”她伸出手,握住了我颤抖的手。
她的手心,很粗糙,甚至有些硌人。
那是一双常年做家务,常年握粉笔,常年深夜抄稿件的手。
“钱,是怎么变成二百万的?”我哽咽着问。
“我把那些钱,分成了很多份,存了不同的银行,不同的存期。”
“我也不懂什么理财。我只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九七年的时候,银行利息很高,还有保值储蓄。我算来算去,觉得比什么都稳妥。”
“就这么一点一点,利滚利,滚到了今天这个数。”
她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个最简单的数学题。
可我知道,这背后,是她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操劳和算计。
是她多少次,在菜市场为了一毛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是她多少次,在深夜的灯下,熬红了双眼。
“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了,这些钱,还能留到今天吗?”她苦笑了一下。
“承川,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孝顺,顾家,有责任心。”
“但你唯一的毛病,就是心太急,总想走捷径。”
“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捷径可以走?”
“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想过上好日子,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
“我攒这些钱,不是为了有一天能拿出来炫耀。”
“我只是想,万一。万一哪天,家里真的出了事。你病了,我病了,或者……像今天这样。”
“我们能有笔钱,渡过难关。不至于,走投无路。”
“这笔钱,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
“这是我们家的‘压舱石’。”
压舱石。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子。
我终于明白了。
我以为我在为这个家掌舵。
其实,我一直在把这艘船,往最危险的漩涡里开。
而真正让这艘船,没有在惊涛骇浪中倾覆的。
是她。
是闻佳禾。
是她用自己的血肉,铸成了这块沉甸甸的,压舱石。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我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像个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
放声大哭。
07 重新开始
第二天,我拿着那张存单,把所有的债务,都还清了。
还了谢亦诚的,还了同事的,还了所有我能想起来的债主。
当我把最后一笔钱交到对方手里,说“谢谢你”的时候。
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栋我曾经梦寐以求的“阳光海岸”的房子,五万块定金,我也不要去要了。
就当是,为我的狂妄和无知,买单。
还完所有的债,存折上,还剩下一百六十多万。
我把存折,交还给佳禾。
“这钱,还是你管着。”
“以后,家里的事,都听你的。”
佳禾没有接。
她把存折推回到我面前。
“不。这次,我们一起管。”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账本。
“我们一起,重新规划一下,这笔钱该怎么用。”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和佳禾,头挨着头,坐在那张旧书桌前。
我们把钱分成了几份。
一份,是定期的,雷打不动,作为真正的“压舱石”。
一份,是给双方父母的养老钱。
一份,是未来孩子的教育基金。
最后,我们留下了一小部分,作为我们新生活的启动资金。
我问佳禾:“你想用这笔钱,做点什么?”
我想,她可能会说,想买那架她念叨了很久的钢琴。
或者,想换个大点的房子。
她却摇摇头。
“我想,在家属院门口,开一家小书店。”
“卖书,也租书。还可以放几张桌子,让孩子们放学了,有地方写作业。”
“这样,我既能看着店,也能继续做我喜欢的事。”
我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光芒。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我没有再去找工作。
我成了佳禾书店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员工。
我学着去进货,学着给书本分类、包上塑料封皮。
我学着修理店里吱吱呀呀的桌椅,学着给来看书的孩子们,削铅笔。
我的手,开始变得粗糙。
上面有搬书时留下的划痕,有被木刺扎过的痕迹。
但我的心,却一天比一天,踏实。
岳父后来知道了那二百万的事。
他一个人,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他走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提过“歪门邪道”那几个字。
周末的时候,他会带着自己种的青菜,来书店看我们。
帮我一起,整理书架。
谢亦诚也来看过我。
他开着一辆更气派的奔驰,身边换了一个更年轻漂亮的女朋友。
他看到我穿着围裙,在给一堆小学生读故事。
他摇着头,一脸惋惜。
“承川,你糊涂啊。拿着那么大一笔钱,你要是再回股市,现在……早就翻身了。”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
我只是指了指旁边,正带着几个孩子画画的佳禾。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但那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亦诚,我现在,就已经翻身了。”我说。
他没听懂。
他走了。
我继续给孩子们读那个关于“龟兔赛跑”的故事。
读到最后,乌龟赢了。
一个孩子问我:“老师,兔子为什么会输呀?它跑得那么快。”
我摸了摸他的头。
“因为它,总想着终点有什么,却忘了脚下的路,该怎么走。”
晚上,关了店门。
我和佳禾,手牵着手,走在家属院那条熟悉的小路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佳禾。”
“嗯?”
“谢谢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知道,我们失去了一些东西。
比如,那个红色的,关于一夜暴富的梦。
但我们得到的,更多。
一九九八年,我炒股血本无归。
我以为我输掉了整个世界。
但我的妻子,却为我赢回了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