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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乐是平心的,今乐是长怨的:一个宋朝人眼中的流行音乐

发布时间:2026-02-12 08:34:00  浏览量:1

《通书》第十七篇到第十九篇,连续三篇都在谈同一个字:

乐。

不是快乐的乐,是音乐的乐。

周敦颐不是音乐家,不懂宫商角徵羽。他谈乐,谈的其实是人心。

开篇第一句就把立场亮明白了:

“乐者,本乎政也。”

音乐好不好听,不在旋律,在政治。政治清明,民心和乐,哪怕只是击壤而歌,那也是盛世之音。政治败坏,民怨沸腾,哪怕编钟齐鸣,那也是亡国之兆。

这不是周敦颐的发明。从《礼记·乐记》到司马迁,两千年来中国人一直这样理解音乐。但周敦颐接下来说了一段话,让四百年前的朝鲜儒生志完忍不住在页眉重重批注:

此篇论乐本教善,则作乐以宣畅其和心。

和心

”二字,被他圈了出来。

周敦颐这样描述理想的音乐:

“故乐声淡而不伤,和而不淫。入其耳,处其心,莫不淡且和焉。”

淡而不伤——清淡,但不让人觉得寡味。

和而不淫——平和,但不让人觉得放纵。

最妙的是“入其耳,处其心”六个字。音乐从耳朵进去,不在耳道停留,一直走到心里,住下来。

然后呢?

“淡则欲心平,和则躁心释。”

欲望被安抚了,烦躁被卸下了。你没有学到任何知识,没有记住任何旋律,但你的心变软了。

这就是古乐的功能:

它不是用来审美的,是用来治心的。

我们今天很难理解这种音乐观。我们习惯把音乐当作消费品,喜欢就收藏,不喜欢就切歌。音乐是为“我”服务的,好不好听,全看“我”那一刻的心情。

周敦颐如果活在现代,大概会问一句奇怪的话:

不是你听音乐,还是音乐在听你?

你点开一首激昂的战歌,是因为你此刻需要振奋;你点开一首悲伤的情歌,是因为你此刻需要流泪。你以为你在支配音乐,其实是你的欲望在支配你。

而古乐的逻辑恰恰相反。它不迎合你,它纠正你。

你躁,它让你平。你欲,它让你淡。你不必带着情绪去找它,它会带着秩序来找你。

周敦颐写《通书》的时候,北宋立国已近百年,经济繁荣,城市兴起,勾栏瓦舍里开始有了职业艺人。

他听见了当时的“新声”。

然后他写下了《通书》里最沉痛的一段话:

“后世礼法不修,刑苛案纵,欲败度,下民困苦。谓古乐不足听也,代变新声,妖淫愁怨,不可禁矣。”

翻译过来:礼崩乐坏,百姓活得很苦。大家说古乐不好听,于是换了新音乐。结果新音乐妖淫愁怨,越听越乱,管都管不住。

最后一句话,是周敦颐的判决:

“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长怨。”

古乐是平心静气的,今乐是助长欲望的;古乐是宣扬教化的,今乐是滋生怨恨的。

我们今天听周杰伦、泰勒·斯威夫特、Blackpink,不会觉得自己在“助欲”或“长怨”。我们只是觉得好听。

但周敦颐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觉得好听,然后呢?

听完一首分手情歌,你是释怀了,还是更恨那个人了?听完一首炫富说唱,你是清醒了,还是更焦虑了?听完一首愤怒摇滚,你是冷静了,还是更想砸东西了?

音乐不会让你变坏。但音乐会放大你已经有的东西。

你心里有一丝怨,怨歌把它养大。你心里有一丝欲,欲曲替它正名。

古乐做的事正好相反:你心里有怨,它让你淡;你心里有欲,它让你平。

一个是在煽风,一个是在浇水。

周敦颐推崇“淡”,在今天几乎不可想象。

短视频时代,前五秒抓不住人就失败了。电影前三十秒要有爆炸。音乐前奏不能超过三秒,否则用户划走了。

我们在训练自己越来越不耐受平淡。

可乐要加冰,视频要倍速,文章要金句。任何没有即时刺激的东西,都被默认为“不好看”“不好听”“没意思”。

但周敦颐会说:你觉得淡的东西没意思,不是它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你的欲心太躁了。你的和心太久没用,已经生锈了。

志完抄到这一句时,特意在页眉写下:

此篇论乐声之淡,乐辞之善,自可移风易俗。

“移风易俗”是《孝经》里的话,志完借来,是想说一件事:

淡不是无能,是力量的一种形式。

狂风暴雨可以掀翻屋顶,但不能让种子发芽。让种子发芽的,是那种你不觉得它在发生、但它确实在发生的——淡。

古乐就是这样。

《通书》第十八篇,周敦颐写了一句极其超前的话:

“乐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

他说的“今”是北宋。但这句话放到今天,刺得更深。

我们活在人造欲望最丰盛的时代。算法知道你喜欢什么,比你更早三秒。你刚听完一首歌,下一首已经准备好了。你刚看完一条视频,下一条自动续播。

没有空白,没有停顿,没有淡。

而周敦颐在九百年前已经预警:

没有淡,就没有和。没有和,心就会一直躁。一直躁,就永远觉得不够。

不够刺激,不够好听,不够好看。换一首,再换一首。

你以为是你在消费音乐,其实是音乐在消费你的注意力。

周敦颐没有活到互联网时代。但他一定知道,当“助欲”取代“平心”成为音乐的首要功能,人就会陷入一种奇怪的饥渴:

听得越多,越不满足。

因为欲望是永远喂不饱的。

志完抄完这三篇,没有写长篇批注。

他只写了一句话:

此篇论乐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则天下之心和。

他把周敦颐的政治哲学又重述了一遍:音乐好不好,根子在政治。

但四百多年后的我们读到这里,已经很难把“乐”和“政”直接挂钩了。我们不再相信国家可以规定老百姓听什么音乐,也不希望它这样规定。

那我们还能从周敦颐这里得到什么?

也许是一个更私人的问题:

你愿意给自己留一点“淡”的空间吗?

不听歌的时候,不刷视频的时候,没有任何背景音的时候。安静坐在那里,和自己待一会儿。

你觉得那是无聊,还是久违的平和?

周敦颐不会强迫你关掉耳机。他只是留了一句话在书里,等你自己读到:

淡则欲心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