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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回成婚第三年,我说:你喜欢,就纳她进门吧!他欣喜问:当真

发布时间:2026-01-29 19:07:55  浏览量:2

重生回成婚第三年,我说:你喜欢,就纳她进门吧!他欣喜问:当真(完)

陆辞安咽气那年,正值七十三岁,世人皆赞他是喜丧。

他这一生,起于钟鸣鼎食之家,后又为帝师、入阁拜相,可谓权倾朝野,极尽哀荣。于内,我们夫妻琴瑟和鸣,膝下儿孙满堂,享尽天伦。

如此圆满到极致的一生,本该再无挂碍。

可弥留之际,他却始终瞪着浑浊的双眼,喉间那口气怎么也不肯散去,像是在死守着什么未尽的痴念。

我与他结发数十载,他守身如玉,一生只我不曾纳妾。

孙女红着眼眶说,祖父这是情深义重,舍不得丢下祖母一人。

我却倚在床头,凝视了他许久。那双渐渐灰败的眸子里,唯独没有对我的半分眷恋。

我不甘心,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于是我点了一盏又一盏的长明灯,伏在他耳边,将这几十年的点滴往事细细嚼碎了念给他听。

我想着,纵有万般遗憾,只要他说出来,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为他圆满。

可我枯坐良久,怎么也没料到,他在黄泉路口苦等的,竟只是一株花。

一株生在岩壁缝隙里,最为寻常、娇弱的素心兰。

那是孙儿费劲从峭壁上摘回来的。当那朵花被塞进陆辞安手里时,他死死攥着,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

看着那花,他终于露出了释然又缱绻的笑,再无遗憾。

他屏退众人,浑浊的目光越过我,投向虚空,只留给我最后几句诛心之言。

「这一世,我守了诺言,自问未曾负你。当年既应了你不纳妾,我便狠心送她离了京。」

「如今人世这一遭走到了头,你也该把自由还给我,让我能在最后时刻,去念一念我真正想念的人。」

我已是风烛残年,满头华发,连挥起鸠杖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将满腔的恨意咽进喉咙。

「陆辞安。」我握紧手中拐杖,字字泣血,「你让我觉得恶心至极。」

既然都要死了,他也不再伪装那副深情面孔,只轻飘飘地笑了笑。

「若有来世,我仍会娶你进门,但我绝不会再放她走。」

那一夜,我独自走出了守了半月的卧房,一次也未曾回头。

后来,知晓内情的孙儿跪在东院雪地里,求我去送他最后一程。

「祖母,斯人已逝,您何苦跟一个亡人置气?这几十年来,陪在祖父身边的,始终只有您一人啊。」

「您二位是京中人人称颂的神仙眷侣,如今到了这最后一步,何必闹得难看,让外人看了笑话。」

这是我最疼爱的孙儿,是我一手教养大的陆家继承人。

我捏着手中佛珠,当着满堂神佛的面,骂了他一句「混账东西」。

陆辞安死后,我未见他最后一面,甚至连他的葬礼都未曾露面操持。

许是悲愤攻心,又许是大限将至。我那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子,不过勉强撑了三年,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凛冬。

弥留之际,我拉着孙女的手千叮万嘱:死后绝不与陆辞安合葬,我嫌脏。

烛火摇曳中,我缓缓闭上了眼。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我绝不要再过这样虚假、恶心的一生。

2

大约是这口怨气太重,惊动了神佛,老天竟真允了我重来一世。

再睁眼时,正是我与陆辞安成婚的第三个年头。不早不晚,恰好够我看清迷雾,及时抽身。

前世我死在漫天飞雪的冬夜,今生却醒在乍暖还寒的春日。

推开雕花窗扇,满园春色便撞入眼中。

贴身侍女云棠捧着花进来,眉眼弯弯:「小姐醒了?昨夜您梦魇得厉害,姑爷心疼坏了,不让我们插手,自个儿守了您整整一夜未合眼。这一大早又叮嘱小厨房煨了参汤和云糕……」

云棠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的好,我却神色木然,将桌案上那盆紫鸢尾移到了风口处。

「小姐,这花……」云棠惊呼一声,见我神色冷淡,便不敢再多言。

紫鸢尾娇贵,若在温室细养,可盛放月余。但这花最是见不得风,若在风口吹上七日,便会花叶凋零,再无生机。

这是朝廷栖花署专供宫中的珍品。

那年金銮殿上,陆辞安剿匪立了大功。圣上问他要何赏赐,他却一反常态,胆大包天地只要了这盆花。

彼时他年少意气,满眼皆是深情:「臣的夫人在宫宴上有缘一睹花容,自此念念不忘。臣别无所求,只要这花,只想博娘子一笑。」

圣上笑骂他是痴情种,但这事儿也成了一桩美谈。

自那以后,不论寒暑,他每月都会亲自去花署领一株花回来,风雨无阻。

连云棠这样自小跟着我的丫头,都常感慨陆辞安待我如珠如宝。

细细回想,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陆辞安在做丈夫这件事上,确实挑不出半分错处。

无论公务多忙,我的事永远排在他日程的最前头。

晨起为我描眉,晚归必定携花。

他记得我怕雷雨,每逢阴雨天必会提前归家相伴;我随口提过的街头小玩意儿,他能翻遍全城送到我面前。

我不许他纳妾,他在外头没少受同僚耻笑。

有人说他惧内,甚至有人将矛头指向我,斥我善妒无德。

他气得当即提笔,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驳妻妾论》。文中一半骂天下男子贪色忘义,一半极尽辞藻夸赞我这发妻是如何贤良淑德。

这文章一出,连圣上看了都觉得自己被骂了进去,陆辞安因此还挨了一顿廷杖。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向世人宣告,陆辞安爱惨了我。

可重活一世我才明白,越是完美得无可挑剔,内里便越是虚假得令人作呕。

我那样爱他,自诩那样了解他。

却至死都不知,他在演这出深情大戏时,心底最深处其实安放着另一个女子。

3

朱红门扇半开,珠帘轻响。

我回眸望去,陆辞安正弯腰踏进门来。

他穿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石青色狐裘,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年轻时的陆辞安,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随着他走近,一股极淡的幽香扑面而来。

我指尖微颤,捏紧了袖口。前世我也闻到过这味道,只以为是他在花署沾染的,从未多心。

陆辞安十分自然地拢住我的手,温声道:「听说昨夜梦魇了?又是哭又是闹,还说什么再不与我做夫妻的胡话。眉眉,你可知吓得我一宿没敢合眼?」

我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那究竟是昨夜的梦,还是前世刻骨的痛。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这如同吞了苍蝇般的后半生,我不愿再忍。

我缓缓抽出手,声音沁着寒意:「若那不是梦,我是真不愿和你做夫妻了呢?」

他愣了一瞬,随即无奈失笑,眼神宠溺:「得,又是我哪儿做得不周到了?你只管说,我改便是,何苦拿这种话来吓唬我。」

我扯了扯嘴角,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近日,可有遇到什么中意的女子?」

他神色微怔,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道:「眉眉,你又在试探我。这世间女子千千万,除了你,谁能入我的眼?我说过这辈子不纳妾,便绝无虚言。」

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与新婚之夜如出一辙。

新婚夜,他曾指天发誓,若有违背,便撞死在我面前。那时他按着我的手,说那张和离书这辈子都用不上。

思绪回笼,见他已走到窗前,眉头微皱:「这紫鸢尾最怕风吹,怎么放在风口上?是哪个不懂事的丫头摆的?」

他伸手欲关窗移花,我冷声喝止:「别动它。」

陆辞安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惊疑地看着我。

半晌,他才自我解嘲般收回手:「无妨,若是吹坏了,这个月我再去花署讨一株新的便是。」

我静静看着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紫鸢尾。

七日。

这花七日便会枯死,而官府盖印和离书,也恰好需要七日。

4

次日,待陆辞安前脚出门,后脚我便命人备车,去了永安坊。

前世我隐约听闻过,有个叫温娇的琵琶女在永安坊卖艺,身世凄苦。可那时我满心满眼都是陆辞安,从未将这种风尘女子放在心上,连名字都是从陆辞安嘴里偶尔听来的。

「那琵琶女琴技绝佳,可惜命苦了些。」他曾无意感慨。

那时我不以为意,甚至没搭腔。

马车停在深巷口,我戴上幕篱,循着琵琶声上了茶楼。

二楼雅间视线极好,刚好能将对面那间乐坊看得一清二楚。几乎是一眼,我就看到了站在温娇身前的陆辞安。

他为了掩人耳目,特意换了身不起眼的便装。

「这位公子对温娇姑娘可真是情深义重。那坊里的恶霸何等难缠,若非这位公子护着,温娇姑娘哪还能安稳弹琴?」

见我盯着楼下出神,送茶的小二顺嘴多以此为谈资。

我随口套了几句话,才知陆辞安额角那处尚未痊愈的伤,竟是前几日替温娇挡灾留下的。

楼下,陆辞安的好友正指着他的伤口,恨铁不成钢地劝道:

「陆兄啊陆兄,你若真喜欢,纳进府去便是,何苦这般日日两头跑?我知道嫂夫人不许你纳妾,但你若在外头置办个宅子养着,也就是了。」

「这世道三妻四妾本是常理。陆兄你出身名门,前途无量,多少人家想把女儿送进陆府?嫂夫人也该体谅你才是。你只需让她明白,纳妾不过是多添个伺候人的玩意儿,动摇不了她正室的地位,她自然就不会闹腾。」

隔着喧嚣的人群,我看到陆辞安的神色动摇了一瞬。

但他很快回过神,目光变得幽深冷厉:「这番话,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遍。」

他盯着好友,语气森寒:「若是这些话传到我夫人耳中,你该知道后果。」

那好友被他吓住,连忙赔罪。

陆辞安转过身,目光落在温娇身上。良久,那抱着琵琶的女子才低下头,怯生生道:「妾身明白大人的苦衷,大人待我已是极好,我不求名分,更不敢去惊扰夫人。」

她仰头看向陆辞安,满眼的依赖与缱绻。那样的眼神,绝不是逢场作戏能演出来的。

我手中的丝帕被绞得变了形。

我以为重活一世心已死透,可亲眼目睹这一幕,五脏六腑仍像被烈火灼烧般剧痛。

回到府中,陆辞安直到深夜才踏露而归。

他事无巨细地同我报备,今日去了哪里查案,下值时又遇突发公干,这才耽搁了时辰。

我隔着一张檀木圆桌,冷眼看他演戏,语气淡淡:「额头的伤怎么回事?」

他身形一僵,眼神闪烁:「翻找文书时,不小心被架上的卷宗砸了一下,不碍事。」

我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他反倒不习惯我的冷淡,凑到我跟前,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犬:「眉眉,往日我便是蹭破点皮你都心疼得不行,今日这么大的口子,你怎么连句软话都没有?」

我抬眼,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像是要将这张脸从心底剜去。

因为不爱了。

陆辞安,因为不再爱你,所以你的死活,与我何干?

5

隔日,我便命人将温娇「请」到了府上。

她此刻跪在厅中,坐不敢坐,站不敢站,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怯生生地看着我。

「夫人明鉴,我和陆大人真的清清白白。大人只是偶尔来听个曲儿解闷,他说公务繁重,唯有在我那儿能得片刻安宁。」

「妾身与大人从未越雷池一步,求夫人明察。」

她姿态卑微,但这番话却说得极溜,想来在心中已排练了无数遍。

我饶有兴致地打量她:「我何时问过你与陆辞安的事了?我不过是听说永安坊出了位琵琶圣手,今日请你过府弹上一曲罢了。怎的,你这算是不打自招?」

她脸色瞬间煞白,身子一软便跪伏在地:「我……我是听说夫人治家甚严……」

我刚要去扶她,一道身影便如疾风般冲了进来,一把将我和温娇隔开。

力道之大,竟带得我踉跄后退了一步。

陆辞安面色发白,眼中既有被戳穿的难堪,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惊慌。

但他下意识地挡在了温娇身前,仿佛我是什么会吃人的毒蛇猛兽。

他为了掩饰这份在意,厉声呵斥下人:「来人!把她带出去!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敢往府里领!」

下人上前拖拽温娇,她一步三回头,那眼神凄婉欲绝,直勾勾地勾着陆辞安的魂。

大概是缓过神来,找到了应对之策,陆辞安压下心慌,决定先发制人。

「我确实是去听了几次曲,但这也不算什么大错吧?眉眉,你总是这样草木皆兵。我这些年日日夜夜向你保证只守着你一人,你究竟还想要我如何?」

「今日是个琵琶女,明日呢?是不是我和哪个路人多说一句话,你都要把人抓到府里来审问?」

我一直知道陆辞安手段狠厉,他在朝堂上杀伐决断,从不是善茬。

只是以前在我面前,他总收敛起爪牙,做出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这还是第一次,他将那带刺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刺向了我。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陆辞安面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打断他,试探道:「你若是喜欢温娇,不如就把她纳进门吧。」

「我不喜欢她!」他脱口而出,眉头紧锁,「我说过不纳妾就是不纳妾,你别再拿这种话试探我。」

我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再退一步:「其实我看她也是个可怜人。再说,这世间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与其日后塞进来那些不知根底、骄纵跋扈的,倒不如这个温娇,看着乖巧懂事,好拿捏。」

陆辞安明显一愣,眼底掠过一丝错愕,紧接着,那抹错愕便化作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你……眉眉,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像是怕我反悔,他急切地握住我的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诚恳与卑微:

「你是我的正妻,纳妾这种小事,自然全凭你做主。」

「只是眉眉,我答应你,即便纳了温娇,我们也只当府里多添了个使唤丫头。决不让她住进东院碍你的眼,就当……就当是行善积德,给她个遮风避雨的瓦片。我们夫妻还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尽管早有预料,可听到这番话,我的心口仍是一阵钝痛。

我以为凭他的城府会拒绝的,至少会再推脱几次。

可他竟连装都不愿装了,生怕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极力压下眼底的失望与冷意,平静地点了点头:「好,那就择个吉日吧。」

得到我的首肯,陆辞安反倒又端起架子来了。他背着手踱了几步,又转回来,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

「不,还是算了。说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怎能食言?眉眉,我不要她,这妾我不纳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余光偷觑我:「你当真不介意?」

我如他所愿,再次点头确认。

他长松了一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轻松:「既是你做主,那我便依你。往后除了她,绝不会再有旁人。眉眉,我们好好过日子。」

没有往后了,陆辞安。

我的袖袋中,正躺着父亲今早刚到的飞鸽传书。

「眉儿,你说想念江南烟雨。江南虽远,却是你母亲长眠之地。为父已动身,半月后抵京,亲自接吾儿回家。」

6

既已说开,陆辞安那层「绝不纳妾」的伪装便也不再那么严丝合缝。

他私底下命人找了算命先生,非要挑个最吉利的日子迎温娇进门。

可当着我的面,他又是一副不耐烦的做派:「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玩意儿,依我看,一顶小轿从角门抬进来便是。偏偏管家说吉日若选得不好,恐冲撞了家宅安宁,我也就随他们折腾去了。」

转头,他又让人寻了名家斫制的琵琶送去小院。

大概是出于愧疚,第二日他又会捧着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送到我跟前讨好。

他时刻观察着我的神色,见我无悲无喜,心中又开始发慌,那股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着他。

我不欲与他多费唇舌,只命人将他那些「赔罪」的贵重物件一一登记造册,郑重收好。见我收了礼,他才像吞了定心丸一般安下心来。

从官署下值归来那天,我手里紧紧捏着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刚盖好官印的和离书。

踏进房门时,陆辞安正好抬眼看来。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捏紧了锦盒。

他并未起疑,只是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说道:「温娇孤身在外,一直寄住在客栈也不像话。我想着反正也没几日了,不如让她先搬进府里的偏院住着?当然,若是你觉得不妥,便当我没说。」

我心底冷笑。这会儿倒是也不讲究什么吉日不吉日了,满嘴还是以我为先的虚伪。

我没有拆穿他,顺水推舟:「那就让人把秋棠院收拾出来吧,那处……」

我本想说那院子最是僻静,离主院远,眼不见心不烦。

陆辞安却急声打断:「不妥!那院子年久失修,太过阴冷,况且离前院太远……」

话未说完,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收声,讪笑着看向我:「瞧我,这些内宅琐事原该听夫人的。我哪里懂这些,往后这后宅安宁,还得全仰仗夫人操持。」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我手中的锦盒上,伸手便要来拿:「这是什么?神神秘秘的。」

我侧身避开,将锦盒藏至身后,神色自若:「不过是在珍宝阁新挑的一支步摇,想给你个惊喜罢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讪讪收回,厚着脸皮跟在我身后,又是一通甜言蜜语。

我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心中只剩一片荒凉。

我看他不忠,瞧他不喜。

可他偏偏生了一副好演技,即便背信弃义在先,也能演得情深义重,让人挑不出错处。

就连府里的下人们私下闲聊,也无不感叹大公子对少夫人是一片痴心,不过是纳个妾,也要日日跟在夫人身后赔小心。

这满府的恩爱,演给谁看呢?

7

我关起门来,开始不动声色地清点嫁妆和这些年的私产。

丫鬟忽然叩门,说老夫人礼佛回府了,正在正厅等我。

我心中有数,以为她是来兴师问罪的。毕竟陆家家风严谨,纳一个风尘女子为妾,确实有辱门楣。

我到了正厅,做好挨骂的准备。

可老夫人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语气波澜不惊:「真是荒唐。即便要纳妾,我镇国公府哪怕是找个世家庶女也是使得的,怎能纳一个卖艺的琵琶女?」

「安儿那是被外头的狐媚子迷了心窍,你也跟着不懂事?」

我怔了一下,猛然意识到:对于陆辞安纳妾这件事,她竟是一点都不意外。

仿佛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陆夫人与我母亲曾是闺中密友,情同手足。正因如此,我与陆辞安尚在襁褓中便定下了这门娃娃亲。

我一直天真地以为,陆夫人既与母亲交好,定能理解我坚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念。

此刻我才恍然大悟,她从未认同过我的坚持,只是碍于情面,一直未曾说破罢了。

难怪婚后她待我虽好,却总隔着一层客套。

她叹了口气,并未深究:「罢了,既然已经定了,不过是个消遣的玩意儿,犯不着为了个妾室大动干戈,伤了夫妻情分。」

她转过身,一手捻着佛珠,一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语重心长:

「眉儿,这天下男子纳妾乃是天经地义。你莫要学你母亲那般烈性,眼里容不得沙子,最后把日子过得满盘皆输。」

「我待你如同亲女,自不会害你。你只要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小性子,坐稳这正室的位子,往后这国公府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听兰姨一句劝,别跟自己过不去,也别跟这世道过不去。」

她不再端着婆母的架子,而是唤起了那个我儿时的称呼。

她比陆辞安看得通透,一眼便看穿了我心中的不甘。

我抬头看她。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掩不住那份养尊处优的贵气。我母亲早逝,记忆早已模糊,我时常透过她去想象母亲的样子。

可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垂下头,掩去眼底的嘲讽,温顺应道:「儿媳省得。往后定会收敛心性,安分守己,好好过日子。」

得到了我的保证,她满意地摆了摆手,示意我退下。

我转身离去,行至廊下,透过窗缝,看见陆辞安从后堂屏风处缓缓走出。

陆夫人抿了口茶,斜睨了他一眼。

「多谢母亲成全。」陆辞安郑重作了一揖,眉宇间满是轻松,「婉卿姨走后,除了岳父大人,眉眉最听您的话了。有您出面劝解,儿子这心里才算踏实了。」

陆夫人放下茶盏,看着这个引以为傲的儿子,神色复杂:「依我对那孩子的了解,她这性子只怕比她娘还要刚烈几分。你可别高兴得太早,指不定她心里正盘算着什么呢。」

陆辞安却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母亲多虑了。纳妾之事是她自个儿提出来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怎么也怪不到我头上。」

「再者,母亲您这些年不也将父亲后院那些莺莺燕燕料理得妥妥帖帖?眉眉聪慧,又有您教导,往后定能想通,做一个贤良大度的当家主母。」

陆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深邃地看了儿子一眼,终究没再多言,只是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温娇搬入偏院那日,静得像是一滴水落入深潭,未激起半点涟漪。

许是这般无人问津的冷清让她坐不住了,我虽未去寻她的晦气,她却偏要借着礼数的名头,往我跟前凑。

外院的下人们惯会看碟下菜,见陆辞安对她有几分偏宠,便也没人敢硬拦。

待到丫鬟匆匆来报时,那道倩影已在廊下候着了,一副不见主母誓不罢休的做派。

前世我虽是养在深闺,未曾亲历这些污糟事,但这后宅的戏码,也没少听闻。

只见温娇挽着精致的发髻,一身烟罗紫的裙衫垂感极佳,暗纹里藏着银线,走动间流光隐隐。

她敛眉低目,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嗓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妾身不请自来,特向夫人请安。感念夫人大度允我入门,往后定当为夫人分忧,尽心侍奉郎君。」

我原以为她是个懂分寸的,毕竟上一世直到我死,她都未曾翻出什么大浪。

如今看来,不过是当年我未曾给过她登台唱戏的机会罢了。

对于这般绵里藏针的挑衅,我只觉索然无味,漫不经心道:「既入了陆府,守好规矩便是,若无旁的事,便退下吧。」

温娇咬了咬下唇,显然没料到这用尽全力的一拳,竟像是打在了棉花堆里。

她不甘地转身欲走,行至半途却又顿住,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回眸露出一抹含羞带怯的笑意。

「想必郎君已同夫人知会过了,妾身已有身孕,往后身子沉重,怕是不便日日来请安,还望夫人恕罪。」

此言一出,我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得粉碎,猛地起身,目光如炬死死钉在她身上。

她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煞气吓得退了一步,我刚伸出手欲扣住她的肩,院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陆辞安显然听到了那句话,冲进来一把扼住温娇的脖颈,厉声喝道:「闭嘴!」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指节攥得发白,冲着门外高声道:「叫府医来!」

陆辞安见状,指尖竟微微发颤,慌乱地看向我:「眉眉,你听我解释,我可以……」

我的目光淬了寒冰,一字一顿地截断他的话:「传、府、医。」

他眼底漫上一层惊惧,终是在我不容置疑的逼视下败下阵来。

府医顶着满头冷汗为温娇探脉,最终战战兢兢地回话:「确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

一月有余……

那时候我尚未重生,更未插手这一团乱麻,他们竟早已暗通款曲。

我一把攥住温娇的手腕,逼问道:「你是哪里人?说!」

「我……我是滁州人士,十五岁进京……」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我猛地松开手,竟控制不住地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荒凉。

前世我自视甚高,从未将这琵琶女放在眼中,更不屑去探听她的底细。

直至今日我才知晓,滁州,竟是滁州!

陆辞安那时常常奉旨离京办差,滁州这地界,他是去过的,他去过的!

所以前世大约也是这个时候,温娇便已珠胎暗结。

他后来将人送走,那孩子呢?他们那个孽种呢?

越想越觉荒唐,我原以为他前世不过是一时意乱情迷,心中有过片刻惦念。

殊不知,他竟瞒我瞒得这般深,这般苦!

我上前两步,积攒了两世的怨恨化作掌风,抬手狠狠扇了他两记耳光。

「你怎么敢这般欺我?陆辞安,你该死,你真真该死!」

陆辞安被我打得踉跄一步,却顾不得脸上火辣的痛意。

他未料到我反应如此剧烈,转头冲着温娇怒吼:「滚出去!」

随即他又颤声向我告饶:「我错了,眉眉,那次真的只是意外,我从未想过瞒你,我向你起誓,往后绝不会再有此事!」

没想过瞒我?不过是想着人进了府,瞒下月份,便能将这一笔烂账糊弄过去。

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

自那日后,我命人严加看管温娇,禁了她的足。

陆辞安日日守在我院外,只盼我能开门见他一面。

他隔着门问我如何才能消气,我也不再遮掩满身恶意。

我扬言,只要他亲自给温娇灌一碗落子汤,再将人逐出府去,我便原谅他。

陆辞安隔着门缝,满眼失望地看着我:「那毕竟是一条人命,眉眉,你何时变得这般恶毒?」

次日,他便不再来了,转而大张旗鼓地筹备起纳妾事宜。

纳妾礼当日,除了我与陆夫人的院落冷清如旧,府中处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我早前便发作过一通,勒令任何人不得在我面前提纳妾二字。

陆辞安自知理亏,不敢强求我出席,只是晨光熹微时,他在我院中枯站了大半个时辰,任由细雨湿了满身衣袍。

待到夜幕降临,我早已打点好一切。怀揣银票,背上包袱,带着云棠径直往侧门而去。

谁知行至半路,忽有火光大盛,一群护院涌出,将我们团团围住。

火光摇曳的尽头,陆母缓步而出。

她淡淡扫了我一眼:「这便是要走了?」

「你以为辞安当真蠢钝如猪?看不出你这些日子是在虚与委蛇?他早猜到你要跑,特意托我今夜拦住你。」

我平静地回视她:「娘,您当真要拦我?」

「莫要叫我娘,我生不出你这般烈性的女儿。」她目光越过我,投向虚空,仿佛在看故人。

「你同你娘真像,连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秉性都学了个十成十。当年我初听她那般言论,只觉异想天开,总想着终有一日她会吃尽苦头,哭着来认错。」

「可她眼光毒辣,嫁了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一生未遭背叛。」

「我在后宅这方寸天地,为了地位、为了儿子,同那些贱婢斗得你死我活时,她的烦恼竟只有夫君今日晚归、或是管她太严。」

「我恨她,连带着也恨她生出的女儿。我试图逼你妥协,好似这般便能证明她是错的。」

「所以我本打算对你的痛苦视若无睹,可那日辞安竟对我说:母亲料理妾室的手段极好。」

陆母嘴角勾起一抹凄冷的弧度:「我的手段确是狠辣,那些妾室庶子见了我如避蛇蝎。我甚至给自个儿的丈夫下了绝嗣药,只因他太能生,惹我生厌。」

「辞安自幼看着我吞下血泪过活,如今却为此欢欣鼓舞,当真可笑。」

「你随母姓秦,单名一个昭。秦昭,是个好名字。」

「你嫁进来后,我既不想你过得太舒坦,又怕你过得太苦。你若真苦极了,待我百年后去见婉卿,她定是要生气的。」

「我最怕她生气,她那性子难哄得很,若真恼了,下辈子怕是不肯再同我做姐妹了。」

我从未听她提及这些旧事,原以为母亲故去多年,情分早淡,可这些年她确实从未与其他夫人深交。

我轻声道:「我这些年过得很好,一点都不苦,娘若知晓,定会开心的。」

她抬起手,细细摩挲我的脸颊,看了又看。

「秦昭,再唤我一声娘。」

我脸颊抵着她温热的掌心,泪珠滚落,低低唤了一声:「娘。」

她含泪笑了笑,从怀中抽出一纸文书:「走吧,这是放妻书,有我在,他不敢不认。」

我放下包袱,郑重跪地,朝她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出了国公府侧门,一眼便瞧见我爹守在马车旁。

「陆辞安那竖子何在?老夫今日不揍他一顿,难消心头之恨!」

我挽住他的胳膊,好言好语将这老顽童哄上了车。

车轮滚滚,赶在城门落锁前,驶出了这困了我两世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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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安应付完前厅的宾客,片刻未歇便赶往主院。

推门而入,院内灯火通明,主位上却只坐着陆母一人。

他特意换下了那身刺眼的喜服,强撑笑意:「母亲,昭昭呢?」

陆母轻抿一口茶,眼皮都未抬:「走了。」

陆辞安嘴角的笑意僵住:「母亲莫要玩笑,您不是答应帮我拦人的吗?这大半夜的,她一介女流能去何处?」

陆母抬眸看他:「她只是没了娘,又不是孤儿。她爹半月前便启程入京,今夜路过府门没冲进来打你,已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

「况且,她手握盖了官印的放妻书,我如何拦得住?」

陆辞安急道:「不可能!和离书我早已毁了,她手中怎会有……」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尽:「是假的……我毁掉的是假的,她从来便没信过我……」

身形剧烈晃动,他重重栽倒在地,一口鲜血猛地喷洒而出。

「备马!我要出城!」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嗓音嘶哑如破锣。

陆母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既怒其不争又觉痛快:「你简直活该!你以为她无路可退,便一步步践踏她的底线。你总想着待生米煮成熟饭,再哄两句便是。你和你那薄幸的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正当此时,院外传来一道清朗男声:「我回来了!」

陆家二公子陆观潮,比陆辞安小两岁,年纪轻轻已官拜都尉。

他一身戎装未卸,高马尾肆意扬起,一进门便撞见兄长吐血的惨状。

他扫了一眼,确信人死不了,便转头关心起要紧事。

环顾四周后,他开口便问:「娘,我嫂嫂呢?」

陆母正头疼,懒得理他。

他又弯腰去问地上的陆辞安:「兄长,我嫂嫂呢?」

陆辞安心神俱裂,只顾着喊人备马,哪里顾得上理他。

他又转向一旁的丫鬟:「锦杏,嫂嫂在何处?」

丫鬟看了看盛怒的夫人和吐血的大公子,支吾着不敢言语。

陆观潮敛去笑意,声音沉了下来:「我最后问一遍,嫂嫂到底在哪?」

陆母被他吵得脑仁疼,没好气道:「跟你哥和离了,走了!」

陆观潮愣在原地,眼中闪过不可置信:「和离了?」

待他问清原委,眼底刚升起的那点莫名喜悦瞬间散尽,化作一片阴鸷。

恰在此时,温娇从门外闯入,见陆观潮对兄长态度不敬,连忙护在陆辞安身前:「小叔,你怎能这般对你郎君!」

她心中恨极了秦昭,非要在她大喜的日子闹这一出,害她独守空房半宿。

陆观潮正愁满腹怒火无处发泄,见有人撞上枪口,冷笑一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唤我小叔?」

他一把薅住温娇的头发,将她的脸死死按在陆辞安眼前:「哥,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究竟是为了个什么货色逼走了秦昭!我真替你臊得慌!」

温娇惨叫连连,捂着肚子喊疼:「夫君,肚子……好疼……」

陆观潮手上力道不减反增:「竟还揣了野种?当真该死。」

敏锐如陆辞安,此刻终于从弟弟的暴怒中回过味来,死死盯着他。

他猛地暴起,揪住陆观潮的衣领:「陆观潮,你竟敢觊觎长嫂!」

陆母听得头炸,抽出戒尺劈头盖脸打过去:「混账!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混账东西!」

陆观潮挺直脊背,任由戒尺落下:「打便打,我问心无愧!从前我不曾越界半分,如今兄长既已与她和离,我要做什么,你们更管不着!」

那夜,冲天的火光里,陆家乱成了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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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京城,我们改走水路,一路南下。

两岸景色渐变,田畴平阔,杨柳依依,风中少了北地的凛冽刀割,多了几分江南的温软湿润。

娘亲去世后,爹爹一直盼着带她魂归故里,却因放不下我迟迟未动身。直到我嫁入陆府,他才辞官南下。

爹爹在家中排行老三,少时备受宠爱,行事最为恣意。

后来自立门户,硬是不靠祖荫,凭本事科举入仕。

世人皆道他是浪荡子,无人信他会从一而终,可他偏就守着我和娘,过了一辈子。

我望着船外飞逝的江水,状似无意道:「女儿今后只想陪着爹娘,尽一辈子孝道。」

嫁人生子,儿孙满堂,寿终正寝,这些前世我都尝遍了,嚼之无味。

爹爹大手一挥,满不在乎:「你想如何便如何,爹有的是银子养你。」

我原以为他在哄我开心,毕竟一个辞官的清流文人,能有多少家底?

直到那日,我亲眼见到临安城最繁华的酒楼商铺,招牌上赫然写着秦家的名号。

我这才知晓,短短数年,我爹竟不知不觉混成了临安首富。

携一束白菊,随爹登上青崇山。香火袅袅,绕着墓碑盘旋。

「您从前没同我讲过这个。」我有些好奇。

「士农工商,商贾地位低微。平日里我只管寄银票,旁的也不便宣扬,免得你在京城遭人白眼。有个辞官归隐的爹,总好过有个满身铜臭的爹。」

「你娘走得早,但我这经商的本事全是她教的。原只想找些事打发时间,没成想竟做大了。」

他指尖抚过冰冷的碑面,良久才低声道:「是我不好,若未辞官,那竖子定不敢这般欺负我的眉儿。婉卿,我没护好她,你可会怪我?」

我对着娘的墓碑摇了摇头:「不怪爹。以后全是好日子了,我如今可是首富千金,谁还敢欺负我?」

在临安的日子,是我两世未有过的快活。

每日流连湖堤巷陌,看尽江南风月。

画舫之上常有清俊少年抚琴题诗,亦有那大胆的慕我家财才貌,红着脸自荐枕席。

我只觉有趣,却无心在此,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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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我在自家酒楼见到了风尘仆仆的陆辞安。

他见我第一面,便是红着眼嘶吼:「那放妻书我不认!我绝不同意和离!」

我面无表情地睨着他:「和离书你不认,放妻书有官印,容不得你不认。」

「陆辞安,我给彼此留了体面,京中至今未有流言蜚语,你还有何不满?」

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缓缓跪在我身前,字字泣血:「我不明白,纳妾一事分明是你主动提起的!若说违背誓言,也该是你先,这和离书它就不该作数!」

我气极反笑,心头却并无意外。

「陆辞安,你三岁识字,十岁能文,我不信你看不出那是我的试探。我不过轻轻抛了个饵,你就迫不及待地咬钩。」

「事发至今,你从未因违背誓言说过一句对不起,因为你骨子里便觉得自己没错。」

「既如此,你便该贯彻到底。如今跪在这里指责我,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陆辞安强撑的那口气,终是散了。

他膝行几步,死死攥住我的裙摆:「我错了眉眉,是我对不住你。你随我回京好不好?温娇我已送走,我发誓往后再也不提纳妾!」

若非前世经历过他所谓的「送走」,看着他这副痛改前非的模样,我恐怕真要心软。

那日后,陆辞安便如那狗皮膏药,日日守在宅外与酒楼,赶也赶不走。

我不搭理他,他也不惧旁人指点。

唯一解气的,便是我那文弱的爹,竟也懂些拳脚,如愿将陆辞安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僵持数日,京中突降急召。

临走前,他不顾护卫阻拦冲了进来,絮絮叨叨让我等他回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爹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真当老夫隐退了,便治不了他?」

我不解其意,直到后来京中传来消息。

陆辞安因私德有亏,遭御史台联名弹劾,圣上震怒,责令其贬谪黔南半载。

而那封言辞犀利的弹劾奏疏,正是爹入京前亲笔所书。

爹在朝时便以笔锋如刀闻名,能劳他亲自捉刀,陆辞安也算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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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流水,我也渐渐接手了家中生意。

许是血脉相承,我竟真遗传了娘亲的几分天赋,没多久便将酒楼商铺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越发红火。

这日,一人策马而来,在门口高声唤道:「秦昭!」

我探头一瞧,竟是许久不见的陆观潮。

「没大没小,你该喊我……」我顿了顿,嫂嫂是不必喊了,便改口道,「叫姐姐。」

他一身黑色劲装,利落地扔下马鞭:「管我喊什么。」

陆家旁人待我不薄,我虽与陆辞安断了情分,却也没想过与陆家老死不相往来。

我大方地让陆观潮住下,他倒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我不收他房钱,他便寻机去后院劈柴抵债,竟比在府中时还要勤快几分。

「弟弟,过来。」爹看货归来,我招手唤陆观潮。

陆观潮看了我一眼,抿了抿唇,乖巧唤道:「沈叔叔好,我是秦昭的朋友。」

我笑着睨他:「什么朋友,您以前见过的,陆辞安的弟弟,从前总爱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跑。」

爹对陆家人自是没好脸色,背着手哼了一声便走了。

我坐在账台前,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盘。

陆观潮倚着墙,看了我半晌:「你从小便是这样,做什么都能成。」

我头也不抬,眉眼飞扬:「那是自然,若非身为女子,你哥那科考名次未必能压得过我。」

他说,温娇跑了。

陆母本就容不下她,加之她不愿陪陆辞安去黔南受苦,便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卷了细软潜逃了。

我未接话,这些烂人烂事,早已入不了我的耳。

几日后,陆观潮要走了。

他接过马鞭,立在原地深深看了我许久,终是翻身上马。

「秦昭。」他叫住我,唇瓣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

最终,他只道:「若我哥再来求你,你都不许回头。」

我望着他眼底的赤诚与隐忍,浅浅一笑:「我省得的。」

陆观潮调转马头,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

风卷着桂花香掠过肩头,马蹄声渐行渐远,终是隐没在喧嚣尘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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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南蛮荒之地,陆辞安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没有纳妾的闹剧,没有和离的撕扯,更无贬谪的凄苦。

他的人生如烈火烹油,十六岁科举入仕,一路青云直上,做帝师、入内阁,位极人臣。

秦昭也从未离开,依旧是那副明媚张扬的模样,伴他左右。

他们夫妻琴瑟和鸣,白首偕老,直至儿孙满堂。

那梦境太过真实,连指尖触碰的温度都清晰可辨。

陆辞安心中执念疯长,直觉一遍遍告诉他,这才是他该有的人生,这才是现实!

他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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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在临安渐渐闯出了名堂,人人尊我一声「秦老板」。

我不再被世俗规矩束缚,万事随心,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鲜活恣意。

这一日,京中传来消息。

陆辞安在探查公务时,失足跌落悬崖。

幸而崖下灌木丛生,保住了一条性命,可人却迟迟不愿醒来。

陆母无法,求神拜佛。

高僧慈惠大师只看一眼,便道他因梦境所困,不愿醒来。

唯待哪一日他分清了现实与虚幻,才愿重回这尘世。

无人知晓,陆辞安的梦境里究竟藏着何等繁华光景,竟让他这般割舍不下,以此为牢。

听闻此讯时,我正在院中侍弄花草。

修剪枝叶的剪刀顿了半晌,随后「咔嚓」一声,剪下一截枯枝。

梦嘛,我也曾沉湎过的。

只是,前梦一晌,终归是虚妄。

而今,大梦初醒,我已身在岸上,再不复困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