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青山应如是:琵琶娘子的山河聘〉(下)
发布时间:2026-01-17 12:53:00 浏览量:1
25.
吴开济运走的那批酒显然给他带来了点甜头。他命手下将村民们强行赶入酒坊,再酿新酒。
村民纷纷抗议罢工,然而吴开济的手下们将大玲和孙木匠吊了起来,用鞭子抽得血肉模糊,逼得众人不得不就范。
我和江修筠被带回了家。
吴开济先是狠狠踹了江修筠几脚,见他吐了血,方得意地坐在桌边,命手下拿来了一坛「烈云烧」,猛地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半天,低骂道:「奶奶的,下等货真是喝不得。」
我坐在一边,抱着琵琶不敢说话。
吴开济打了个酒嗝,把酒碗往桌上一拍,吩咐随从们守在门外,然后色眯眯地盯着我,皮笑肉不笑地说:「弹呐!愣着干什么!」
我垂眸,手按在琴弦上,余光瞥向了江修筠。他趴在门口,嘴里塞着抹布,双目赤红地望了过来,脖颈被绳子勒出了血痕。
吴开济又催了我一声,我只得慢慢弹了起来。我弹的是一首艳曲,我娘曾用它取悦我爹,发觉被我偷学了去,狠狠骂了我一通。
她是个傻女人,总觉着她自己可以被骂成低贱的妓,但她的女儿必须是端庄的大家闺秀。
倘若她知晓我被人这般欺负,怕是要拼命。
吴开济被艳曲勾得口干舌燥,扯了扯领口,解开腰带,随手把佩刀放在桌边,淫笑着向我逼近。
我惊惧交加地抱着琵琶挪向另一边,喊道:「小侯爷,你这是做什么……..啊!!」
吴开济突然扑了过来,脸上的肥肉晃动着,满嘴下流:「小娘子,来让小爷我好好疼疼.…..」
我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睨向门口方向。门外那两个随从应当是在听动静,没有打扰主子「好事」的意思。
于是,在吴开济揪着我的裙摆,狗似的淌着口水要抓我的胳膊时,我一边尖叫,一边扯下了琴弦,狠狠勒住了他的脖子!!
这把琵琶出自名家之手,琴弦韧如牛筋几根捻成一股,直勒得吴开济瞪眼吐舌,慌乱地拍打着我的胳膊。
我还在尖叫,以此掩盖声响,整个人趴在了吴开济后背上,用尽全力勒住他。
吴开济垂死挣扎着,将酒坛扫落在地,踹翻了桌子,双手揪住我的头发想把我扯下来。
我的头发被扯断了几缕,嗓子喊到嘶哑,手掌也勒出了血珠。吴开济大张着嘴,面部充血,眼珠子几乎蹦了出来,眼看就要断气,琴弦却突然崩断了!
我跌落在地,他也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向房门方向抬起手:「救......」噌的一声,我拔出了吴开济放在桌边的佩刀,喊着「小侯爷不要啊」,一刀穿透了他的后背。
血液溅了我满身,我跪在他身上,一刻不敢停地捅得他再也发不出声。
吴开济趴在血泊中,睁着一双死鱼眼,后背被捅得稀烂。我拄着刀爬起来,冲向房门,先是下了门闩,又用刀割开了江修筠身上的绳子。
这时,门外的随从也意识到屋里好像出事了,拍门喊话半天,见没有回应,顿时撞起了门。
我终于割开了江修筠身上的绳子,他抓着我的手,跨过吴开济的尸体,从后窗翻了出去。
我晕头转向地跟着他跑,他却没有一逃了之,而是找来马匹,非要送我走。
「音娘,你走,我得去救孙叔和大玲。」
江修筠捧着我的面颊,颤声说,「你跑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我气得甩了他一个耳光:「江修筠!我人生地不熟,你觉得我跑得了吗?要死一起死,黄泉路上还有个做伴的!」
江修筠终于冷静了下来,用手背抹了抹我脸上的血污,哽咽道:「音娘,此生是我对不起你,若有来世……」
我打断了他的话,哭得梨花带雨:「我这辈子还没过完呢,先别搁这乌鸦嘴了..….]
26.
吴开济带来的手下并不多,只有六人守着酒坊。
我跟江修筠抱了两坛酒,洒在酒坊外的木桶上,点燃。
如我所愿,屋内的看守们见外头突然着了火,忙招呼人救火,只剩一人还在里面。
江修筠仗着对酒坊布局了如指掌,从后门溜了进去,一棍子打倒了看守,抢了他的刀,伙同其他村民把孙木匠和大玲放了下来。
门外的看守们发现了端倪,纷纷跑了回来。孙木匠和大玲昏迷不醒,想背着他们逃跑根本不可能。
眼看着看守们围了过来,我都快握不住刀了,眼前晃起了走马灯。
哪知春禾婶突然举起炉钩子,大声喊道:「老少爷们,人活一口气,凭甚的叫他们杀咱的人,欺负咱的兄弟姐妹,跟他们拼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村民们拿起趁手的物件,冲向了看守们。几名看守吓得扭头就跑,可他们哪里跑得过暴怒的村民们,很快被打得鬼哭狼嚎,扔下长刀哀求饶命。
春禾婶带头把他们捆了起来。紧接着,全村人浩浩荡荡地把那两名正要逃离的随从堵在了村口,一人一棍子打了个半死,拖回了酒坊。
这期间,有村民发现了吴开济的尸体,不知咋想的,竟也搬来了酒坊。
一群人围着如新宰的肉猪一般的吴开济,面面相觑,后知后觉地觉得事儿确实有点大了。
三爷爷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魔魔怔怔地念叨着:「完了完了,你们杀了皇亲国戚,要诛九族,诛九族.….」
春禾婶没理他,晃悠着手里的炉钩子,提议道:「给他烧了,毁尸灭迹!咱这山高皇帝远的,昭德侯府一时半会儿不会知晓此事。就算知晓了,死无对证,能怎么的?」
我与江修筠对视了一瞬,默契地开口道:「我俩今夜就走。昭德侯府查起来,自会觉得我们是畏罪潜逃,你们咬死不知情就好。」
不能小瞧了权势滔天昭德侯府。这么大个嫡长子没了,昭德侯若想一查到底,迟早会查到我俩头上。
当晚,孙木匠醒来,用锯子「拆」了吴开济,扔进酒坊的熔炉里,烧成一把灰,扬了。
至于吴开济的手下,村民们到底心善,下不了手杀人灭口,把他们关进了地窖。
随后,我们把二玲重新入殓,埋在了后山上。
我在坟前洒了一圈花种,低声说:「别忘了我,下辈子咱还当姊妹。」
做完这一切,我收拾好行李,带上琵琶同江修筠连夜出逃。
村民们自发地送我们,牵来了村里最好的骏马。
春禾婶哭着给我塞了一些银两,我没要,把嫁妆里带不走的物件都留给了她,说:「婶子,你要长命百岁,若有幸再见,我认你当干娘。」
孙木匠带着大玲,冲我郑重一拜,没有多说什么,也离开了村子,去投奔远房亲戚。
我不太会骑马,战战兢兢地趴在马背上,问江修筠:「咱去哪啊?」
江修筠在身后护着我,亦面露惘然:「我也不知,不过还是再往北走吧,昭德侯府的势力多在南边,越往北许是越安全..…]
话音未落,他忽然勒停马儿,怔愕地看向前方。
晨光熹微,村口大树上静静地挂着一个人,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身上的长衫布满了污渍,鞋子半脱,晃晃悠悠地挂在脚趾上。
是三爷爷,他投缳自尽了。江修筠轻叹一声,下马将三爷爷的尸体抱下,整理好衣衫,靠着树干摆正。
尔后又跃回马背,下巴点在我的肩上,问:「若前方注定死路一条,你怕吗?」
我想说,我有啥可怕的?这么些年,我能攥在手里的,始终只有自己的这条薄命。
再遭不过头点地,如今我已偏得一个你,该知足了。
可话至嘴边,又变了味儿,只道:「想哭就哭出来,我装不知道。」
他应了一声,夹紧马肚子,跃入山雾,去寻一条「生路」。
27.
我们走了许久,直至翻过了一座山,才放缓步伐。
碍于江修筠身上还有伤,我盘算着去前头村庄讨些水喝,顺便给他换个药。
然而等我们下了山道,赫然撞见了一支流民队伍,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破旧的独轮车上推着仅存的家当。
江修筠忙拦住一位牵着小孙女的老翁,问道:「老人家,你们这是遇上什么祸事了?」
老翁悲痛欲绝地说:「我们几个村遭了山匪!我儿子、儿媳都没了..……」
他攥紧了小孙女的手,泣不成声。那女童年幼,尚不知何为生离死别,仰头看着我,黑豆似的眼里满是茫然。
我顿时心生不祥。江修筠和春禾婶倒是都说过,苍州北边闹山匪了,可我没想到这山匪竟如此器张,一路向南抢到这地界!
要不要回去跟酣泉村的村民们报个信呢?
岂料下一瞬,队伍突然停了下来,最前方传来一道惊恐的呼喊:「山匪又来了!快跑!!」
纷乱的马蹄声呼啸而来,人群如惊了的鸟雀般四散奔逃。江修筠急转马头,却惊觉山匪已分成两股,前后包夹,显然是早就藏在了山上,就等瓮中捉鳖。
侧方是悬崖,我们已无处躲藏。
那群山匪像是只奔着杀人来,踏烂了独轮车,大刀对着流民们的脑壳劈下,红白相间的脑浆崩开,一具具尸首滚入崖下扑通一片。
我的眼前只剩尘土漫天,血流成河,依稀看见刚刚那老翁抱着小女孩,被一刀砍中后背,大睁着双眼咽了气。
而小女孩摔落在马蹄下,沙包似的被踢来踹去,很快变成了一摊碎肉。
「音娘,趴下,别动!」
江修筠大吼着,挥舞起长刀与山匪厮杀。
我抱着头,像是误入狼群的羔羊,看这群畜生一个接一个扑上来,贪婪地喊着:「杀光他们!按人头论赏!」
他们以黑布蒙面,身着轻甲,骑着高头大马,仅露的眼睛刻满贪婪,仿佛老百姓们的命已成满地乱滚的银锭子。
一个念头如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他们不是山匪,山匪不会有这么新的盔甲,这么好的马!
「音娘,坐稳!」
江修筠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勒紧缰绳,向悬崖冲去。
枣红大马悲愤嘶鸣,当空一跃,化作一道长虹,骤然坠落。
山风扯得我耳廓生痛,江修筠收紧胳膊像是要将我托举起来。天空在离我远去,我看见一只白色的小鸟越飞越高,被明晃晃的日头烧成灰烬。
山谷中回荡着一道巨响,我终没能问出口一句话一我们平民百姓的命,到底算什么?
28.
我是被雨拍醒的,醒来时正躺在江修筠怀里。
马儿救了我们一命,当了肉垫,死在不远处。我为它默念了几句经文,与江修筠相互搀扶着,向前走。
我的琵琶夹在我俩中间,很神奇地没有摔碎,但我要碎了,浑身疼到麻木。
而江修筠显然比我更糟糕,他已神志不清,新伤叠旧伤,打阎王爷那借来的半条命,终是要还回去了。
最后我俩倒在了山谷口。我一手抱着琵琶,一手搂着江修筠的胳膊哭,因为我突然想起,我当初承诺过要单独给江修筠弹琵琶,我最讨厌欠债,没承想临了竟欠了份大的,当真憋屈。
哭着哭着,不远处又响起马蹄声。我以为又是那群「山匪」,气得想骂,却不料视线中突然闯入一张熟悉的大脸,声如洪钟地喊着:「音娘,你咋在这?!」
竟是铁山花。铁山花将我俩运上马背,风驰电掣地冲出山谷。
我靠在她宽厚的胸膛上,清醒地撑到了营帐。
我听见有人叫她「铁将军」,而她急吼吼地喊「军医官何在,一时间万千委屈涌上心头,颠三倒四地絮叨着:「我找不见你....江修筠要死了..…..酒被抢了.....他们杀了很多人..…..不是山匪…….那群人不是山匪..…..」
铁山花一个劲儿地扒我的眼皮:「音娘!瞅瞅俺!不能睡啊!」
我跟江修筠躺了三四天,名字在生死簿上忽明忽现,到底惹恼了阎王爷,把我俩踹回了人间。
营帐内燃着炭盆,我却仍手脚冰凉,裹着毯子,听江修筠与铁山花攀谈。
「嗨,俺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们!俺原本是当兵的,也立过军功。结果因为俺是女的,论功行赏时没俺的份,俺一怒之下尥蹶子不干了,来苍州当了个客栈掌柜。」
她斟满了酒,一饮而尽,感慨道:「哪知世事无常,近来南边暴乱,北边又闹山匪,陛下无人可用,把俺调回军中了!」
她本就该是将军……..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莫名觉得她天生当配戎装。
江修筠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铁山花,末了问:「将军店内的糖火烧,与关内侯夫人做得一模一样。不知将军是否与关内侯乃旧相识?」
铁山花笑着拿出信物:「俺本是孤女,三年前,得关内侯器重,认俺当了义女!」
江修筠端详那信物许久,又问:「您留下的那句京中柳絮乱,莫沾旧时衣,可是指柳家作乱,叫我不要与祖父的老友们往来,免得牵涉其中?」
我这才知晓了一桩宫中辛密。
十年前,太子殿下的生母—先皇后冯氏身陷巫蛊案,以死自证清白,太子亦受其累,被禁足东宫。江修筠的祖父以及一干老臣因力保太子,触怒龙颜,被贬的贬,杀的杀。
尔后陛下封世家贵女柳氏为继后,专宠柳氏所生的三皇子,甚至动过改立储君的念头。
可就在数月前,太子得获铁证,昭示先皇后蒙受不白之冤。陛下大恸,遂命重查巫蛊案。
所以柳家坐不住了,与朝臣往来密切,似有谋逆之心。
江修筠面沉似水地看向我,低声说:「音娘,你说得对,那群人确实不是山匪,而是柳家的私兵!」
29.
其实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吴开济何其尊贵,怎会为小小一家酒坊亲自跑来偏远的苍州?
他是来当「督军」的。柳家妄图把水搅浑,趁着南边遭灾,挑起暴乱,再在北方添上一把火,派人扮成山匪屠杀百姓,逼朝廷不得不派兵镇压。
这样,京中可就兵力亏空了。
我蜷缩在毯子里,凝视着二玲给我的小石子。它染了血,令上面的小鸟淡了许多。
庙堂内,翻云覆雨;朱门外,白骨森野。此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可凭什么,我们生来就要尝遍万千苦楚?
我跟江修筠留在了军营。京中的事,我们无能为力。而苍州就在脚下,酣泉村就在身后,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铁山花率兵平乱,嘱咐部下照顾好我俩。江修筠闲不住,跑去喂战马,我紧跟着他,见他顶着一身的伤还活蹦乱跳,无奈为他加了件衣裳。
他低头摸着马儿湿漉漉的鼻子,第一次主动与我谈起了他的家人。
「我祖父和爹娘皆死于柳家之手。」
他垂眸,神情难掩寂寥,「柳家怕太子东山再起,暗中将其麾下重臣尽数屠戮。最后,只剩我这么个愚钝稚子,靠关内侯的庇护,侥幸苟全性命。」
他顿住,默默望着我,眸底似有暗火灼灼:「音娘,我不能一直逃,我想亲手去争个公道。」
我倏然明了:「你.…..是想参军?」
他也不答「是」,只问:「你可怎么办啊?」
我喉间一紧,旋即又平静如初。沙场刀剑无眼,我自是舍不得他。
可他这样的人,心注定不在乡野间,我不能用「舍不得」来困住他。
于是我浅笑道:「你又不是西楚霸王,我也不是虞姬,何须在这哀叹虞兮虞兮奈若何?江修筠,是你教我的,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
他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一瘪嘴,猝不及防掉了颗泪珠。
我如约低下头装看不见,替他系紧衣带。恰逢远处号角声起,北风裹着沙砾蹭过面颊,令我眼眶生痛,险些也落了泪。
30.
寒冬将至,战局也愈发严峻。送往苍州的粮草屡屡被劫,军中却缺衣少食,不少将士生了冻疮,苦不堪言。
我献上了「御寒布」的织造技艺,与一群女子紧锣密鼓地赶做棉衣。她们有些是随军的家眷,有些则是逃难流民,自发地聚在了一起,守着军队的后方。
然而南边遭灾,棉价飞涨,一群奸商趁机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
棉花很快就不够用了,我们只能用干草填充在衣服夹层中。夜里,一群士兵围着篝火喝酒嬉闹,苦中作乐。
嘴里含一口「烈云烧」,舍不得咽下,假装已经暖和起来。可身子骗不了人。
没过多久,不止一人的脚趾冻烂了,伤口化脓发黑,只得自己咬牙砍掉,再用酒清洗,直疼得嘴唇惨白。
我心里堵得慌。那烈云烧入口辣喉,回甘清甜,如今却只剩苦涩。
我能织出最结实的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伙儿挨冻受苦。我从未如此迫切地想将钱权攥在手中。
我要叫那群「硕鼠」怕我,恨我,却无可奈何,因为我抬手就能打翻他们的钱袋子。
我把这话讲给江修筠听,他没笑我异想天开,反而认认真真地说:「那再好不过。去做嘛,我总觉得没你做不成的事。」
可我还真有做不成的事,比如,我阻止不了与他分别。数月后,柳家意识到苍州的事瞒不住了,干脆破釜沉舟,率军围困京都。
铁山花奉旨平乱,江修筠自请从军。他不敢跟我说,可我猜出来了。
是夜,我给他收拾了行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我去想办法筹措粮草棉帛。你照顾好自己,别闷头往前冲。]
他瓮声瓮气地应着,转而又说:「音娘,我在酣泉村留了几坛子陈酒,埋在了院里的大树下。等日后你有喜事,把酒启了。」
我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时至今日,你仍不愿认我为妻?」
他紧张得直咽唾沫:「音娘,我何德何能?我连聘礼都……..]
「欠着!」我不假思索地回敬道,「以山河无恙为聘!」
说着我从包裹里抽出一件上衣。那日他护着我从崖上跳下来,流的血染透了这衣裳,怎么都洗不掉,乍一看,还以为本就是红色的。
我把衣服盖在了头上,权当戴上了红盖头,愠恼地拍了他一下:「你总拿未拜天地说事,那我就再嫁一次!」
说着我用力按了下他的脑袋,额头撞额头磕在一起,一字一顿地说:「江修筠,我不信天地。咱俩的高堂早逝,也拜不着。夫妻对拜就行了,作数的。」
他没出息极了,忍哭忍到把嘴唇咬出了血印子,胳膊都抬不起来,还得由我抓着他的手「掀盖头」。
我头一次成婚,好像有点仓促。不过没关系,我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权当这次是「定金」,等他回来,再补「余礼」。
31.
天未亮,大军已悄然开拔。我站在山顶,抱着断弦的琵琶,哼了一首战歌,送送他们,转身奔赴了另一个「战场」。
我跟诸多军眷们游走于整个苍州,居无定所。如一头头老黄牛,把能翻的地都翻了一遍,从百姓那借粮借棉,源源不断地送往军中。
织机日夜嗡鸣,抚惯了琵琶的手,翻飞在蚕丝与麻线间,谱成了一匹匹「御寒布」。
少时苦学来的那些个靡靡之音,终在铁马冰河的梦里,渐渐淡去。不知不觉间,我变了个模样,有了同二玲相似的结实的臂膀和麦色皮肤,能扛起锄头,也能独自翻上马背了。
酣泉村的「烈云烧」出窖了两次,也往军营运了两次。
直到第三年初秋,新酒将出窖时,有人看见驿马背上的红旗掠过青石桥,送来了捷报。
我跟着一群姑娘呼啦啦地跑上了山道,翘首以盼。
想着,那些人纵马踏歌去,也该意气风发回。可我们从早晨等到黄昏,始终未见大军的影子,只得等来了两位小将军,手持沾满血污与尘土的布囊,将阵亡将士的遗物与抚恤银挨个交予其亲眷。
我站在人群中,听着她们从胸膛里挤出压抑的哭声,拇指局促地摸了摸掌心的茧子,突然扭头往回跑,藏进了暂住的城隍庙里。我不敢等了,只要我没接到那布囊,江修筠就一定还活着。
然而翌日清晨,一驾马车停在了庙门外,一人神色凝重地向我走来,不顾我双手抖成了筛子,将一个包裹递到我面前。
我顿感天旋地转,失态地跺脚嘶喊道:「我不要,我不要!我要江修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人愣了愣,忙不迭地把包裹打开:「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江大哥说先把这些年攒的赏钱给你,他,他就在后头……」
我大起大落之下,一口气没提起来,仰面倒了下去。
余光里,江修筠摔下马车,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喊着:「音娘!」
他扑至我身边,空荡荡的左袖管被风卷着打了个旋,狼狈地想将我搀起来,却用不上力。
我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呼噜了半天才喘匀,一巴掌拍在他胸膛上,哭着骂道:「你干啥啊!你咋这样呢,想吓死我啊?!」
他总算把我搂进了怀里,等我哭闹发泄完,憨笑着说:「太丑了,没脸见你,想着先拾掇拾掇再说,又怕你等急了,就先送点银子来,告诉你我安好.…」
三年没见,他还是这么傻!
我泄了气,就着眼泪擦了擦他脏兮兮的脸,狠狠亲了一口,捏捏他的袖管,安慰自己道:不妨事不妨事,傻人有傻福,回来就好。
少条胳膊不要紧,现在我有力气了,换我去田里收麦子,开窖酿酒。
33.
江修筠跟我过了几天安静日子,朝廷突然派了人来,要接江修筠进京。
我哪里放心得下,赶忙跟他一起坐上了入京的马车。
我许久没见过繁华的城镇了,一时恍若隔世。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酒楼客栈鳞次栉比。
那三载刀光剑影,烽火狼烟,似是未曾波及此地。然而细一打听才知道,这些年,菜市口热闹非凡。
柳氏被诛了九族,除了服毒自尽的柳皇后得了全尸,其余的都被斩首示众,刽子手的刀都忙活卷刃了。
助纣为虐的苍州知州亦被判斩立决。临了终于记起曾是江大人的门客,哭嚎着愧对恩师,人头落地。
我心无波澜,江修筠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我俩手牵手,先是见了关内侯,后又见了太子殿下。
他俩较我所想更为平易近人,仿佛走下朝堂,混于市井,就成了芸芸众生。
我站在一旁听他们寒暄着,偷偷挠江修筠的手心。太子旁敲侧击地问江修筠愿不愿意留在京中辅佐他。
江修筠被我挠得浑身刺痒,却舍不得松手,只能光摇头不说话,惹得太子频频喟叹。
关内侯则更务实些,开口便道:「臭小子,俺都不知道你娶媳妇了!丫头,俺听山花说过你!正巧,俺那有一对如意鸳鸯锁,送给你了!」
我含羞带怯地道谢,这时太子殿下突然问了句:「不知宋姑娘府上何处?」
我忙规规矩矩地回答:「启禀殿下,民女祖籍临安宋氏。」
太子愣住了,磕磕巴巴地问:「临安,宋氏?呃,襄州通判,宋承望是你何人啊?」
我茫然地眨眨眼:「他是,我长兄.….」
哪知他顿时一拍脑袋:「坏咯,刚下旨问斩了!」
我们宋家终于出名了,不过不是如我爹所愿的光宗耀祖,而是要遗臭万年了。
柳氏叛乱之际,我大哥与襄州知州狼狈为奸,为柳氏鞍前马后,横征暴敛,鱼肉乡里。
我爹则趁机哄抬棉价,赚了个盆满钵满。所以我大哥这脑袋掉得不冤枉,只可惜他就一个脑袋。
如今我爹跟二哥被判流放,祖母气郁而亡,府中女眷没为官奴,唯有大夫人早在两年前就出家当了姑子,反逃过一劫。
我大牙都要咬碎了,改口道:「民女说错话了,什么临安宋氏,不熟。民女的生母姓秦.…」
34.
话虽如此,我不能对府中女眷们置之不理。
我和江修筠用军功求得恩赦,随即马不停蹄地奔赴临安,为她们安排栖身之所。
我爹听闻我们来了,扒着牢门招魂似的喊:「贤婿救我!」
江修筠权当耳旁风,心里直犯嘀咕,想着若早知我爹是这德行,当初就该任他喂了鱼。
幼妹和姨娘们还算好安置。我给姨娘们发了遣妾书,又添了些盘缠,送她们带着女儿各回各家。
麻烦的是已经出嫁的几个。我大姐被夫家给休了,唯一的女儿也被留在了夫家。见着我时,疯疯癫癫地冲我喊她女儿的名。
我二姐则被穷秀才打得早已麻木,伤痕累累地坐在牢房里,双目呆滞,犹如死物。
我先把她俩送上了北去的马车。我二姐在上马车的一刹突然清醒过来,抓着我的手惶恐喊道:「快去救三妹!」
可是,已经太晚了。早在知州府被抄家当日,我三姐就跳井「自尽」了。
然而襄州知州的长子告诉我,三姐是被襄州知州命人坠井的。那井口很小,几个家仆提着她的脚硬往里塞,她挣扎号哭,终究无力回天。
只因为,襄州知州要她「保全名节」。我见了她的尸首。这个一板一眼的姑娘如今衣衫凌乱,发髻飞散。
腰间的香囊是我给她的,那时我初学女红,把鸳鸯绣成了鸭子,她嘴上嫌弃,却在出嫁时特意带上了它。
我为她梳好发髻,擦净面颊。她合不上眼,是江修筠拿来了热帕子,用手捂了半天,帮她合上的。
我三姐亦是生母早逝。她在祖母身边待得最久,也受过大夫人的教导。
我便想,得知会大夫人一声。我去了尼姑庵,庵内香烟缭绕,梵音低回。
大夫人法号「了缘」,背对着我,手中木鱼声声清脆,口中低诵佛经,不知在为谁超度。
我忽然无所适从,只能轻声唤:「母亲.…」
她没回首,声音缥缈,似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音儿,别走我的老路。」
我心间酸涩,如出嫁那天,向她郑重叩首:「母亲,他很好,我也很好。母亲不必忧怀。」
他很好,所以我永不悔那日孤注一掷,博他回眸一顾。我也很好,我是我自己的底气。
爱就爱了,捧一颗真心给他。他若敢摔在地上我就毫不犹豫地收回去。
不瞻前顾后,不唯唯诺诺,更不会走谁的老路。缘来缘去缘如水,情散情聚情何归。
大夫人掐着佛珠,一声「阿弥陀佛」,了断半生妄念。
我转身离去,江修筠正在门外等我,迫不及待地牵回我的手,像是怕我跑丢了。
35.
次年,新帝登基,追封江修筠的祖父为「靖国侯」。
江修筠也混上了个「苍州守备」,负责苍州一带的防御事务。
我还是从铁山花口中得知,这小子于万军丛中斩下了昭德侯的首级,拔得头功。
所以,这顶乌纱帽是他应有的。
说至此,铁山花竖起大拇指,由衷地称赞:「你俩一个杀爹,一个杀儿,当真般配!」
新官上任三把火,江修筠被迫忙了起来。
恰巧我也很忙,忙着在村里建织坊,又寻来几位说书先生,将军中轶事稍加润色,四处传扬,令「烈云烧」与「御寒布」名扬天下,引得百姓们争相竞买。
我还请了铁山花帮忙,强横地将大姐的女儿给要了回来。
我大姐顿时「痊愈」了,耳聪目明,成了村中学堂的女夫子,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春禾婶也回到了学堂掌勺。近来村子富裕了不少,孩子们的碗里有了荤腥。
她习惯为我和江修筠多留些菜,然后在我俩埋头干饭时唠些东家长西家短。
至于我二姐,被一张和离书换回了笑颜。在织坊中跟针线娘子们探讨绣品,还顺手修好了我的琵琶。
最后,我将三姐葬在了她生母的坟旁。有娘亲在,旁人就不敢欺负她了。
又一年清明,我和江修筠祭拜了族亲们,为二玲和那些枉死的乡亲们的坟上添了层薄土。
二玲坟前的花开了,是些寻常的白色野花,煞是好看。
江修筠难得休沐,心血来潮地非要带我去江上泛舟,沿水路北上,赏两岸风光。
他单手摇着橹,唱起了乡间小调,奈何一个音都不在正调上,呕哑嘲哳难为听,惊得白鹭扑棱棱掠过芦苇荡。
我轻咳两声,放下酒壶,拍拍手中琵琶。 他顿时眼冒金光,正襟危坐,特意捋平袖 子,露出袖口的竹叶纹。
我调了调琴弦,拨动三两声,发觉手生疏了不少,再也弹不出当年那温婉韵致,便干脆从《春江花月夜》一个急转,接上了《边塞曲》。
江畔花开正艳,暮色漫过船舷,一只白鸟偏巧落在船头,好奇地侧眸轻啼。
琴音袅袅,轻舟徐行,我俩一弹一和,驶过人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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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修筠番外·我见青山多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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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宋韶音,是在宋府的堂前。
那天宋伯父的脸色比死了三天还难看,府里姐妹像躲瘟神似的避着我。我本也不是为婚约来的——村里酒坊积压了三年的酒卖不出去,再拖下去,全村老少都得饿肚子。我是来求宋家给条销路的。
正说着话,忽然有个白影从门外飘过去。
我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娘嘞,嘛玩意飘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宋家七小姐,我的“未婚妻”。她崴了脚,单腿跳着走了,背影气得发抖。
我当时想:完了,把人家姑娘得罪透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苍州太冷,炕烧得再热,心里还是空落落的。祖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修筠,宋家老爷子救过我的命。这婚约你若不愿,便作罢,但绝不能辱了人家姑娘。”
可我拿什么娶妻?一间漏风的土坯房,一头瘦毛驴,还有全村人眼巴巴指望的酒坊。
第二日,我去寻宋伯父说酒坊的事,在回廊下撞见个丫鬟,塞给我一张字条:“速来北角门。”
我鬼使神差去了。等在那的是宋夫人,一身素衣,手里捻着佛珠。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问:“江公子可知道,你若退婚,七姑娘会如何?”
我愣住了。
“她爹要送她去给知州做妾,固她三姐的宠。”宋夫人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孩子准备了白绫,说上轿那天就吊死在祠堂。”
我脊背发凉。
“我瞧你是个实诚人。”宋夫人叹口气,“带她走吧。离了这吃人的地方,给她条活路。”
那天我走出宋府时,怀里揣着宋夫人给的盘缠,脑子里全是那句“吊死在祠堂”。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娘还在世时,总摸着我的头说:“青娃,日后娶媳妇,要待她好。女人这辈子,太苦了。”
回酣泉村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这样的人,配娶妻吗?可若我不娶,她就得死。
那就娶吧。至少我能让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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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韶音过门那天,穿得很薄,初春的风还刺骨。她脸上抹了胭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我看得出她在发抖。
我不敢碰她,连话都不敢多说。夜里她睡炕上,我在地上打地铺。她翻来覆去,我也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她学做饭,差点把房子点着。我赶回来时,她蹲在灶台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睛红得像兔子。
“筠郎,我顶贤惠的。”她仰着脸说,声音发颤。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我想起娘刚嫁给爹时,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却硬是学会了耕田酿酒。
“你不必做这些。”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嫌弃。
果然,她眼泪唰地掉下来:“你是不是想休了我?”
我慌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把压在心里的话倒出来:“宋姑娘,我带你离开宋家,是为了让你有得选。这桩婚事算不得数,日后是去是留,你自己做主。”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那晚我砍了一夜的柴。斧头起起落落,脑子里全是她低头抹泪的样子。我真是个混账,话说得漂亮,可若她真要走,我舍得吗?
舍不得。
可越是舍不得,越不能强留。她该有更好的日子,不该跟我在这山沟里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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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时,村里姑娘把她拉去了田埂上。我躲在酒坊里,透过窗户缝偷看。
她坐在大石头上,阳光照着她细白的脖子。三爷爷说了难听话,她挺直脊背怼回去,然后扭头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稳。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
后来她溜进酒坊,撞见我光着膀子冲凉。我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她却红着脸说:“男菩萨,让我再多看一眼!”
我扛着她逃出酒坊,一路跑回家。她趴在我肩上笑,热气呵在我颈窝里,烫得我心慌意乱。
夜里我对着灯看她补的衣服,袖口绣了几片竹叶,针脚细细密密的。我把衣服贴在胸口,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明明说好让她自己做主,现在却盼着她留下。
再后来,她帮我卖酒,跟铁掌柜谈生意时神采飞扬。我赶着驴车拉她回家,她哼着小曲,我偷偷跟着哼,哼得荒腔走板。
她递给我糖饼时手指碰到我的掌心,我像被火燎了似的缩回来,心里却甜得发慌。
我想:江修筠,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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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玲死的那天,我跪在医馆外面,一拳一拳砸在地上。
指节破了皮,血混着泥,可这点疼算什么?二玲才十五岁,早上还笑嘻嘻地说要给爹买新鞋。
韶音抱着琵琶弹了一夜,手指弹出血也没停。天亮时她昏过去,我接住她,轻得像片羽毛。
我去州衙告状,想着哪怕拼了这条命,也得讨个公道。可板子落下来时我才明白:在这世道,穷人的命不如草芥。
知州的人把我踩在脚下,韶音哭喊着扑过来。她说:“我是他的妻!”
我趴在地上,血糊住了眼睛,却清清楚楚看见她被人拽着胳膊,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
那一刻我恨极了自己。我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她,却连自己都护不住。
回村后,吴开济找上门。他烧了二玲的棺材,把孙木匠和大玲吊起来打。
我被捆着扔在墙角,看着韶音被逼弹琵琶。她手指抖得厉害,却还冲我摇头,用口型说:“别怕。”
吴开济扑向她时,我疯了一样挣扎,绳子勒进皮肉里。然后我看见她抽出琴弦,勒住了吴开济的脖子。
血溅了她满脸,她握着刀,一刀又一刀,眼神狠得像要撕碎什么。
后来我们逃出村子,在山谷里被“山匪”围住。我抱着她跳下悬崖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黄泉路太冷,我得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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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军营养伤那阵子,我常做同一个梦:梦见韶音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炕边等我。
我每次都想掀盖头,可手伸到一半就醒了。
铁将军问我日后打算,我说想参军。她大笑:“好小子!有血性!”
可夜里韶音给我换药时,我看着她低头认真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却先开口了:“江修筠,你是不是想参军?”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去吧。”她没抬头,手指轻轻按在我伤口边缘,“我等你。”
出征前夜,她翻出一件旧衣——我从崖上跳下来时穿的那件,染了血,洗不掉了。
她把衣服盖在头上,拍了拍我:“咱俩拜堂。”
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她说:“我不信天地。夫妻对拜就行了,作数的。”
那晚我抱着她,像抱着稀世珍宝。我说:“音娘,若有来世……”
“这辈子还没过完呢。”她打断我,声音带着笑,“先说好了,山河无恙为聘——你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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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三年,我断了条胳膊。
回程路上,我躲在马车里不敢见她。太丑了,空荡荡的袖管,满脸疤。
我让同袍先把攒的赏钱送给她,想着她看见银子,兴许能高兴点,缓一缓再见我这副样子。
可我忘了,她是宋韶音。
她看见包裹时脸色煞白,直挺挺向后倒去。我摔下马车扑过去,她睁开眼,一巴掌拍在我胸口,又哭又骂。
骂完了,她捏捏我的空袖管,说:“不妨事,回来就好。”
后来她带我回酣泉村。村里人敲锣打鼓,春禾婶做了满桌菜。韶音挨个给大家夹菜,轮到我的时候,多夹了块肉。
夜里我躺在炕上,她钻进我怀里,手指在我胸口画圈。
“江修筠。”
“嗯?”
“你知不知道,当年在宋府,我是故意勾引你的?”
我笑了:“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光膀子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想什么?”
她凑到我耳边,热气呵得我耳朵发痒:“想这男人我要定了。”
我搂紧她,心里那片空了多年的地方,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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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常坐在江边看她弹琵琶。
她手指早不似从前纤细,生了茧,可拨弦时依旧好看。阳光照在她麦色的皮肤上,像镀了层金。
有时她会忽然停下手,转头问我:“江修筠,我美不美?”
我每次都说:“美。”
她就笑,眼睛弯成月牙:“算你有眼光。”
其实我没说完——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可青山不知,我见你,胜青山万千。
琵琶声又起,惊起芦苇荡里一群白鸟。
我摇着橹,跟着她的调子哼歌,依旧荒腔走板。
她也不恼,只是笑。笑着笑着,忽然高声唱起来——
“郎君呀,路迢迢——”
我跟着和:“水长长——”
江水悠悠,载着我们的破调子,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青山不老,有岁月绵长,还有我和她,吵吵闹闹,共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