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九江的第一场雪
发布时间:2026-01-20 19:02:48 浏览量:2
今天大寒,早晨推窗望去,白茫茫一片扑了满眼——九江下雪了,这是今年第一场雪。细密的雪粒子,簌簌地,绵绵地,织成一张无始无终的网,将整个九江城温柔地笼了进去。
九江浔阳楼雪景
岁末跨年那个夜晚,白天还是满眼翠绿的庐山一夜白了头,仿佛是仙家的有意馈赠;今天山下的这一场雪,才是真正落到人间的,带着浔阳江风的水汽,沾着江州市井的微尘,是凡俗又温暾如约而至。
随着雪花的牵引,来到浔阳江边。雪落在身上,极轻,极柔,极静,积在衣褶里,顷刻化成为一小点洇湿的凉意。不多时,便到了浔阳楼,拾级而上,凭栏远眺,便是那一带苍茫的浔阳江了。雪落入江,无声无影,瞬间便与江水融为一体。这景象,没了远近,没了古今,仿佛千百年来,天地间就只是这样静默地、无休无止地落着雪。
九江庐山牯岭街雪景
就在此时,《水浒传》里的英雄和故事便硬生生地撞进了脑子。那个叫宋江的小吏,就是在此处的壁上题下“敢笑黄巢不丈夫”的句子。彼时,他心头该是压着怎样一团焦灼愤懑的块垒?他那一身本事,一腔义气,在这粘稠的、处处是壁的泥潭里,竟全无用处。雪落在江州牢城的营前,该是更冷、更硬。“血染浔阳江口”的愤懑,难为的其实还是黎民百姓。
思绪飞跃到更北的沧州,草料场的那场雪,该是另一种下法。风是横着扫的,卷着干硬的雪粒,像砂石一般,摔打在破败的山神庙门上,呜咽作响。林教头那杆枪,挑着的酒葫芦,怕是早已结了冰。他蜷在角落,听着毕毕剥剥的火,心里惦念的,或许还是东京城内那一点未烬的、微温的旧梦。他原是最本分、最隐忍的一个,只想守着规矩,求个安稳,可那规矩本身,那巍巍的殿宇,那森森的官袍,却不容他。于是,一杆花枪,一葫芦冷酒,漫天风雪,便是一个英雄全部的、凄怆的天地。但那一场雪,赋予了既是埋葬也是开端的力量。
九江庐山龙首岩雪景
我的目光不由得从空濛的江心收回,向东张望不远处的琵琶亭,雪幕之后只是依稀的轮廓。那位青衫湿透,名满天下,诗漫天下的江州白司马,虽然也曾做过大官,可那又如何呢?他终究是拗不过那架庞大而老旧的机器。
白居易的悲悯,宋江的块垒,林冲的冤屈,说到底,在这架老旧、庞大、坚硬的机器上,就是个不合时宜的“杂音”。这雪,落在浔阳楼头,落在草料场外,也落在琵琶亭的瓦上,冷冷地,看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无奈和屈从。
雪还在下,不紧不慢,弥漫了整个世界,我忽然感到一阵无力的悲凉。这雪,是诗家清景,是酒客谈资,是雅士的丹青粉本。临江的高楼上,或许正有煨着暖炉、品着绿蚁新酒的赏雪人,谈笑间,赞一句“玉尘”如何、“琼瑶”怎样。可那些低矮的屋檐下,那卖炭的老翁,拉着空车,在雪地里留下一行绝望的辙印;那赁屋的舟子,蜷在透风的舱中,听着雪压芦荻的声响,心里盘算的,是明日一家老小的口粮。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风雪亦不仁,它公平地落向每一个人,却又极不公平地将寒意,千百倍地加诸在那些单薄的肩膀上。这无差别的、洁白的覆盖之下,是世间最深的、墨一般的不平。
九江庐山如琴湖雪景
下楼走入雪中,寒气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拢来。远处传来孩童的欢叫,他们团着雪球,红扑扑的脸上,是无忧无虑的笑。我默默看着,心头那点文人的感慨与历史的幽思,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人间真正的滋味,或许不在楼头的题壁,也不在亭边的琴韵,而就在这雪地上一深一浅的脚印里,在明日为“衣食”二字而必须奔走的、沉甸甸的忧愁之中。
大寒飞絮锁浔阳,天地同向一色茫。玉屑空遮千载恨,风刀暗刻万民疮。
朱楼酒沸貂裘暖,蓬牖薪寒菜色苍。莫道清白铺满地,人间几处是吾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