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自己真心想写、真心感动的音乐 | 人物
发布时间:2026-04-06 08:47:31 浏览量:1
文 | 孟绮
3月20日晚,西安音乐学院艺术中心交响大厅灯火璀璨,掌声经久不息。“执教四十载·韩兰魁交响乐作品音乐会”在此举行。当指挥家黄屹放下指挥棒,最后一个音符余韵绕梁……在观众的掌声与欢呼声中,韩兰魁这位从西北走来的作曲家,站在舞台中央,目光温润而坚定。
他依旧保持着标志性的搭配:牛仔裤、白衬衣、毛背心、西装外套。站在舞台上的他,质朴得像一位邻家长辈。当音乐响起,那些藏在音符里的深情、力量与辽阔,瞬间打动每一位听众。质朴的外表下,藏着最丰富、最炽热的音乐灵魂。
40年春风化雨,40年笔耕不辍,他以讲台为根、以音符为笔,把青春与热爱,尽数写进西北大地的山河岁月里,写进一代又一代音乐学子的成长途中。这一晚,不仅是一场音乐会,更是一位西北娃的音乐梦,从萌芽到参天,从少年到白头,整整40年的深情回望与郑重告白。
黄河岸边,
少年心里种下音乐的种子
韩兰魁的音乐梦,起于黄河穿城而过的兰州。黄土、戈壁、风沙、秦腔与民歌,构成他最初的生命底色,也悄悄埋下了音乐的种子。
在那个物质与精神都不算丰裕的年代,音乐是照亮少年生活的光。哥哥姐姐爱唱歌、爱乐器,邻里间时常飘出琴声与歌声;兰州二十七中那所重点中学里,有一个让他魂牵梦绕的音乐班。他凭着一腔热爱,一头扎进音乐世界——学小提琴、练琵琶,后来又专攻钢琴,指尖磨出薄茧,心里却愈发清亮。他学琴,从不是为了消遣,而是希望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奏响乐章。
高中毕业后,韩兰魁进入甘肃省京剧团,一待就是四年,整日与板式、唱腔、锣鼓经为伴。京剧的节奏张力、板腔变化、程式美感,一点点渗入他的骨血,成为后来创作里最扎实、最鲜活的民族基因。韩兰魁总说:“那4年,是我音乐生命里最踏实的底色。”正是这段在剧团耳濡目染的时光,让他懂得:音乐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扎根在土地里、生长在烟火中的艺术。
1981年,命运的大门向他敞开。韩兰魁带着自己创作的管弦乐《草原音诗》,毅然报考了西安音乐学院作曲系。这部交响作品,成了他最有分量的“敲门砖”,也让他在一众考生中脱颖而出。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这个西北少年知道,自己人生的航向,从此与音乐紧紧绑在了一起。
米缸岁月,
“西音”40年筑牢一生根基
考入西安音乐学院(下称“西音”)对韩兰魁而言,是“老鼠掉进了米缸”。
上世纪80年代的西音作曲系名师云集、学风醇厚。屠冶九、饶余燕等一批骨干教师功底深厚、治学严谨。韩兰魁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观摩西音交响乐团排练,本想悄悄潜入排练厅,没想到“吱……”的推门声引来台上众人的目光。指挥家刘大冬问韩兰魁:“你来干吗?”“看一下排练……”抱着总谱的韩兰魁既紧张又胆怯。“那你坐第一排来。”刘大冬老师的厚爱仿佛为韩兰魁敞开了通往音乐世界的大门。“西安音乐学院有太多无私的老教授,他们永远将学生放在心尖上。”韩兰魁说,美好的回忆是前进的助推剂,时刻提醒你,你不是一个人在奔跑。
大学5年,他笔耕不辍,《幻想舞曲》等作品崭露头角,技法新颖、乐思清晰,早早展现出过人天赋。
1986年,韩兰魁以优异成绩毕业,留校任教。这一留,便是40年。从青年教师到作曲系主任,再到西安音乐学院副院长,他始终站在教学一线,把自己学到的扎实功底,毫无保留地传给一届又一届学生。他常对学生说:基础不牢,一切都是空中楼阁。和声、复调、配器、曲式,四大件必须过硬,专业创作与业余写作的分野,往往就藏在这些“笨功夫”里。
韩兰魁教作曲,从不把学生框进单一风格,更不强迫学生模仿自己。他的课堂宽松而自由,允许探索、允许试错,但有一条底线雷打不动:无论用什么技法,写什么风格,一定要有感而发,一定要形象鲜明。“音乐要有形象,主题一出来,就要让人知道你在写什么、表达什么。”这是韩兰魁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40年教学与创作的共同坚守。
破茧之路,
从技法先锋到大地之歌
40年间,韩兰魁的创作历经了两次关键蜕变。青年时期的他,是不折不扣的技法先锋。1987年,刚留校的他创作了《两乐章交响曲》。该作品技法新颖、结构严谨,和声语言大胆,追求现代音乐的张力与深度。这部作品获得业内专家高度评价,入选中国百年交响乐手稿展,成为中国当代音乐创作的重要代表作。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92年的作品《绿色的呼唤》。为纪念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50周年,韩兰魁受命创作一部带合唱的乐队作品。他深入陕北采风,眼前的景象深深刺痛了他:漫天黄沙、满目荒芜,曾经的森林变成煤田,肥沃的土地沦为荒漠。大自然的沧桑变迁、治沙人的坚韧不屈撞击着他的心灵。那一刻,他突然醒悟:音乐不该只是技法的游戏,更应成为情感的出口、时代的声音、生命的呐喊。
创作《绿色的呼唤》时,他放下对新潮技法的执念,不再为了先锋而先锋。他像一位厨师,冷静取舍、因地取材,让音乐回归可听性、回归情感本身。从此,韩兰魁的音乐,从“写给技法”,变成了“写给土地、写给人民、写给生命”。
他把目光投向河西走廊,投向养育他的西北大地。《丝路断想》《河西走廊》等一系列力作相继问世,苍茫戈壁、祁连雪峰、裕固歌谣、胡杨风骨,都被他写进交响篇章。
这背后,是他多年的坚持与自律——从不熬夜,保持稳定创作节奏,即便年过六旬,依然才思敏捷、笔力充沛,甚至可以同时推进两部不同题材的作品。每当被问到创作灵感会不会枯竭?他笑着摇头:只要心里装着土地与生活,音乐就永远写不完。
此次音乐会,韩兰魁特意邀请了指挥家黄屹执棒。排练现场,黄屹严谨高效、精准把控,对作品的深度诠释,让韩兰魁格外欣慰。他愿意起用年轻指挥,愿意拥抱新的诠释,因为他深知:好的音乐,永远在传承中生长。
面对外界对作品的不同评价,他心态平和、通透豁达:这个世界越来越多元,大众不再是铁板一块,小众也自有其价值。有一部分人真正懂你、喜欢你,就足够了。他不追求人人喝彩,只坚持写自己真心想写、真心感动的音乐。
亦师亦友,
一生难忘赵季平知遇情
韩兰魁的艺术道路,从来不是孤军奋战。40年里,他始终心怀感恩,把每一份帮助与提携,都牢牢记在心里。音乐会上,上台致辞的他,特意用很重的笔墨,感谢亦师亦友的赵季平先生。
上世纪80年代末,两人相识。赵季平欣赏他的才华,一次次把歌剧、舞剧、电影、电视剧的创作机会推荐给他,为他搭建平台、铺路搭桥。没有前辈的宽广胸怀与鼎力扶持,就没有韩兰魁后来那么多重要的创作实践。在他心里,知遇之恩,永生难忘。
他也深深感恩西音。从求学到任教,近半个世纪,学校给予他平台、培养与信任:送他去中央音乐学院进修,派他赴德国做访问学者,支持他举办音乐会、出版作品。他常说:没有西音,就没有今天的韩兰魁。这份感恩,也化作他对学生的赤诚。
他的学生们悄悄来到音乐会现场,不敢打扰,只默默买票聆听。“我不知道他们会来,之前都说要来,我不让。他们都要忙工作、忙家庭,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当学生们出现在眼前,韩兰魁还是湿了眼眶。40年讲台,他用真心与匠心,守一方书香,育万千桃李。他从不强迫学生模仿自己,只鼓励他们打好基础、找到自我、真诚表达。学生有所成就,他比谁都高兴;学生遇到困惑,他耐心指引、全力支持。教学相长,彼此成就,40年时光,他既是严师,亦是慈父,用真心温暖着一届又一届年轻的音乐追梦人。
如今,韩兰魁已届退休之年,却依然没有停下创作的脚步。他的案头,一部以“七一勋章”获得者石光银为原型的歌剧《光阴》正在稳步推进。为了这部作品,他大量研读,深入采风,在现实主义基础上融入魔幻表达,力求写出一部有筋骨、有温度、有艺术高度的中国歌剧。
从黄河边的音乐少年,到西音的三尺讲台;从执着技法探索的青年作曲家,到扎根西北的音乐名家;从京剧团的懵懂学徒,到桃李满园的资深教授,韩兰魁的人生,简单而纯粹: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爱音乐、教音乐、写音乐。
